《子夜歌尽》山鬼君

1、第一章

　　九华山的冬日总是格外的长些，也格外的冷些，还常常的下雨，天多半都是蒙蒙的，难得有敞亮的时日。

　　青鸾近日时常发梦，发梦的时刻，通常就是九华山蒙蒙亮的清早，梦境里也是蒙蒙的，不甚清晰。

　　这一日，青鸾梦见了年少的时侯，十二岁的少女，在冬日追着雪花奔跑着，欢闹着，当真是肆无忌惮的年纪。

　　隐娘小跑也追不上，只得着急的在后头喊：“公主你慢些，细心脚下，雪这般滑，若是摔了如何是好。”

　　青鸾回过头，笑着对隐娘说：“雪这般厚，即便摔了，也摔不疼我，何须隐娘你这般替我操心。”

　　说完就朝着前头的亭子跑去，亭子里，坐着一个清俊的少年，黑色的长发高高束起，月白色的长袍上头绣着繁复的底纹，外头披了一件白色的裘皮斗篷，看起来和青鸾一般的年纪，却比青鸾高出许多，也沉稳许多。

　　少年静静的看着雪花四散飘落，起先脸上无甚表情，远远见着青鸾跑来，便缓缓露出了笑，很轻，又很暖，就好像冬日的阳光，晒的人心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青鸾特别喜欢穆修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看，因此青鸾总喜欢逗穆修笑，见着他笑，竟比自己欢喜还要欢喜上几分，那个时候青鸾不知道，以为这样的情绪不过是双生子天生的内心触动，等到后来细想起来，却隐隐的开始害怕。

　　青鸾跑到穆修跟前，脸颊红红的，喘着气，搓着冻的僵直的手。

　　穆修倒了一杯热茶，对青鸾说：“来，到我边上坐，把热茶喝了暖暖身子。”

　　青鸾听话的坐到了穆修身边，双手捧着茶杯，可是手冻僵的厉害，一不小心，便将茶水洒到了外头。

　　穆修端过青鸾手中的茶杯放到桌上，将青鸾的双手捂起来，小心的搓着，“天这般冷，既不带暖炉，也不带手筒，你们便这般由着她胡闹。”

　　隐娘和几个小宫女听到后，赶忙跪下，“殿下息怒，是奴婢的错。”

　　青鸾有些不高兴，对着穆修说“哥哥，是我自己不愿意带的，和她们有什么干系。”

　　穆修看着青鸾，“你任性是你的错，由着你任性便是她们的错。”

　　青鸾没有办法，撅着嘴，不情不愿的说：“好，好，好，哥哥说什么都在理，我下次带手筒便是，今次你就不要罚她们了。”

　　“既然你们的公主替你们求情，那你们便起来吧。”

　　隐娘和小宫女们恭恭敬敬的叩了个头，“谢殿下，谢公主。”

　　青鸾见着外头的雪越来越大，忍不住便想到亭子外头去，可是又不敢同穆修讲。

　　穆修看着她这副左顾右盼的样子，早就料到了她的心思，“想去便去吧，当心些便是。”

　　青鸾好像一个得到了大人应允的小孩儿，三步并作两步，便出了亭子，青鸾打小好动，性子野的像个男孩子，连敬贵妃都说，自己的这两个孩子，真是生生错了性子。

　　青鸾看着结冰的湖水，忍不住就想走到上头去，想去看看冰下的锦鲤怎么样了，想着便真的走了上去，等隐娘发觉已经来不及将她拉住。

　　只听得“扑通”一声，穆修就看见了在冰湖中扑腾的青鸾。

　　宫女们跑着去找人帮忙，穆修早就脱下斗篷跟着跳入了冰湖中。

　　青鸾不会水，发觉有人来救自己，便下意识的紧紧抱住不肯撒手，压的穆修直往水下去，连着喝了好几口冰湖水。

　　等侍卫们赶来将他们捞起时，两人俱已昏了过去。

　　青鸾身上一阵发冷，惊醒了过来，原是做梦，却是好久不曾梦见的年少时候的事情。

　　那次，虽然她和穆修是一道儿掉进的冰湖中，但她很快便好了，穆修却实实在在的生了很长时间的病。

　　反反复复的高热，总是不见大好。

　　青鸾一直记得，母妃在得知穆修是为了救落水的自己才会跳进冰湖时的那个眼神，很痛苦，又有些失望，好像还有一些看不太确定的厌恶。

　　青鸾和隐娘说起过她的感受，当时隐娘抱着她，对她说：“公主一定是多心了，敬贵妃即便当真因为这件事情气你，也不可能厌恶你，七皇子是她的心头肉不假，可公主你又何尝不是她的心头肉，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怎么舍得厌恶任何一个。”

　　青鸾心里暗暗回答不是，总觉得隐娘不过是在安慰她，但是青鸾知道若是同隐娘讲自己心里头的想法，大概会累的隐娘一起难过，便默默地将剩下的话都咽了下去。

　　这次落水之后，青鸾就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再也不淘气，胡闹，变的和其他的闺秀一样，斯文，安静。

　　穆修的病快痊愈的时候，青鸾去看他，乖巧的坐在他的床榻边上，若是换做之前，怕是外衣也不脱，就跳到床榻上去钻他的被窝了。

　　穆修觉得奇怪，问青鸾，“我无法无天的长乐公主殿下，怎么突然转性了？”话还没说完，就忍不住咳嗽了起来，这样多汤汤水水喝下去，可终究还是落下了病根。

　　青鸾心里难过的厉害，又不敢让穆修看出来，赶紧起身去给他倒茶水。

　　穆修接过茶水，继续问道：“可是因为我，所以内疚？”

　　青鸾眼睛红红的，微微低着头，没有说话。

　　穆修笑着摸摸青鸾的头顶柔软的头发，“我的傻青鸾，我是你哥哥呀，你对所有人内疚，都不需要对我内疚的双生哥哥呀。”

　　起先还好些，青鸾虽然心里难过还能憋着不哭出来，穆修这样一说，便再也受不住委屈，大哭了起来，这一哭起来，便停不下来了，后来哭的穆修实在没法子，只好搂到怀里，轻柔的抚着后背，一遍一遍的哄，“乖，不哭了，好不好，把哥哥的衣服都哭湿透了，难道你忍心看着哥哥再被你的眼泪水淹一回？”

　　青鸾这才慢慢的停下不哭，抽泣着说：“我，我让人来给你换衣裳。”

　　“换什么衣裳，哥哥与你开玩笑那。”

　　穆修一把将青鸾拉倒了床榻上，“哭累了吧？”

　　青鸾摇摇头，“不累。”

　　“可是哥哥哄累了，你和哥哥一起休息一会儿吧。”

　　青鸾的思绪是被隐娘的叩门声打断的，“公主殿下，您可起来了？”

　　青鸾应道：“起来了，隐娘你进来吧。”

　　隐娘端着洗漱的热水，推门进来，用手拧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让青鸾净脸。

　　青鸾梳洗完便要隐娘去拿挂在衣架上的素色长袍，隐娘拿起长袍问道：“今日便回宫了，公主不需要换一身宫装吗？”

　　青鸾摇摇头，“便穿这一身吧。”

　　隐娘迟疑了一下，还是将长袍递给了青鸾。

　　青鸾穿戴完，如往常一般来到了观音堂，点燃三炷清香，端端正正的插到香炉里，后退几步在软垫上跪下，双手合十，看着观世音菩萨慈悲而清净的面容。

　　青鸾十四岁那年上的九华山，在菩萨面前跪了整整四个年头，日日都不曾拉下，这些个日日夜夜里，青鸾祈求过国祚永昌，盛世太平，祈求过亲人和睦，百岁长健，却从来不曾对菩萨说出过自己真正的愿想。

　　那样不干净的念头，如何对着宝相庄严的观世音菩萨说出口，又或者青鸾便不曾想过要菩萨救赎自己出泥潭，无论是何缘由，那个念头在四年之后依旧是青鸾的一个梦魇，纠缠着她，不得安生。

　　青鸾恭恭敬敬的叩完三个头，每一下，脑袋都抵到软垫上，双手向上摊开，不知道善男信女这样发自内心的恭顺和毫无保留的虔诚，是否真的能换来菩萨的庇佑。

　　求神拜佛的人只会将自己的烦恼丢给神佛，却不去想神佛是否真的能解决烦恼，说到底他们根本就不敢去细想，怕想明白了，连最后的退路都不再有了，所以青鸾也不敢去细想，只是日复一日的拜佛诵经。

　　青鸾磕完头，玄机师太迈步进来，跪在青鸾的边上，“今日便要下山了。”

　　“是，只是我倒更愿意留在九华山上。”

　　玄机师太面无表情的朝着观世音菩萨叩了个头，起身道：“若是心中无尘，在哪儿都是一样的，若是牵绊未了，在山上又如何？”

　　玄机师太清冷的声音落到青鸾的耳朵里，让她忍不住心中一震。

　　不一会儿，隐娘过来传话说：“七皇子殿下已经在前面的大殿等候了。”

　　青鸾站起身，对着玄机师太鞠了个躬，“师太，那我便下山了，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只盼师太保重万千。”

　　说完便退出观音殿，朝前面的大殿走去，起先步子稳妥，毕竟平日里，千万遍走过，难道这一次还能慌了神，可谁知道，快到大殿门口时，青鸾还是不自觉的顿下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