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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哪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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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维在夜里接到电话,沈敬闲扯淡功夫一如往常,没轻没重的开玩笑,语气平淡,从电话里透传过来夹满温柔平和,可能江南一带的男孩子说话都容易带一点稻米的糯性,水汽重的地方总容易让人变得柔和。只是闲来扯去讲了一通,半天周维才明白过来对方是要求自己加班,中秋节后要赶一期节目,配合某小地方电视录制,需要一名心理医生,沈敬自告奋勇前去,大概也用了不少泡妞伎俩,让电台策划的小姑娘们个个受宠若惊都以为自己还在初恋年代。节目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市,讲诉一个六十三岁老人怀孕三年的离奇故事,文案要跌宕起伏波折有度,周维挑挑眉毛,对此类节目嗤之以鼻,沈敬自然不在意,他心中有数,说话,做事,甚至是有选择性的看着些什么。
“我最近看了本书,社会心理学。”两人从电视台出来结伴前往地铁站,天气微凉,皮肤裸露在外头被风吹得微微颤栗。杭州的这种风往往意味着雨,天色暗沉灰霾,除却雾霾的影响,大概是真有雨水要降临。
“谁的?”
“麦尔斯。第八版。”
“入门还行。不过你看了几页?”
“有几个章节了。写的浅显。”
“427页内容是什么?”
“……你这是在找茬?”
“那什么是孤独?”
“内心自我封闭的体现,对自身和外界排斥而产生的感觉。”
“挺好,有读点功课,不过,不全是这样。”
“?”
“一种是自我意识的强烈注视,一种是自我意识的流失。”
“什么意思?”
沈敬笑了笑,只回了句慢慢来,随后两人上了地铁,沈敬碰了碰周维的肩,将对方从手机游戏中脱离开来让她抬头看一眼世界,地铁启动,车厢内的光忽然流动了起来。她在车窗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茫然而呆滞,就像身边的所有人一样。也或许不一样,茫然的,无一例外的拿着手机,或有笑容,或是表情遗失在了别处,有一种刻板的呆滞。地铁里没有了窗外的风景,车厢内的灯光,脸上的轮廓便会被放的无限大,她抬头寂寂的看着所有人的神情面貌,忽然感觉到了一丝丝的疲倦。
原来这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模样,在地铁上,在回家上班的路上,裹得像颗茧,一双眸子透过冷光屏幕想要往外看,自以为是的热闹和喧嚣。
第二天出发,随性的乘坐动车高铁,南宁很远,小公司总是经费有限,不紧急的便免了机票,十几号人扛着机械背包熙熙攘攘的上了车,倒也不介意,心口手心都有热度,想要握一握成为新闻人的骄傲。沈敬与旁人谈天说地,摆弄了两下对方手上的摄像机,忽然转手对着周维不紧不慢的按了两下快门。
“拍我干嘛?”
“试试光。
“删了吧,别人的相机。”
“嗯。”低头随手操作了几个按键,周维看着delect成功的字样,总觉得心里像窗外景致一般掠过去些东西,她毫不在意,扭回头继续闭目沉睡,离目的地还远。她要一点时间休息好提高精神应对。
目的地在南宁边缘县城的一个小山村里。一行人下了面包车,深一脚浅一脚踏的满脚泥泞,村口有人看见记者并不陌生,而是手远远的便一扬开来笑着说,人在那头呢。
那头几乎在山腰肩上,周维远远便见一位老人端着碗筷坐在门口,接近傍晚,日光不那么亮,草木间朦朦胧胧有了暗沉之意,山路难行,周维独自跟在队伍后头,看着扛着器械走在队伍前头的沈敬,咬了咬牙忍下脚里的痛楚。
老人起身相迎,肚子隆起似有身孕,而对方喜笑颜开的说自己,也的确是怀孕了许久,大约三年有余。屋内她的老伴用杯子冲了茶水端出来,手里颤颤巍巍的,也是堆满了笑意。
“我已经怀过好几次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怀孕的样子。年轻的时候怀老三,也和现在一模一样,想吃酸的,到了傍晚就吐得厉害,我的那腰啊背啊,疼的哎……”
“那你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男孩,一定是男孩,只有男孩才会闹腾的这么厉害。”
“你是怀了三年吗?”
老人眯着眼睛笑,一脸神秘的说了句,“娘娘来托梦过了啦,说这个娃和三太子一样的,要怀好久勒,她说我有缘!这娃娃,也与三太子有缘。所以我每个月都要去哪吒庙里拜一拜!”
“我知道你们都不信。没事。”老人笑着摇了摇手道:“娃要到第四年才能出生,到时候,你们就都信拉。”
采访的小静举着话筒,时不时的流露出稚嫩生疏的疑惑情绪,周维和沈敬两人坐在屋檐边上的偶与周老太太的老伴聊个几句,对方性格倒是与周老太太相反,腼腆少言,只一味的笑,提及妻子的身孕,他也就只是搓着手腆着笑容说,娘娘庙里说的,总是不会错的。要到第四年才能生呢。还要受好长时间的苦。
夜里电视台的人在村里留宿,在山下找了几户人家给了点钱找了几间住处,夜里和当地人一同吃饭的时候,提起这个事情,所有人都在笑,都说那老人是病了,疯了,可多少岁了,哪里能怀小孩呢。
老人五十岁就已经绝经了。如今六十岁,却腹胀如鼓,坚信自己有三年的身子,只待第四年临盆,降下哪吒三太子。
是迷信,还是不过是炒作而已?
周围人议论纷纷,周维也很糊涂。
有人问起沈敬的意见,他只说再看看。再看看吧。天总会晴的,土里的东西总会拱出来。水落总会有石出。
电视台的小陈说,他打电话请了一位医生前来为周老太太诊断,他们带着医生前去,以看望胎像为由,想要让医生鉴一鉴虚实,老人盛怒说是神明之子不能由凡人医治,她将医生众人轰了出去,从此不再好言相待,小陈回来后懊恼不已,觉得自己行为太仓促,这恐怕是没有再探寻真相的机会了。而在一旁的沈敬忽然开口说了句,我们明明都是知道真相而来。
众人不知所措,总以为沈敬还会说些什么,不料等了很久,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手机的冷光屏照的他的脸很柔和,他抬手推了推眼镜,退到角落边上,蹲坐在凳子上的时候昏暗的灯光在他身上隔了明与暗,在手指骨节处交错,周维站在身后低头望望,却见沈敬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未解锁的状态而已。
众人又聊了开来,路总是有的,法子也是有的,他们最终决定给老人的孩子们打电话,挨个打了一遍,问了声好,说了句电视台的,总是径直挂断,坚决的像是愤怒和羞愧。一直到最后,大儿子的媳妇才肯接电话,他说,那个老人已经不是他的亲人了。
很丢人,很丢脸。
封建迷信啊,害人。
医生说,腹中鼓胀,呕吐,有很大的可能,是和疾病有关系,饮食不洁,腹积水,或是肿瘤,都是可能的。
一场迷信闹剧而已。
而周维在边上,却在私下给老人的大儿子又打了个电话,这回是大儿子本人接的,少言寡语,像他的父亲,提到母亲他只是叹了口气。
周五众人就要走了,早一天离去还能去南宁市区逛逛,买些土特产带回去。沈敬和周维留在当地最后一日里,找村里问了娘娘庙的地点,两人结伴前行,沈敬替周维背过小包,里面装了些果蔬食物,还有鲜花。他们不知道当地的菩萨喜不喜爱鲜花,只是见路边开的好看,便摘了一束带上了。好像是紫阳,昨天下过一天雨水,这种花便热热闹闹的开了,一路的紫色带流光,美得沁人心扉。
沈敬说:“你觉得呢?”
“事出有因。”
“是的。”
“你觉得会是什么?”
“你觉得娘娘庙里,一般是求什么的?”
“……求子。老太太想怀孕?”
“恩。”
“为什么,她一把年纪了,而且已经有了四个孩子……有儿有女。”
“周维,麦尔斯的书,我问你的内容你还记得吗?”
“……孤独。”
沈敬不再说话,从包里取出了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合手一拜。
庙中佛像不过半米高度,上面的灰雾堆积,油漆掉了许大一块,台下写着字,凌乱潦草,他们说,过去娘娘庙里,来求孩子的许多,后来村里的孩子都出去了,来求的就自然少了,媳妇和孩子都在外头,一村子的老人,每一年都在等着过年时节,等那么一次的团聚。
周老太太生养了四个孩子,都长大成人了,然而离去之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得好的,总是在忙,过得不好的,便没有钱再回来。从三年到五年,周老太太说过,她已经有六年,没有见过孩子的样子了。
只知道他们好像老了,和小时候活活泼泼的样子不一样了。
沈敬和周维留在了当地,电视台的人已经回去了,只有犯了错的小陈总觉得自己该弥补些什么,也留了下来,想着多呆几天。沈敬说,老人的确该去看一看医生,那个肚子,已经是大的不正常了。
只是老人忌讳,排斥所有怀疑孩子的说法,所以沈敬只让所有人再等一等。等过了三天,她的大儿子忽然出现在了村口,风尘仆仆,满身的疲惫。周老太太顶着肚子从山上一步步的走了下来,走到村口,张开手,给了儿子一个拥抱,她突兀的挺着腹部,而显得身子骨又是那么瘦小。
大儿子一番劝说,老人终于同意去了医院,只是反复强调不要用现代照相的技术摄走了肚子里三太子的魂,怕娘娘要怪罪他们家里人。
她在床上躺着,送入了B超室,众人在外头等待,医生说,老人腹中有一块肿瘤,三年里逐渐变大,如今已经一发不可收拾,需要摘除,风险很大,费用昂贵。大儿子坐在外头满脸颓丧,捂着脸,泪如雨下。他在外过的并不好,经济拮据,否则也不会长年不回来,母亲在他幼年时太过好强,年纪大了。一无所事的回去,只怕老人会难过。
更何况,他是真心不想回去。
他蹲在那里抹眼泪。周维递了几张纸巾随后便离开了此地。
沈敬医院门口抽烟,烟气飘渺如云,周维站在他身边看着来往人群说了句:“老人手术排在大后天。只是手术台不一定上得起。”
沈敬摘了眼镜,放在手心里,眯着眼睛看了看医院里来往的人群,形色匆匆,总是带着喜悦活悲伤,阳光下行走,看上去好像都有人陪伴,热热闹闹,可谁不是满心底的孤寂。
“周维。工作就是工作。你已经完成了你需要做的事情,记录好给电视台用即可。”
“我该说什么?”
“写一点文字,配合他们录一段像。”
“我不想这么……”
沈敬扭回头,他比周维高了一个头,俯视的时候看上去总让他显得平和温柔:“工作总是没有什么想或不想的。你脚疼,一会陪你去买双鞋吧。”
“……”
两人回了杭州,半月后,电台节目播出,沈敬也出现在里头,语气平静恬淡,他没有如其他心理学者一般长篇大论,只是看着山里的麦田说了句:“她只是想要个孩子能陪伴着她而已。”
她只是孤独而已。
电台用这档节目为老人筹钱,煽情和炒作均在里头,渲染恰当好处,恰如他们拍摄的光晕,总是用竹叶将人挡在外头说故事,可是故事里头的人的痛苦,又怎么能大肆宣扬,让太多人知道呢。
人是孤独的,身边有再多人,依旧是。
“自我意识的强烈注视。自我意识的流失。”下班之后,周维拿起手机,忽然之间想起这么一句话,微弱的按键动静,她关掉了手机屏幕,没有人抬头在意,她看见自己的影子和所有人的影子一样,嵌在车窗里头,流光回转,地铁开的那样快,快的好像能看见光在身体周边的流失。她转过身去,把脸埋在了自己的肩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