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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二十二、憔悴春光空倚恨 ...

  •   商宛玉来不及等马车修好,疾步赶往王府。刚踏进去,便听说商晚思辰时咽气,现已置备好灵堂。商宛玉随侍女去走向灵堂,单见白雪映着白绫,分外凄凉。棺盖未合,商宛玉看了看这个夺去自己幸福的弟弟,默默地退出灵堂。
      涪商王一下子苍老了,由侍从扶着坐下,颤声道:“晚思自小多病。常听人说,小时多病的孩子反而能活得长久,所以也没想到他会……唉,我原想留给他一番基业,却不过是一场空。真是命运无常啊。”
      商宛玉的声音清冷而无力,“父皇不要太哀伤了。”
      “罢了罢了。我已经让人请魏明回来,你们远走高飞罢。”
      “父皇?”商宛玉一惊。
      “我还要那些浮名做什么呢?你们安心走吧,这本是我欠你们的。”
      商宛玉既悲又喜,百味交杂,连唤了几声“父皇”,终是泣不成声。
      涪商王道:“从前挽太妃妖媚无双,却轻易斩尘缘、断嗔妄。我原来不信有这样决绝的女子,刚才你姨娘求我让她出家。我真是……”
      商宛玉想到从前美貌动人的宣夫人,忙问:“姨娘如何了?”
      “她已经去了挽太妃的斋宫,永远不会回来了。”
      商宛玉顺着游廊来到耳房,在耳房勉强坐了坐,好不容易才止住泪。璎珞道:“这可好了,天南地北任高飞,没有人能阻拦你们了。”
      商宛玉道:“只怕他不愿意来了。”
      璎珞道:“这是什么话?且不论大公子对你的爱恋,就算凭着与王爷的情分,他也一定会回云陵为世子吊丧。”

      商宛玉穿着件粉色的大氅,戴着支血红色的簪子步入正堂。
      “世子去世,太子妃伤心傻了吧。”侍女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装扮,纷纷议论。
      “宛玉你……”纳兰宁函恰从正堂走过,十分惊艳。
      “怎么?”
      “你平日的衣裳太素了,正该这样。”
      商宛玉微弯唇角,“这是司雪做的,才拿来穿。”
      纳兰宁函少见她微笑,不由又怔了神。又听商宛玉说想去梅林,立时答允。商宛玉走后,纳兰宁函兴致冲冲地来到凉意轩,却听里面交谈。
      “司雪你的脸型,还是适合齐眉的刘海。”
      “齐眉为什么好?”
      纳兰宁函听见末句,便踱将进来,问:“要为谁举案齐眉?”
      一旁拿着剪刀比划的沈红棉笑着起身:“我们在说头发呢。”
      钟司雪连忙端了茶来,笑问:“太子今日怎么有功夫过来?”
      纳兰宁函道:“听说你给宛玉做了件衣裳,所以想到了你,来看看。”
      钟司雪的笑容顿时僵住,沈红棉不管不顾地道:“这么说,如果不是因那件衣裳,太子便不理会我二人了?”
      钟司雪攒起笑容道:“太子想是政务太多,操心不到我们。不过话说回来,我倒为大姐姐做了好几件衣裳,不知太子说的是哪一件?”
      纳兰宁函道:“就是那件粉色的大氅,底下还绣着梨花。若是换成梅花,就真真应和宛玉的心性了。”
      钟司雪道:“这梅花本不是俗物,我来绣怕是玷污了它。”
      沈红棉道:“是啊。何不让姐姐绣一个花样也给我们瞧瞧。”
      纳兰宁函知道商宛玉不善女工,便有些尴尬地道:“她还病着,你们莫要烦她。淩善呢?”
      沈红棉道:“他和曦娥在闹呢。”
      于是三人一并来到里间,看见纳兰曦娥与纳兰淩善坐在踏上打闹。沈红棉抱了纳兰曦娥,钟司雪正要扶纳兰淩善坐稳,却见沈红棉一不小心,剪刀刺到了纳兰淩善,划开一道大口。纳兰淩善大哭起来。
      沈红棉慌忙掷下剪刀,钟司雪已哭着让侍女拿伤药。
      “这真是无妄之灾了。”纳兰宁函先用帕子堵住纳兰淩善手臂上的伤口,一边安抚钟司雪。
      沈红棉道:“我听说母亲可以度血给孩子,这样孩子就不会因失血而衰弱。”钟司雪听了,便要刺开自己的手指,纳兰宁函道:“这哪里使得,便命侍女拿小刀来,在自己的小指上割开一个血点。”
      钟司雪虽然顾及纳兰宁函,却更心疼孩子。便问:“这样有用吗?”
      沈红棉道:“这样大的雪,太医不能马上赶到,且试试罢。”
      纳兰宁函将手指伸至纳兰淩善伤处,却见血点只粘在手指上,并不流出。沈红棉“咦”了一下,道:“拿水和针来?”
      侍女拿了事物来。沈红棉用针挑了纳兰宁函手指上的血珠,又从纳兰淩善的臂上挑了颗血珠倒入水中。
      一屋的人个个屏声窒气,不敢言语。
      两颗血珠分开了。
      纳兰宁函怔怔地看了看水杯,缓缓移向钟司雪。钟司雪反应过来,“扑通”跪下:“司雪不敢有丝毫悖逆,淩善确实是太子的孩子。”
      沈红棉冷冷道:“你可以解释一下,为什么淩善和太子的血会分开吗?”
      因为惊讶,谁也没有注意到沈红棉阴晦的眼神。钟司雪哀泣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屋里陷入沉默,忽听外面道:“太医到。”
      钟司雪连忙道:“淩善是无辜的。请先让太医看看吧,太子!”
      纳兰宁函还在沉默,沈红棉道:“你必须先解释清楚。”
      钟司雪道:“你让我怎么解释?淩善确实是太子的孩子,我绝无半分虚言。”
      “罢,罢。”纳兰宁函道,“叫太医进来吧。”

      不贞毕竟是大罪,纳兰宁函顾念旧情,便以不尊长上为名将钟司雪被休弃。纳兰淩善因为身份有疑,也一并被逐出府。
      璎珞受商宛玉之命前来送行,道:“这些细软你拿去吧。外面过活不容易,寻几个实诚些的下人,事事要小心。”
      钟司雪含泪接过:“从前在府内的时候,我心里还常想姐姐的不是。现在被冤枉,却只有她一人替我着想。”
      璎珞看着钟司雪孤身一人含冤而去,不免也有些感伤:“滴血认亲虽有依据,却也不尽准确。郡主正在劝说太子,你且委屈几日,再接你回来。”璎珞又看见纳兰淩善臂上缠着纱布,便嘱咐道:“小公子的伤虽包扎了,却不可掉以轻心。无论如何,保住孩子要紧。”
      这时却见纳兰曦娥跌撞着跑出来,“弟弟呢?你们要带他到哪里去?”乳娘连忙抱起纳兰曦娥,瞟了钟司雪一眼,安慰纳兰曦娥道:“弟弟很快便回来。小姐快回屋去,小心夫人教训。”
      璎珞朗声道:“夫人也是你们乱叫的?”
      乳娘本为了讨好沈红棉而免去如夫人的“如”字,听璎珞这么一说,不免缩回头,抱着纳兰曦娥进府。
      钟司雪叹了口气。璎珞柔声道:“你且不要多想,安心过活便是。”
      钟司雪怅然坐上马车,预付了车夫一两银子,请他开到京郊。车夫道:“京郊的宅子既低矮又潮湿,我听说卖米的贺家有几间空宅,不如去那里暂住?”
      “只是……”
      车夫道:“贺当家常雇我的马车,我帮你说说,不会多出价钱的。”

      脂华八年十二月。原太子府三夫人钟司雪因被休弃,改嫁给贺当家。
      “荒唐!”纳兰林赦道,“你就算把她囚禁起来,也不该让她走。”
      “她既不忠于我,我又何必留她?”
      “她既不忠于你,就该饮鸩自尽,岂有太子妻妾再嫁之理?你府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出事,你难道就没有反省吗?”
      纳兰宁函嗫嚅道:“是。”
      却说这厢商宛玉封了金钗让司泪送去,司泪与司雪一同长大,原是有交情的。司泪道:“这下钟司雪真成终似雪了,她怎么这么不明白,偏偏这会子改嫁,真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难道孤苦终身就说得清吗?”商宛玉辩驳道,“那贺当家肯冒着冒犯皇族的风险娶她,便是她的缘分。你此番去,切要为司雪带一两句话回来,看太子悔也不悔。”
      再言纳兰宁函从宫中回来,因受了一顿骂,有些抑郁。偏见下人来回递表章,心中很是烦闷。他随手翻了翻,却见表章中夹着一封信。信封上写:“再喜之日末拜薄幸人。”
      纳兰宁函一惊,打开一看,却见里面写:
      婢妾十载余,未能全冰心。
      可怜垂髫子,竟随他人姓。
      “三夫人人呢?”
      小丫鬟机灵地道:“眼下府中并无三夫人。”
      “司雪呢?”
      小丫鬟道:“这信是司泪姑娘拿来的,司雪夫人眼下在贺家。”
      “备马。”纳兰宁函话音刚落,便听小厮喊道:“如夫人到。”
      纳兰宁函见沈红棉进来,急切地道:“宛玉说过滴血认亲未必准确,我也不很相信,是你说你曾见司雪私会别人。这下可如何是好。”
      沈红棉道:“真也好,假也好,现下都不重要了。太子您想想,如果司雪真的忠贞不移,又怎会这么快改嫁?”

      却说在脂华六年的九月,魏明从商船上跳下,刚爬上岸,便见迎面行来两个女子。其中一个扶着另一个,手中都拎着包袱。
      “公子。”二人走到魏明身前,魏明仔细一看,却见是清娴与诺情。清娴忙把魏明扶起,魏明推辞着站稳,问:“你们怎么在这里?”
      清娴道:“诺情小姐想要去找她的家人,我见她一个人没办法生活,便和她一道走。”
      魏明道:“你们有线索了吗?”
      诺情道:“我们先往南去,若不成,便回来。”
      “天地茫茫,岂是你们两个孤身女子流浪的去处?快找地方安生下来罢。”
      “我们不要紧。”诺情问,“公子可要先寻个地方换身衣裳?也好休息会子。”
      于是三人便一道向临近的蕉城走去,在蕉城里寻了处隐蔽的民宅,欲要借住一夜。却不料当晚魏明发起高烧,昏迷不醒,清娴便去请大夫抓药,待急匆匆回来,却见房主人正在煎药。
      房主人道:“屋里的小姐见你没来,报了个药方给我。正熬着呢。”
      诺情在屋里道:“请大夫来了吗?让他看一看药方。”
      药方是房主人代写的,字迹十分凌乱,大夫粗粗看了看,道:“我本没什么医术,小姐精通医理,开得自然是好的。”
      清娴道:“你是大夫,怎能这样说?万一有差池,该如何?”
      却听房主人道:“药煎好了。”
      诺情道:“端过来吧。”
      魏明服用过药,第二天,高烧便退了,诺情又让清娴再喂两回药,以防复发。清娴想起之前对诺情的不信任,私下道歉了几回,诺情只说“不必介怀”等句。清娴思及从前商宛玉吩咐自己定要照看着诺情,心中便有些矛盾。
      魏明身体既然康健,谢过二人,便执意离开。诺情道:“那些追你的人,也该来了。公子若是贸然出现,岂不是自投落网?”
      魏明一听有理,便教清娴到外查探,果然城门口已有兵丁搜查,且指纹、容貌对照甚严,难以脱身。魏明十分焦虑。
      清娴也很担忧:“夫人身怀六甲,不知如何了。”
      魏明听罢忽想:如今王府内必也防卫甚严,且商宛玉不宜远走,不如避过这一阵,再作商量。
      魏明既不急着离开。清娴便道她从修心堂带来足够银两,于是三人租下两间居室,只作长住打算。另一边诺情虽然目不能视,却还能摸索着做些简易之事,魏明见此,不由更是怜惜。
      一日魏明在屋外踱步。诺情听见声响,柔声问:“公子是思念夫人了么?诺情不才,愿凭琴曲一解相思。”
      “我倒忘了你的琵琶了。若能听一曲,真是此间幸事。”
      诺情弹了一曲《醉情》,魏明想起商宛玉,不禁轻声吟唱。末了,魏明道:“果然是人经离别便感触深啊。诺情你与家人分别日久,琵琶却更动人心肺了。”
      诺情时与魏明闲谈,竟然有许多相和之处。一年过后,魏明再次收拾行装,诺情欲要挽留,魏明道:“眼下巡查已松,正是离开的机会,顺利的话,两月之内,我便可与我妻一道返还。”
      魏明既决定返回云陵,当下马不停蹄地便朝云陵赶去。他算着日子,想着那未见面的孩儿,心中充满欢喜。一月未到便至云陵,当夜便易装赶往涪商王王府。
      凝梦楼空无一人。
      魏明沉闷地回到客栈,独坐了会儿,终是耐不住前往太子府。太子府因扩建,防卫分散许多。按着记忆来到未明苑,远远看见院落里一片沉寂。
      魏明暗暗来到屋内,绕过沉睡的侍女,走向卧榻。
      卧榻上的两个人紧紧相拥。
      魏明退后一步,心中什么感觉也说不出来了。好不容易清醒过来,便朝外奔去。因着心绪不宁,不防南边有侍卫巡查过来。魏明极力抵挡,终是不免受伤。
      暗夜之中,忽听一阵琵琶声。凄凉苦楚,不无心酸。魏明边打边退,循声而去。只见院门边停着一辆马车,那琵琶声正是从马车里传来。
      这正由挽太妃当年所作《悼古将相》琴曲而来。魏明跳入马车,只见诺情正在里面弹着琵琶。
      “你……”
      诺情手指不停,问:“你会驾车吗?”
      “会。”
      马车到得郊外方才停下,魏明撕了衣襟包扎伤口,问:“你怎么在这儿?你在太子府有内应?”
      诺情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魏明一惊。
      诺情道:“也罢,你也是个可怜人。”
      “什么意思?”
      “我救你一回是为了警告纳兰宁函,不过你是必死的。”诺情说罢,便有一马车在边上停下。
      “保重。”

      自从诺情离去,魏明便在天云山边寻了一弃宅住下。他身上本无余钱,便时常与人抄些书、写些字,倒也能度日。只是没过多久,便时常眼神恍惚。
      魏明知道是心绪不佳所至,哪知过了数日,竟视力渐弱,时觉昏黑。魏明连问了几个大夫,才有一个诊断道:“公子这是中毒了。”
      魏明一惊:“什么毒?”
      “这毒很是稀有。公子已经中毒一年多了,只怕……”
      “一年多?”
      魏明恍恍惚惚回到住处,却见一匹白马系在树上。若是往常,魏明定然避讳,只这一日,却径自往前。
      屋里的果然是陆景轩。陆景轩一见魏明,便道:“恭喜大公子。”
      “谁是大公子?”魏明觉得十分可笑。
      陆景轩却不辩驳,只道:“你不问我什么喜?”
      魏明懒懒道:“什么?”
      “王爷同意让你带郡主走了。”
      “什么?”
      “世子早夭,王爷同意让你带郡主走了。”
      魏明发出一阵大笑。
      陆景轩却正色道:“一个叫清娴的已经被北辰帝抓住了,你要快些,王府也会配合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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