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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天鹅上 ...

  •   沈敬的办公室换了地段,开在西湖边上的小民房里面,灰色,院子里种满紫阳花,楼口有棵香樟树,四层楼高度,树冠下修剪的光洁,往上一看是参天的绿意。一楼挂招牌做诊疗室,二楼是厨房和书房,沈敬不区分卧室和书房,整层楼打通后地上铺个垫子就是床,他刚刚搬家,过的尚且随兴。
      清早乘坐地铁来到这里上班,周维背着包穿着朴素带着淡妆和职业人的敬意,她看了一眼门外移植而来的玉兰树嘴唇微微一动,总觉得欲言又止,他这是在祭奠弘一大师。或许应该在摆个五子棋?
      周维笑了笑,没有香便用香烟代替,她点了一根而后埋了小半截在玉兰树下的土壤里,烟雾徐然飘渺,兰树叶子其实也有很淡很淡的香气,它们悠远禅意,仿佛西湖远处路边的汽车鸣笛都成了幻境。
      她走入门,发现沈敬已经坐在办公室里面,她满怀歉意的说了声抱歉,不过对方实在是没说上班时间,所以她只能……
      沈敬扭回头来比了个手势,轻轻的嘘了一声,周维这时候才看见沈敬对面还有一个人,瘦弱,安静,她眼神茫然,似乎并没有察觉周维走入房内,周维总觉得对方那个样子还挺眼熟,想确切的看一眼,手里的高跟鞋不慎掉落在地上,她吓了一跳,慌忙蹲下准备拾起,不料沈敬对面的那人却是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她把自己缩成一团,只叫了那么一声,随后就弯下腰去干呕个不停,周维想冲过去道歉,被沈敬一个手势制止,他将周维拦在了外头,用手比划要求对方不要靠近。
      周维知道每一个来做治疗的患者多少都有些心里防线,并不好突破,一旦获取信任而受到额外刺激或者陌生人的介入会引起警惕,反感,甚至是……这样剧烈的反应倒是第一次见。周维迟疑了下,还来不及换布拖鞋,便直接提着高跟鞋光脚走了出去。
      她站在花坛里侧躲避,一直等到沈敬送离了对方为止,这才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她站立了足足三个小时,不敢随意发出动静甚至减少来回走动,双脚沾满泥土碎草沫,她走到沈敬跟前,只庆幸当下不是九寒天。
      “给。”沈敬递了条打湿的毛巾给周维,对方坐在门廊上开始擦拭脚上的泥泞。沈敬站在边上抽烟,偶然见看了玉兰树下一眼,嘴角微微一翘。
      “吵到你们了?”
      “没……她这个本来也比较麻烦。没事。多赚一次钱。”
      “搞不好她下次就不来了。”
      “那就少赚一次钱。”沈敬笑嘻嘻的:“怕什么。”
      周维白了他一眼没话说了。
      “看她的样子应该严重睡眠障碍,神经衰弱,反应迟钝,是失眠症?”
      “挺有经验,不过她不是。”
      “嗯?”
      “幻听,容易听到一些不好的东西。”
      “失眠多了也会幻听或者压力过大。她是听见什么?”
      “她是因为幻听而失眠的。她总是听见高跟鞋磕在地面的声音。空旷的室内。”
      “……”周维愣了一下,提着高跟鞋的手动了动,鞋又落在了地上,磕嗒两声响,动静挺大,周维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弯腰的时候沈敬已经帮她捡了起来,他捏了捏后跟道:“买好一点的嘛……这个穿的多疼啊。”
      “……”我跟着你过来做义工,你这是在嫌我穷?钱难倒不是你发的??“沈敬,你在山里修行弘一大师有没有教过你谨言慎行,言语之过会入拔舌之狱。”
      “没有,他只教我五子棋。”
      “……”

      幻听女士资料不能曝露,这里暂且称她为小红,小红25岁学校刚毕业,研究生学历,书香门第,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许多年没有见过,据说离异,她的母亲强势,不允许两人再见,说是怕有婚外情的人影响孩子的身心价值观。她的母亲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理论。事情应该很明了,外界压力,加上强势的母亲,小红性格应该是后天形成的压抑多少婚姻不幸福的女人会把所有的情绪宣泄在自己的子女上,渴望他们出人头地为自己惨败的婚姻争一口气。对症下药应该很简单,开点有安眠做用的药,定期到这里,清理思绪,舒缓,自我暗示,甚至放松做梦都可以。然而如果纾解压力和幻听的手段真有效果的话,她不至于来到这里。
      国人这种生物,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视精神方面为疾病,除非异于常态或者已经对别人造成困扰,沈敬说,抑郁程度还算轻,听力测试也能顺利通过,只是她的幻听出现的时机很奇怪,也是导致她失眠的原因。
      “怎么?不是随时随地?”
      “凌晨3点半开始到四点。”
      “……这难道不是梦境。”
      “不……她的描述很真实,她会从高跟鞋磕在地上的第一下开始醒来,睁眼看着天花板,感觉鞋跟就踩在她的耳边,她的周围什么都没有,一片寂静,偶尔的风声挡在窗外,鞋跟一下又一下,步伐没有丝毫的凌乱,稳健异常,仿佛是仪式。持续半小时,她说她觉得头盖骨几乎快被踩裂,实在是难受的接近崩溃……”
      “为何不去就医?或许是病理性的。”
      “都查过,照过CT,查血,B超都很正常,医生建议她去看精神科,她不敢。”
      “……为什么。”
      “她和她母亲一直住在一起。她去医院的账单会被察觉,她害怕。”
      “……持续了多久。”
      “接近一年。”
      “……”
      “你发现了吧。”
      “恩。”
      “她对她母亲的专制的这种害怕,并不正常。”
      你见过强压教育下成长的孩童,他们性格多半优柔寡断怯懦,但是表面上却并不一定体现,他们被要求在人前展示最好的一面,他承载的是两个人对于生活的期待,所有的作为都必须异常小心,学业优秀,谈恋爱必须克制,对象要求完美符合身份,贴合长辈的期盼,循规蹈矩,在合适的年龄段结婚生子……不能有情感宣泄,沈敬身边曾经有过一例,那个人是男性,他连自己的梦遗都要克制,如果不能,他会因为恐惧哭泣良久。没人告诉他这种放纵到底可不可以,他只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不过小红这个案例大概已经尘封归档,无论有没有兴趣,因为周维那一下应该是把对方吓得不轻,她应该不会再继续来这里。
      周维觉得有点抱歉自责,然而她也不知做什么才能挽回。
      倒是沈敬架着腿靠在转椅上晃晃悠悠的抽烟边笑说:“她肯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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