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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必苛责的爱情 ————————评《胭脂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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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各一方难见面,是以孤舟沉寂晚景凉天,你睇斜阳照住个对双飞燕”初见于歌舞欢场,却以此哀吟相对,也许这时他们的爱情已注定是一场美丽的悲剧,而这支歌,也成了他们命运的谶语,五十三年的天人相隔,为的只是当初来世比翼双飞的约定。
五十三年,足以使红颜变枯骨,风流尽潇散。于红尘中等待已是煎熬,更何况在黑暗飘渺的阴间,立于奈何桥头,却总也望不到那个相约一起历劫度难的身影,他究竟是死是生?是不是已经先我而投胎?如花在五十三年的等待后,带着满腹的疑问与期许,回到了人世。
红颜依旧,只是石塘咀再也不是昨日的欢乐场,虽无蛛丝结雕梁,但昔日的翩翩公子十二少却已是风烛残年的老翁。死去的恋人重新出现,却只为了道一声珍重离别。世人皆以为他是贪生怕死的负心人,又有谁听见他那一句似泣似怨的“你走了,为何又丢下我一个人?”纵使活着,没有了所爱的人,又同行尸走肉有什么分别?或许,他畏惧的并非死亡,而是死后太多的不确定。之前来自家庭、社会和经济上的压力让他对于这段恋情延续的可能心生质疑,就算死,就可以长相厮守吗?也许在下一世,彼此已经忘了曾许下的诺言呢?甚至,一方心念前盟,而另一方早已重缔良缘。
不是因为不再相爱,而是因为未来不可预测而使人心生畏惧。许多恋人都曾设想过未来的美好生活,然而当他们真正站到人生的岔路口上,却难以继续携手前行。在他们眼里,爱情是坚固的,什么也阻止不了他们在一起;在他们眼里,爱情又是脆弱的,脆弱到他们不敢谈及将来,只能拼命留住眼前的缱绻缠绵。就像十二少和如花在人间共同度过的最后一段时光,一同吟歌,一起沉沦,在阿芙蓉飘忽不定的烟雾中纵情欢爱……他们同样有着对未来的恐惧,却不愿告诉对方,直到最后相拥死去的一刻,他们脑海里定格的也是曾经的欢乐与美好而非遭受的委屈和白眼……他们都只愿将好的留给爱人,将苦涩自己咽下。十二少跑龙套时收入微薄,却依然买下胭脂扣博美人一笑;如花本已不必曲意卖笑,却为了与家庭决裂,失去经济来源的十二少再次接客。有人说这不过是逢场作戏,不然怎能不为人世所容,我却觉得,他们正是因为太痴迷,太认真,才会不容于世。
阿楚指责如花不该给恋人下药,如花却说自己无法想象十二少与淑贤共结连理的场景。所以她宁愿再入轮回,只为拥有自己的爱人。我不想责备她,她最初所求不过是衔食井水,得一隅以安身,可是陈家却不肯满足她这一点小小的要求,她也是俗人,在生存条件可以保证和不被拆散的前提下,她未尝会下定殉情的决心。如果社会舆论不对年轻气盛的十二少那般刻薄,也许他就不会在被救活后依旧醉生梦死,家财散尽却仍然难以释怀。一段感情,无论最初的目的是什么,在谁和谁之间发生,我们都不必去苛责,从没有什么是必须,也没有什么必不可以。爱情的真实与合适与否应该留给当事人去判断,太多的强迫只会使他们抱得更紧,即使他们原本并不合适,为了与社会对抗,他们才会变得患得患失,才会对这段本来不算认真的感情更加珍惜。
电影里的如花表现得十分知礼,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看不出情绪变化。然而她的眼神却掩饰不了她的情绪。在重回人世的初期,她的眼中充满了期待与憧憬,当寻人的希望日益渺茫,她虽笑着说不急,眼里却难掩失望。而在最后,她将胭脂扣交还十二少时,虽然脸上波澜不惊,但眼底的怨恨和伤心是那么分明。就像现在的许多人,嘴上说着不再相爱,可心里依旧留恋。不管十二少当初是否是真心,如花已是倾尽所有,哪怕自己本是薄命飞蛾,却依旧义无反顾地扑向灯火,只为了化蝶双飞的绮梦。半个世纪的等待,也许已经不是为了那个人,只是为了那份爱,那份倔强,那份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愿回头的倔强。
如梦如幻月难圆,若即若离花早谢。他赠她的美誉,也许就已暗示她只是他生命中的红玫瑰和心头抹不去的朱砂痔,而不是可以执手偕老的白玫瑰。他也会为别人描眉,扣上鸳鸯扣,只是眼前都是她的影子。十二少不是负心,他只是害怕,当他被救活后,想必会得知如花放在酒里的安眠药,这时他又会怎么想?是怨如花的自私?还是悲伤她的离去,感慨他错爱这样一个狠心的女人?还是为如花之死而愧疚,为自己之生而庆幸?我想,愧疚在其中的比重应是最大的,同名门闺秀结合之后,他完全可以选择忘记如花,把心思放在生意上,上孝父母,下睦妻儿,过上富裕和平,子孙满堂的日子。然而他却因为她散尽家财,风烛残年却是众叛亲离……他虽未死,可受的苦未必比如花少,如花在奈何桥旁日复一日地等着,想着,努力想着十二少的模样,想着他的呼吸,想着他的温言细语,十二少则在人间茫然游荡,似乎忘却了如花,也似乎忘却了自己,不能与她一起殉情,是他难以宽恕自己的理由,他自甘沉沦,因为觉得她的在天之灵不会在乎他这个负心的人……这何尝不是一种更为煎熬的等待?
有人说那些等待中的痴情人就是一个个西西弗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重复着钟摆一样的生活,苛责着自己,也在心里不自觉地给对方施以压力,宁肯乏味的活下去,也不愿接受时光为爱虚度而后又空无所获的寂寥与失落。而当等待的人终于出现,却不再有当初的怦然心动,反而会更怀念那段等待的时光,毕竟,在那段日子里,支撑着等待下来的已不是爱情,而是信仰和坚守,最后的结果却已不再重要。知道曾经爱过,大概就够了。
有人骂如花自私,有人斥十二少薄情,可从没有人能够真正地理解他们。在这个速食爱情和物质至上的时代,一段为爱而死的恋情是不能被真正理解的。在过去,嫡庶、礼教将爱情层层包裹;现在,高楼大厦,钢筋水泥,和无利不逐的生活,无一例外地让我们把本该最纯的爱情推向了社会,推向了事业,短暂的交欢换来的只会是快感而不是爱,两个人可以共青春,却不能同白头。如同那永远无法重建的老楼,注定我们只能相依取暖,而不可以命相抵。他们伟大而深刻的爱,如同阿楚所言,我们这些普通人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爱不重不堕轮回,情不深不生婆娑。我不赞同殉情,但我尊重这份用生命呵护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