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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哭向金陵何其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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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凤姐被拖到刑部大牢,脚还没站稳便被喊去过堂。到了堂上,猛一抬头看见公公贾赦正跪在自己前面,定睛一看却又觉得不甚像,正暗自纳罕此人系谁,只听得堂上喝道:“犯官贾琏,这带上来的可是你妻王氏?”凤姐一听吓了一跳,两人分开被押不过半年,贾琏一个年轻公子便显得比公公贾赦昔日还老?可怜他……正出神着,只听惊堂木一响,郎官喝曰:“大胆王氏,本官问话你竟敢不回?是不是桚你几堂便老实了?”凤姐忙道:“大人言重了,借奴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不回大人的话,只是这两日每日劳作太晚,神思倦怠罢了,还恳请大人宽恕则个。”那郎官看凤姐泪眼盈盈,脸儿黄黄的,比平日更可怜可爱,当下也心生怜悯,道:“也罢。本官再问你一回,你丈夫所说的你私拿官中之银放贷之事可是真的?唆使长安节度使干预良家女子婚事也是你借夫名所为?国孝期间胁迫张华告状又与都察院舞弊行贿可是你所为?”凤姐听了,险些不曾晕倒,只得勉强打起精神道:“结交外官,与都察院舞弊之事确系奴借夫名所为,只是那放贷之事,放贷得来的钱奴却不得分毫,皆被丈夫拿去挥霍了。”判官还未发话,贾琏便抢白道:“贱人混嚼舌根!大人只休信他,那钱分明都教他拿到娘家去了,犯官却连些梯己也无。”凤姐听了气个倒仰,也顾不得涵养,顿时紫胀了面皮,起身骂道:“好个贾琏,要钱时千好万好求着我,钱花没了倒把责任赖在我头上,老娘可不是给你到火里掏栗子的猫,你做的事别想撇干净!我放钱还不是为了你这砍头鬼和我那苦命的巧儿?当年修园子时你让那工头耍了,在公账上拖欠下两万两银子,若不是我替你遮掩,你早被老太太老爷太太拿来打死了。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你偷娶那尤家丫头花的是你自己的钱?呸,那还是我的梯己呢”贾琏见凤姐动气,恐他一时动气说出些不合适的牵连了自己。只好道:“光是说嘴我用了你几千几万,你就没用过我的?林姑父留下的家私不是你鼓捣没的?甄家史家的东西不是你瞒着老爷收下的?你害我爱妾,绝我子嗣,干犯七出之条又该怎么说?” 凤姐此时连哭的气力也没有了,只得抽噎道:“罢!罢!我也算看透你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本想替你遮掩,你却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王八脖子一缩,死生由我。可恨我爹娘怎么就把我嫁给你这么一只白眼狼,你也不想想,若不是我叔父之力,那同知的缺轮得上你?那林家的家私不是让你贾家拿去给贵妃修园子了么?我留下一分一厘了么?真是王八脖子插鸡毛,不晓得自己原有几斤几两重了。”贾琏听了益发羞愧,道: “你这般折辱我,别让我说出好的来!”凤姐愈发不顾了命,挣命喊道:“别以为你做的亏心事没人知道!国孝家孝两重在身却停妻再娶,便是我不从中拨火,那张华也告得起你!到时候官府要拿你的时候再去瞧瞧人家是笑我厉害吃醋还是笑你顶风作案?”贾琏益发羞愧,恨道:“贼奴才小妇!家去撒泼也就罢了,丢脸丢到外面了?”凤姐冷笑:“我早就不是你贾家的媳妇了,干么要护着你们的脸面?索性撕破脸面闹一场,大家干净!”贾琏气得眼珠暴突,脖子上青筋拧起,不顾手上的铐子起身道:“既这么说,我今天就先与你这□□把这条命拼了再做道理,横竖我也是要充军的人,添一条人命也不过是死罢了!”说着竟托起链子砸向凤姐,一众衙役赶忙摁住贾琏,可终究是慢了一步,那铁链子砸在凤姐胸前,凤姐唉呦一声便昏死过去。郎官又是急又是气,一边一叠声嚷着请大夫来,一边又着人把贾琏押回监去严加管束。这边正是人仰马翻,又听得外边来报:“忠顺王爷到!”郎官只好率众人下跪行礼,起身笑道:“王爷今日怎么得空到下官这里来了?”王爷道:“却是打搅大人公务了,小王此次前来不过是奉圣上的命来寻个人问几句话罢了。”郎官道:“不知王爷想寻什么人?”王爷道:“前日狱神庙处关押的贾家内眷交代说他府里的资产俱由贾琏妻王氏管辖,前日甄府史府之逆产亦由他做主收在贾府,此妇身上干系重大,小王需亲自审问,只求大人行个方便。”郎官道:“王爷提审不敢拦阻,只是犯妇身子不好,刚又被其夫打伤,不如且留在此处养几日,再送与王爷提审?”忠顺王笑道;“大人害怕王府里的御医医不好他?小王这就带了她去,与大人分忧。”郎官也只得赔笑:“下官糊涂了,那这犯妇便麻烦王爷了。”忠顺王起身道:“如此,小王便不打扰了,带人回府。”忠顺王走后,郎官脸色铁青,摔了案上茶杯,问:“贾琏呢?”狱卒道:“才押下去,老爷要审他么?”郎官静了半晌,道:“也罢,晚上再说。”
贾琏因白天一番闹腾,早已困倦难捱,早早就阖眼睡去。却不料掌灯时分便被衙役喝起,以为免不了又要受一番皮肉之苦,谁知郎官只是客客气气地道:“不必多礼,只是与你闲话几句罢了。”又屏退了左右,除了官帽,问道:“二爷不认得我了?”贾琏认了半日,道:“看着眼熟,只是想不起是谁?”那郎官道:“我便是赖大家的儿子,小时还帮二爷掏过知了呢,二爷不认得我了?”贾琏又喜又悲:“快休如此,我如今是人犯,你才得了前程不久,官声要紧,万别说出去你我有旧。你不是外放了知县么,怎的此次又回京了?”赖尚荣道:“不过是上面的意思罢了,当初买这缺时不是我父亲出面,要不然如今我也不得如此。府上对我家有恩,我碰在这里,能救你们一个便算一个,救不得,也让教你们少吃些苦。”贾琏听了不禁泣曰:“真真是患难见真情了,赖兄大恩,贾琏没齿难忘,请受我一拜。”言罢便起身行礼,赖尚荣赶忙扶住:“二爷折煞我了,这原是应当的。只是今日之事,我可要多说二爷几句不是了。”贾琏听了,低头道;“那贱人罪有应得,你不必为他说什么好话。”赖尚荣正色道:“将二奶奶带来原不是为了审讯,我只不过是寻个由头不让她被发卖罢了。可如今想想她在那里藏着也未尝不好,虽然朝不保夕,但至少性命无忧。这地方有忠顺王府的耳目,你们俩吵嚷说出来藏匿逆产的事被人听了去,偏那时候又是二奶奶管家,这下谁也别想跑了。”说罢坐在桌边叹气,贾琏犹然有些迷惑,道:“管家的是她,怎的别人也逃不了了?”赖尚荣发急道:“我的好二爷!咱们在京的家产虽都让抄了去,可南边老家的东西还在呀!再说咱们那些亲戚,哪个不是金陵望族?二奶奶管了这些年的家,个中厉害曲直谁有他清楚?这回忠顺王爷带了他去,必是要押到金陵去,把几家的账一齐算了!咱们家里那些回了老家的爷奶奶们还能有安生日子过么?二爷,你也忒糊涂了!”贾琏跌足道:“我怎的就没想到这一层!真真的糊涂行子!可还有什么办法没有?”赖尚荣叹道:“我是无能为力了,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二爷自己保重罢!”说罢便起身离开,留下贾琏一人在狱中痛哭。
这边且说凤姐被带回忠顺王府,忠顺王虽命御医好生医治,但凤姐刚醒便将其带去提审,逼问金陵余产及收容逆产之事,凤姐连日来心力交瘁,又兼恶疾缠身,精神本就不济,严刑逼供之下晕倒吐血更是家常便饭。这日忠顺王又来提审,看凤姐病病怏怏,懒说懒动的样子便怒火丛生,喝道:“妇人恁不识礼!给我拖下去,教他在碎瓷瓦子上跪一日,不许吃饭,看他知礼不知!”长史上来劝道:“王爷息怒,这妇人想必不是存心怠慢王爷,只是身子不济。王爷如此罚他,若是死了,不就得不偿失了?依下官愚见,不如将这妇人赶快押到金陵,何苦在这里与他歪缠?”王爷听了,颔首曰:“有理。”一边吩咐手下人赶紧备船收拾行李,明日便要带凤姐回到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