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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一处伤心一处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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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未时,涪商王才回府。侯夫人连忙把宣夫人的事说与他,一并说了些责怪的话。
“这也不能怪她。”涪商王淡淡截住侯夫人的话。
“但这日后……”
涪商王断然道:“宁函纵有疑心,也不会违逆长辈的意思。”
“罢了,也只有行一步看一步了。”
涪商王看着侯夫人担忧的神情,安慰道:“宛玉还小,年少无知,大了自会惜福了。”
“我担忧的不是这个。为什么不让宛玉参加今晚的仪礼?毕竟她是唯一的郡主。”
涪商侯沉默了会儿,道:“仪礼上会有许多宾客,她面带病容,只恐惹人生疑。婚礼绝不可再拖延下去。多一日,涅鄢国就弱一日,倘使曲延国比我先行一步,那就前功尽弃。”
半晌,侯夫人道:“我方才看过宛玉了。”
“哦?她的病好些没?”
“咳得厉害。说了一会儿话,她便倦了。”侯夫人抹着帕子叹道,“这孩子,怕是过哀了。”
涪商侯叹道:“这也没法。自从纳兰家前来下定,她便不来我这请安。你下回见着她,劝她到我这来一趟。”
“这不是强人所难么?”侯夫人禁不住道。
“也罢。晚宴后我让阿宣带晚思去看看她。她本是个知事的孩子,或许看见晚思,便会理解我的苦衷。”
晚思是宣夫人之子。侯夫人敛眉顺目道:“是。”
“王爷,王妃。”束鬟在外道,“燕娣求见。”
涪商侯道:“叫她进来。”
燕娣恭恭敬敬地与二人行礼,道:“宣夫人着婢子请示侯爷,是否要为小公子准备见客?”
“自然需要。”涪商侯道,“他是世子,见了宫中使者才算得到承认。”
燕娣得了准信便退出去。侯夫人思及涪商王对商宛玉的态度,心中不是滋味。涪商王见她神情低落,宽慰道:“按礼独子该由正室抚养,但阿宣只比宛玉大三岁,若年纪轻轻就教她骨肉分离,实在让人不忍。你稍稍让着她些,我也不会亏待你的。”
侯夫人水盈盈的一双眼回望涪商侯,道:“妾身省得。”
脂华二年秋,涅鄢国涪商侯加封为王,其女商宛玉下嫁纳兰二公子纳兰宁函。
“传言中的美人,揭开盖头,往往貌丑无盐。你可小心了。”在诸友的耍笑之中,纳兰宁函前往涪商王王府接亲。花轿停在院子里,轿帘紧闭。纳兰宁函骑着白马,将花轿接至纳兰府前。
红绸引出的人儿身姿婀娜,唯独盖头遮掩了她倾城的容貌。拜过天地高堂,侍女复将商宛玉送入花轿,转过几条街,便到了纳兰宁函的新府——函日居。
锦年如梦,知与谁同?发上忽地一松,商宛玉抬起眼,对上纳兰宁函的目光。纳兰宁函的眸中闪过惊艳之色,他将盖头交给侍女,从托盘里拿过酒杯。商宛玉抬手拿起另一杯,侍女引着纳兰宁函坐下,商宛玉的手一颤,酒洒了出来。
“怎么?”纳兰宁函问。
商宛玉一手掩唇,连咳几声。缨珞把商宛玉手中的酒放回托盘,一手拍着她的背,道:“郡主风寒未愈,有些体虚。”
商宛玉止住咳,瞧着纳兰宁函道:“官人。”
纳兰宁函一愣,才明白她是在称呼自己,带着些微喜道:“郡主请说。”
商宛玉道:“方才官人敬酒时我差缨珞问过管家,说是有几处院子空着。我这病耽搁得久,可否让我去那里住着养病?”
纳兰宁函道:“哪有正室住独院的道理?主屋边也有几间房,不如住那儿?”
商宛玉道:“也好。”说着起身向外走去。
“郡主。”纳兰宁函不解地唤住她。
商宛玉回身,对着纳兰宁函恭敬施礼,道:“我去旁屋看看,官人好生歇息。”
纳兰宁函看着她离去,想要留住她,却不知该说什么。他慢慢地挪到门前,只看得见红绸落下的红影。那红影巍巍颤颤,那红灯一起一伏。侍女们见新夫人别房居住,不知发生了什么。过了一会儿,听见管家李孚觉的声音。一忽儿功夫,便见侍女们挑着灯笼,一并朝新夫人离去的方向笼去。
新婚之夜,竟落得形单影只。纳兰宁函自嘲地一笑,却又想:璎珞曾说过她身体不好,我却没能顾及,她怕是嗔怪了。于是并未声张,只自己和衣卧下。纳兰宁函的贴身侍女司雪本在外间服侍,因见商宛玉离开才进内间来看。
“公子。”司雪见他还未睡着,小声唤道。
“怎么?”纳兰宁函坐起身问道。
“拨给夫人的侍女怎么办?”
“现在带去让她看看吧。”
司雪忍不住道:“夫人这么做,公子明日如何回老爷话?”
纳兰宁函道:“郡主身体不适,我怎能强求。吩咐下人们少说闲话,若父亲问起再说罢。”
司雪在纳兰宁函身边,自是知道纳兰宁函对婚事的期待。如今见着纳兰宁函神色寂寥,少女之心不免又向着他几分。心中想:侯门大户怎也恁地不知理,瞒着嫁了个病秧子来,日后如何相处?
纳兰宁函问:“外间只你一人吗?”
“是。”毕竟被妻子拒绝是件不光彩的事,司雪会意道,“夫人与公子的话,奴婢绝不会多嘴外传。”
“这也没什么。”纳兰宁函忽然想起刚才看见璎珞在商宛玉身旁,便问,“郡主身边有一个叫缨珞的侍女,你去让她过来。”
司雪依言去了,不一会儿,便见璎珞垂首进来。缨珞见着纳兰宁函,深施一礼,道:“公子。”
“你是郡主身边的人,不必多礼。”纳兰宁函温言道,“刚才仓促几句,未能知郡主身体状况。不知郡主病了多久?平日身体如何?”
缨珞见纳兰宁函非但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有礼关怀,不免替商宛玉可惜。她本是一心一意望着商宛玉好,便想:如今郡主已经嫁过来,不能再如前次般莽撞。回答道:“郡主病了几日,过些日就该大好。至于平日,只是身子弱些,生些小病罢了。”
纳兰宁函问:“需要府里的大夫来看吗?”
缨珞道:“王府里的于大夫一直为郡主诊病,如果公子不介意,希望他以后可以出入函日居。”
“自然可以。药材只管配,若有不周到的尽管回复我。”
“谢公子。”
纳兰宁函见缨珞从容有礼,与前次的针锋相对大不相同。不禁想:王府中人,连侍女都这般知时守礼,商宛玉必是真的生病害怕感染给自己才执意离开。这样想着,不免那分失落转为了怜惜之情,想要同商宛玉在一起得愿望愈加无法割舍。他辗转了半宿,终于有了困意,心中最后一个念头却是——明日一定要劝她搬回来。
秋天的日色仿佛染上落叶的昏黄,贴着天际,冉冉而起。洒扫侍女扫着梧桐树下的落叶,一声一声,扫去积叠半生的孤寂。
纳兰宁函起来,司雪道:“郡主已在正堂等着公子。”这时天才微亮,纳兰宁函不知她竟起得这般早,不免有些赫然。
商宛玉端坐在左位,看见纳兰宁函,放下茶盏道:“官人。”
“宛玉。”纳兰宁函顿了顿,道,“我可以这么称呼你吗?”
“自然可以。”
纳兰宁函放下心,道:“用过早膳没?”
商宛玉指了指茶几上放着的点心,“官人若饿了,先垫垫饥。去纳兰府还要些时间,我怕误了奉茶。”
纳兰宁函道:“还不到辰时,用过早膳再去也不迟。何况父亲不是迂腐的人。”
“误了时间总不好。”商宛玉淡淡道。
纳兰宁函体谅她的心情,想着她要获得公婆的好感,便不再坚持。纳兰宁函吃了一块糕点,见她瞧着自己,便道:“好了。我们走吧。”
奉茶还算愉快,纳兰林赦和二夫人徽姬、三夫人明姬各说了些话,两位夫人送商宛玉见面礼,商宛玉也一一回礼。知道商宛玉与纳兰宁函还未用早膳,明姬提议留他二人用膳,徽姬笑道:“公子新婚,哪舍得跟我们这些人耗着,快让他们回去吧。”
众人大笑,纳兰林赦便让二人回函日居歇息。
坐上回程的马车,纳兰宁函道:“昨日……”
商宛玉回看他,道:“昨日多谢公子体谅。”
纳兰宁函见她眸光清洌,不由道:“这没什么。”
商宛玉道:“我忽然想起还有些东西落在王府,可以现在去取么?”
纳兰宁函道:“是要紧的东西?”
“是。”商宛玉回望他,目光诚恳。
纳兰宁函道:“我陪你去吧。”
“不用。”商宛玉拒绝道,“毕竟没到回门的时候,你去不合规矩。”
纳兰宁函有些失望,道:“叫缨珞去拿吧,我有些事想对你说。”
商宛玉道:“缨珞也不很清楚地方。我悄悄去,一会儿就回来。有什么事回函日居说也不迟。”
纳兰宁函见她坚持,只好道:“好,你快去快回。”
马车将商宛玉送到王府,纳兰宁函看着她进去,好一会儿才放下车帘。缨珞虽随商宛玉一同到纳兰府,但因商宛玉让她随纳兰宁函先回函日居,她也只好候在马车外。
却说商宛玉进了王府,即从隐蔽处穿行。府门守卫知她不愿让人知,也没有通报给王爷王妃。商宛玉一路奔向泠远苑,却听见细微的哭泣声,商宛玉缘着哭声来到灵堂,赫然见到魏明的灵柩,旁边哭泣的则是素日服侍魏明的侍女。
商宛玉见之双目欲裂,却不得不按捺哀伤。不一会儿,只见涪锦王妃身边的束鬟捧着些白色缎子走入院门。
“芷渐。”束鬟道,“这些你找人挂上。”
芷渐在灵柩旁起身,因跪久了,身子乏软靠在柱上。“束鬟姐姐。”她并不去接白绫,反而责问道,“如今泠远苑没了主人,还有谁听我的?”
束鬟道:“平日里来往的小厮呢?”
芷渐冷哼一声,道:“宣夫人说她院里要人,侍女小厮随她去了大半。剩下的,早打算着出府,还有谁肯用心做事?”
束鬟怒道:“人走茶凉也没这么快的。大公子一日未出殡,他们便一日是大公子的人,怎能说走就走。”
芷渐道:“宣夫人发了话,谁不愿傍着世子?”
束鬟想了想,道:“你与我来,王妃定会为大公子做主。”
二人说着去了,商宛玉缓缓步入灵堂,死死盯住那灵柩。灵柩很大,以此容下男子的身躯。商宛玉怎么也不信魏明就会这样死去,然而事实就是如此。商宛玉的手抚是灵柩,轻轻地,仿佛那是爱人的脸。她的眼里划过泪痕,一滴一滴,终成一串一串。
远处传来脚步声,商宛玉慌忙躲到灵堂外的花丛中,不一会儿,只见束鬟与芷渐带着五名小厮快步走来。
束鬟道:“这下你可安心了吧。”
芷渐道:“多谢姐姐。”说着从束鬟手中接过白绫分给小厮们。束鬟微微一笑,却抬眼朝花丛边看去,商宛玉心中一惊,却见束鬟移回目光,好似什么也没看见。小厮们开始挂白绫,商宛玉看着魏明的灵柩,却知再不能近身,心中千回百转,总不能平息。她慢慢蹲下身,绣鞋已经陷进泥里,污了鲜丽颜色。
她埋下头,听见小厮的声音道:“不知郡主回门时还赶不赶得上大公子出殡。”
胭脂混成一片,两颊的碎发因泪水粘在一起。商宛玉取帕子粗粗净面,瞅着无人时慌忙走出泠远苑。
她的神情痴迷,眼前一片混沌。似乎是被人看见了,却又不想争辩。走了一会儿,忽然有人拉住她,她顺力靠在那人身上,又被那人拉到墙边。
“宛玉。”
那声音轻柔,满含着怜爱与无奈。商宛玉怔怔抬起眼,看见涪锦王妃和不远处望风的束鬟。
“母亲。”她不禁哀泣。
涪锦王妃从未见她如此脆弱的神情,安抚她一阵,又不安道:“宁函知道你来王府吗?”
“知道。”商宛玉小声道。
王妃松了口气,道:“他能体贴你,你更应该知礼。快回去吧。”
“我不想回去!”
“这是什么话!”王妃又惊又怒,“难道你连整个王府都不顾了吗?”
商宛玉垂下头,半晌道:“先不要出殡好不好?等我回门,至少看着他入葬。”
王妃默然看着她。商宛玉不禁抓住王妃的衣袖,催促道:“母亲……”
“你回门时纳兰宁函要陪着你。你要看着魏明出殡,却让他怎么看你?怎么看我们王府?!”
“我知道了。”商宛玉松开手,漠然向外走去。王妃看着她的身影,却只能发出一声叹息。商宛玉跨出大门,忽听有人唤道:“郡主,郡主。”
她抬起眼,只见纳兰府的马车还停在路边。车帘已被轩开大半,迈出一双鲜艳的锦靴,而车旁的缨珞已经向她奔来。
她的双目忽然一眩。
纳兰宁函跳下马车,只见商宛玉靠在缨珞身上,双眼也闭上了。他连忙抱住她,问:“她怎么呢?”
缨珞茫然地摇头。
纳兰宁函低头看她,只见她脸色苍白,早晨抹上的胭脂似被洗去了,独耳后留着一块殷红。他试了试她的呼吸,自语道:“好好的,怎么会昏倒?她到底得了什么病?有什么事瞒着我?”
来不及多想,他把商宛玉抱回车上。车子够宽,他扶她躺下。然后默默地,为她脱下沾满泥水的绣鞋。
新婚第一日以商宛玉的昏迷告终,纳兰宁函并不清楚内中因由,却也心生几分顾忌。
新婚第二日商宛玉在房中养病,王府来的于大夫看过后说商宛玉并无大碍,只需静养。纳兰宁函又问商宛玉风寒何时可治愈。于大夫支吾了会儿,道:“夫人病多在心,只要心境舒畅,风寒自然痊愈。”
纳兰宁函虽然不信于大夫的话,却也给了他丰厚赏银。纳兰宁函吩咐膳房热着饭食,好让商宛玉醒来就吃。等到侍女布上晚膳,纳兰宁函这才想起这几日心系商宛玉,竟忘了自己腹中饥饿。
一日浑浑,便到晚间。整个府邸在夜幕笼罩中万籁俱寂,纳兰宁函步入中庭,心中愈添几分寂寥。走了会儿,纳兰宁函转回身准备回屋,却看见一旁屋中灯亮着。
纳兰宁函敲了敲门,门打开了,开门的正是拨给商宛玉的侍女司泪。
“公子。”司泪施礼道。
纳兰宁函步入房中,只见商宛玉站在案边写字。商宛玉放下笔,施礼道:“官人。”
“你醒了?”纳兰宁函不觉露出微笑,又责怪司泪道,“怎么不告诉我。”
“是我不让她说的。官人忙了一日,正该好好休息。”
纳兰宁函顺口道:“你若不醒,我还怎么睡得着?”
商宛玉避过他的眼神,道:“我一向难以入眠,这几日又忙着婚事,所以有些疲累。让官人费心了。”
纳兰宁函感觉到她的疏离,一腔热血登时有些发凉。沉默了下,道:“不必客气,我本该如此。”
商宛玉又道:“官人如此相待,宛玉无以为报。今日以茶代酒,敬官人一杯。”
纳兰宁函知道商宛玉在病中不能喝酒,便依她饮尽茶盏中的茶。茶味微苦而带清香,纳兰宁函赞道:“好茶艺。”
“我可不敢居功。”商宛玉竟也有了笑意,“这是缨珞沏的。”
纳兰宁函看向缨珞,缨珞垂首不语。
纳兰宁函靠近案边,只见宣纸上写着“未明”二字。
“这是什么?”
“随便写写。”商宛玉说着又拿起笔,添上了一个“苑”字。
商宛玉道:“未明苑。比起你的函日居如何?”
“函日居是父亲命名的,函日居严肃,未明苑亲切。”
商宛玉笑道:“我看中了一处院子,不如就以之命名。”
纳兰宁函不假思索应道:“这里便是你的家,自然由你安排,细事与管家说,他会着人置匾。”
商宛玉接口道:“既然由我安排,我明日就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