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沈敬与周维》Y子涵

11、厄运

　　新年的时候我给周维放了接近一个月的假期，她皱着眉头想问什么的时候，被我一句带薪堵住了嘴，她想说而又没能说出来那种欲言又止的样子很有意思，我知道她无论多少疑惑都只会习惯性的皱皱眉头留两个白眼给我随后照办。
　　没有了解事情始末之前尽量少提建议指点，我曾经对她这么说过，她遵守的很好，偶尔些时候透露的细微举动让我这个作为老师的人十分满意。她收拾行李回去后，办公室便只剩我自己一个人，空空荡荡，屋外偶尔露点灯光进来好让我显得不那么孑然而立，我也知道老和灯影这么杵着不是什么好事。缺少社交生活会让人闭塞，孤独，抑郁，产生许多负面情绪，我打开手机觉得我应该找个人来陪我喝酒，划了一圈，觉得还是不对付，谁都不合适。都是病人，总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打从心里信赖而认为强大的人此时需要人的帮助，需要倾吐。
　　一个人的年我也过了不少，一般情况下，沈清（沈敬大哥，家中三子，沈清，沈越，沈敬）不要求我们家庭团聚，我也懒得回去，野习惯了。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考虑养一只猫，让她四处晃晃，发出咪唔咪唔的细小声音，或者坐在位子上舔舔爪洗洗脸。过去和晨曦同居时，我就表露出想要养猫的欲望，他也爱猫，不过他明显犹豫了很久最终以各种理由推辞，现在想起来，大概是早从那时起，他就在小心翼翼的避免我们二人之间留下什么共同抚养东西，应该是怕分开的时候需要负责人的缘故。提这些倒不是责怪，一晃过去也有四五年，他孩子已经两岁，很可爱，他如果和我在一起，就不会有这么个可爱的小孩。
　　我拿点啤酒和花生到楼上自己的卧房里开电影看。我房间里装饰的像个太平间（周维原话），因为四周都是白色，窗帘，被子，拖鞋，无论是什么原因，我自幼只喜欢这种病态而纯净的颜色，原因大概是它看起来舒服或者说明亮一类的，怎么说都行。我看的电影大多数是自己制作，也就是跟踪的许多案例的记录，每空闲时我都会把这些素材重温一遍整理考虑其中的特殊性并提取成文字记录，也有人称之为论文，无所谓。案例总结出来对我自己也有好处，就像医生的病例一样，虽然总被周维说吊儿郎当不像个正统医生，对不起高昂的诊疗费云云，我倒是觉得自己还算称职还挺和蔼可亲，毕竟每一个病例我都亲自认真分析过，并留有记录。成为权威杂志上的案例也算是一种荣誉，虽然他们本人可能并不在意。
　　我按了快进，以四倍速的方式观察他们在催眠或者交谈时候的面部表情动作，在我将要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很有趣的案例，我按了暂停案件，用啤酒冰了冰额头，看着镜头里的人，默不作声的抿了下嘴唇。有两年没再去过，听说那里也快要开发了。

　　大过年的，出远门的也不少，像我这样往人迹罕至的地方跑，就比较罕见了。
　　去见的人叫谭寒秋，她第一回来我的诊所还是晨曦带过来的，她属于比较早的案例了，第一次见到晨曦就笑着告诉他说，我是来投案自首的。
　　她说，我应该是杀了人了。
　　晨曦说他那会儿抬头看，就见一个长相甜甜的女孩子，卷着头发，笑容干干净净的样子，他四处看了下还以为自己是幻觉了，结果寒秋又重复了一遍一样的话。
　　来自首，便要交代案情，作为警察要有怀疑一切的直觉和敏锐性，然而寒秋一席话说完，晨曦冷汗都下来了。
　　那丫头说啊，她没动刀子也没用过凶器，只是她和谁在一起，觉得那个人好，喜欢上谁，那个人就会出意外死去，受伤，或者倒霉。
　　晨曦觉得她要么来闹事的，要么就是有点魔怔了。
　　可是女孩讲着讲着，他也冷不丁的有点儿同情了。
　　很小的时候，寒秋就有点儿奇怪。她家里条件尚可还富裕，出生那年，产房着火，被一帮护士抢救出来后，孩子没事，有个抱过她的护士下班之后就从楼梯口摔了下去。
　　家里人没怎么想，因为她的父母并不受影响，一直到后来四五岁的时候，来照顾寒秋的奶奶抱着她的时候碰到个道士，那个道士看见寒秋后就直摇头，她奶奶还以为孩子怎么了，那个道士说孩子没事，孩子好得很，只是这孩子会给她身边的人带来不幸。
　　她奶奶呆住了，随后看了看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孙女儿，始终觉得对方不是那种煞星体质，然而她奶奶在不久之后便忽然染了重病，很快去世了。
　　再后来，是她要好的邻居家的小女孩，家里忽然遭遇了变故。她养的猫毫无征兆的死去……以至于她上学后，同她要好一点儿的小朋友，喜欢她的老师，都有遭遇各种程度的不辛。慢慢的，身边的人就少了，也有人隐约发现了这些，太害怕了，不敢讲。
　　她一瞬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魔，甚至连她的名字也没有人敢提起。
　　就这样一直到了上大学。
　　她认识了陈一。
　　陈一的名字取得简单，写起来也快，他常说自己名字包含万事万物，毕竟佛家说，一即一切，一切即一，所以他总是能海纳百川，容纳所有事物。寒秋坐在教室后头安安静静的听着，冲着说话人的方向笑了笑，陈一坐在人群堆闲扯淡的时候回头正好看见了，他便走了过来。
　　越走越近的时候，寒秋那个时候就在想，她要不要跑开呢？这样就不会给别人带来不幸了。
　　只是脚步动不了，好像生根了，她忽然有点期待陈一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和她笑笑或者打个招呼。
　　她很久没有朋友了，能交流的人不多，总是独来独往，她很小心的避开一些人，防止他们受到自己的影响，可是陈一也许不会吧，她不知道为什么会给自己这样一个虚假的幻觉，可能是她也期待一即一切？
　　陈一站在她的面前，忽然之间俯下身来把寒秋吓了一大跳。
　　他说：“嘿，你在看我。”
　　“你笑起来真好看呐。”
　　很普通很平常的搭讪技巧，寒秋有点局促，笑的有点拘谨，她想了很久，忽然抬头还给对方一个笑容：“陈一，我是寒秋。”
　　寒秋萧瑟，寒秋之后就是冬，万物静谧，也许上天会恩赐给这个世界一片洁白。
　　两人相识之后，寒秋身边终于多了一个人，陈一很会聊天，幽默开朗，给寒秋一种很不一样的感觉，他很高也很瘦，走路蹦蹦跳跳的，有点小孩子脾气，不那么成熟，可是很可爱。寒秋和陈一一起之后心里总是难免忐忑，在陈一打球受伤后，她就崩溃了，她以为自己的厄运体质对于他是不会有影响的，但是似乎……
　　陈一等了一晚上短信，没等着，第二天便一瘸一拐爬了五层楼找到在校外独自居住的寒秋一脸不开心的质问对方，怎么没来看我？
　　寒秋对这个二愣子没话说，简直被傻得想哭，她隔着门告诉陈一自己的事情自己的顾虑，结果陈一哎了一声，叹口气一屁股坐在门前说了句：“我当是什么事呢？”
　　“我知道你不相信，可是……”
　　“无所谓啦，哪怕你真的是那种体质，我也是个运气超级无敌好的陈一……”
　　“我把我的运气分你一半，你就不会倒霉了。”
　　“你不怕？”
　　“怕你不要我。”
　　“……”
　　“你要把我关在门外关多久？地板硬，我屁股凉脚还疼呢？！我要喝水！”
　　寒秋忍不住笑。
　　那会儿之后，两个人就开始正儿八经的交往。
　　可能陈一真的比较特别，一直好运气的他，并没有受到太多影响，上下课念念书都挺正常，脚伤也在一点一滴的恢复。第四天就能下床挺自在的蹦跶，他在寒秋那儿蹭吃蹭喝，被伺候的还挺滋润，逢人就炫耀自己的女朋友，小孩子心性。
　　就在两人都以为这事儿过去之后，寒秋便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接到一个电话。
　　她像疯了一样往学校里头跑，跑到教学楼花坛前的时候，几乎昏吐过去。
　　警察说，陈一是失足掉下去的，天台那天门没有锁，他两分钟前来这里探望，觉得这里约会吃个午饭很不错，于是便给寒秋打了个电话，他兴高采烈的说着，忽然脚下一崴，刚好的韧带忽然崩断，他往后一仰的时候撞开了天台的护栏。
　　那些护栏已经有些年代了，天台一直是锁着的，鲜少有允许学生上去过，那天是个意外。护栏旧了锈了，但是能够被人撞开，也是个意外。
　　陈一的脚支撑不住自己，也是个意外。
　　包括他摔下天台，包括他那时正在给寒秋打的那通电话所分散的注意力。

　　寒秋说，满地都是血和脑浆，很可怕很恶心，可是我又难过的连话都说不出，想吐都感觉胃里无比的灼痛。
　　陈一一直说他运气很好啊很好。
　　可是我想啊，人的运气，总有用完的时候，那该怎么办呢？

　　晨曦把寒秋带过来的时候，我还真有点不乐意，他表示这是玄学的成分，然而晨曦认为我只是在推辞，单纯的害怕胆小而已。
　　一番争论后，我就把人接过来了，聊了几句，适当的安抚后，我看寒秋哭的太伤心，突发奇想，忽然说了句：“要不，你把自己藏起来吧。”我的意识是想让她把自己的这些故事和心情藏起来，必要的时候进行一部分失忆。
　　并不一定对她的体质有效（这种事情我并不确定我是否相信，还是说，只是她的臆想症作祟），然而还没有等我解释这个藏的意思，就看见寒秋忽然抬起头来，看着前方愣愣的发着呆，然后说了句。
　　好。

　　此后她离开了学校，独自到陈一的故乡里，在一家客栈里长居，并不与任何人接触，每天独来独往，她很喜欢去陈一常和她说的一些童年回忆里有的地方，喜欢但不能常去，在很远的地方看看就好，她怕去多了，也会给那些地方带来不幸。

　　我抵达寒秋住的地方已经是深夜了，她住的地方已经准备乔迁，她不日也要搬走，我去的时候她正准备过年，正好吃了她一顿饭，她的手艺挺好，喜做甜食，小居室里还买了一个烤箱，上面的盘子里摆满了兔子形状的饼干，我偷吃了两块，味道都很好。我突发奇想打包带给周维尝尝，虽然不太清楚她知道这后头的故事后敢不敢吃。
　　寒秋虽然说我不该来，不过看得出来她眼底的高兴，独自一人居住，是很孤独的。人本身就是耐不住寂寞的群居动物，更何况寒秋天性开朗乐观。

　　我在她那里呆到下午便走了，回到诊所没日没夜的过了两天后收到一份从九江寄来的包裹，打开一看，是一大包红豆，包裹单上是周维的字，打开手机才看到她给我发了邮件。
　　家乡里的红豆种的很好，带过来不方便，我寄一点给你，做做红豆沙红豆汤都行。我取了一粒放在光照下仔细瞧，红豆晶莹剔透像颗水晶一样漂亮，反射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