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梦红楼》北霖有兔

3、哭向金陵何其哀（三）

　　凤姐连日折腾，根本不堪旅途劳顿，幸而赖尚荣买通太医一路照拂，方才不至于大不好。这一日行至采石滩附近，忽然慢了下来，王爷不悦，发作船家道：“你等怎的如此不晓事，敢是故意误我公差么？”船家赔笑道：“借小人一颗头也不敢误了王爷的事，只是这采石滩暗流涌动，水势无定，岸边又有极大的石头，稍有不慎便船毁人亡。况且，行至此地，离金陵也只一日路程了。”长史在旁搭讪道：“也罢，这是这地名叫得甚怪，为何唤做采石滩？”船家道：“大人有所不知，此地原名落凤滩，后来新任的老父台嫌此名不吉利，又因此处大石怪石甚多，故更名为采石滩。”长史便小心向王爷赔笑：“既然是天险，亦不好亦人力相争。方听得这船家说离金陵已不上多少路程·，王爷何不带几个人押着那妇人先从陆路上走呢？”王爷低头想想，道：“也好，你教他们先雇定马匹，行了这半个月的船，也该歇歇了。”船家忙道：“前边不远处便有一处客店，说话就到了，王爷在那里歇歇吧。”果然话音刚落，船便已经开到了客店跟前。
　　众人小心翼翼地搀扶王爷进去，一个妇人走来倒茶：“客官想些什么吃？便去安排。” 王爷道：“山野乡村，倒也不拘吃什么，只将你自家的新鲜菜蔬安排些来便罢了。”妇人便下去造饭。待酒保将菜蔬安排好后，王爷方想起：“那妇人呢？怎的不带上来？成心想放她跑么？”众军赔笑道：“小的们有百个头也不敢私放犯人，只是那妇人身子太弱，一日里没几炷香的功夫是醒着的，纵醒了，也懒懒的，水米也不怎沾，想跑也没那气力，何况有老大链条锁着。”王爷道：“既是如此，便把他扶上来吧，”又吩咐酒保：“盛些来喂他。”这边几个军士将凤姐儿连扶带拉地抬进来，只见其面似死灰，双眼深陷，头发亦凌乱不堪。王爷笑道：“王氏，你可要好好谢谢本王。若不是本王，你恐怕这一辈子也见不着你金陵亲友的面了。”风姐喘息了一阵子道：“左右我也是要回老家的人了，你送不送，这也是我的终了。”这时恰巧那妇人捧粥上来，见了凤姐，手里的碗便 “咔擦”一声打碎在地上，众人吓了一跳，再回头看时，那女子已跪在地上指着凤姐儿向王爷哭道：“大人要为民妇做主呀！正是这蛇蝎女子害死我哥哥张华呀！”忠顺王惊讶道：“还有此等事情？我去金陵正为此事，几日后定唤你入城取证。”那女子道：“多谢大人，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大恩。只是一件，民妇不要这蹄子脏了我家的地，还请大人把他架出去吧！”忠顺王道：“这有何难？只是我替你报了仇，你这饭钱便免了罢！”那妇人道：“这值什么！大人想吃什么尽管说，我还要请众位兄弟一盅酒吃咧！” 吩咐酒保道：“把家里窖子里的就拿上来与诸位吃。”王爷道：“这可怎么好！原是一句玩话，娘子怎还当真了？何况公事在身，委实不敢吃酒。”那妇人笑道:“大人看看外头的天，怕是要下上一阵大雨哩，只在这里安心吃酒罢。”忠顺王看看外头的天，又见众军士一个个早被就勾去了魂魄，便道：“也好，雨停了就上路，吃罢！”众军士自是欢喜，不一会儿，便一个个睡死过去，只有凤姐儿被扔在廊下瑟缩着躲雨。朦胧中只听得一声：“奶奶受苦了！”只见方才那妇人拿着一件斗篷给她披到身上，又抱着痛哭。原来，这妇人正是丰儿。丰儿哭道：“一群黑心的杂种！怎的把你作践成了这般模样！方才我用药迷倒了他们，从那官身上翻出钥匙，这就与奶奶开锁，趁着这会子快逃吧！”凤姐苦笑：“你看我这副样子，便是开了锁也走不出一丈去，何苦费事呢？还牵连了你，快把钥匙放回去罢。”又念念叨叨地替凤姐开锁，道：“我生是奶奶的人，死是奶奶的鬼，什么牵连不牵连的。奶奶说的是，我这就把钥匙放回去。倒是我混忘了奶奶体弱，这就叫小二送奶奶出去，再帮奶奶备些东西。”说罢便匆忙转身回去，凤姐呼喊不得，只得挣扎着站起，不想却滑到在地，朦胧中看见前边有块巨石，依稀间看到一个“凤”字，蹒跚着走过去，方看见上面刻着“落凤滩”三个字，笑道：“竟是天意要我死在这里！”回头喊了一句：“丰儿，替我照顾好巧姐！”言罢便拼尽全身之力撞了上去，登时便没了气息。
　　丰儿在屋里正收拾这东西，忽听得外边一个惊雷，吓得险些没坐到地上去。又想起凤姐还在外面，边骂自己道：“真真糊涂了，奶奶还在外面，我怎么给忘了？”便急忙往外跑，跑到堂中，便见外边金光闪烁，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好容易能看见了，只见一只色彩斑斓的凤凰自地而出，直冲九霄，带起尘烟无数，如万马驰过，又如乌云坠地。伴随而来的是天的怒吼和地的震颤，仿佛是在为世间最后的神鸟而哀歌。
　　此时，在九天之外，警幻仙子正领着众仙姬吟唱：“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死后性空灵.家富人宁,终有个家亡人散各奔腾
　　枉费了,意悬悬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呀!
　　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在她们身旁，一只美丽的凤凰，正随着曲调，翻飞起舞。舞着舞着，眼里流出一串清泪，跌在石上，便刻下了一段，红颜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