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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霁月忽锁梦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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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后数月,商宛玉好语相劝,终使纳兰宁函挪了些心思到国政上去。这时纳兰宁关已经每日随纳兰宁函上朝听政,纳兰宁函却全无防范,余人唯有暗自焦急。
璎珞对商宛玉道:“倘使你的推断是真的,可如何是好?”
商宛玉道:“这就看他的造化了。罢,罢,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璎珞看出商宛玉的乏力,便道:“听人说祈善寺的方丈极有德行,不如去寺里听一回讲法,或许精气神就来了。”
商宛玉懒懒道:“我又不是鬼魅附身,要听法做什么?不去。”
四月的天气,明媚而哀伤。商宛玉走到院子里,身子沉沉的,走一会儿就乏力了。她忽然想到璎珞的话,便想:这般等待实在太过无力,或许可以从方丈那里求一支签,兴许还能算算魏明的去处。她既这般想,当即便从侧门出了太子府,下人虽有看见,却只暗暗通报给纳兰宁函,无人敢阻拦。
且说商宛玉出了太子府,便按行人的指点往西行。走了一会儿,便到中午,四周虽多茶馆,却没有可供歇脚的地方。商宛玉身上没有银两,看了看身后,又问了问行人,行人道:“不远了,望见那座山便是了。”
商宛玉听罢继续向前,走过西城门,未时方到山脚。她平日里出行不是乘马车就是坐轿子,哪走过这么多路。既看见山脚有石块,随便用帕子一抹,便坐下歇息。
几名挑夫挑着担子从她身边走过,商宛玉见他们赤着上半身,便别过脸去。待他们过去,又坐了半个时辰,竟无一人路过。商宛玉只得绕着山寻找路径。
汗从两颊流下,她感到既疲累又无助,好不容易又看见一位行人,却听他问:“小姐是要走大路还是小路?”
商宛玉问:“哪条路近?”
行人道:“自然是小路近,你再往前一里,看见一条光秃的地方,便是小路了。”
商宛玉依言前行,待到路边,却又傻眼了。那小路只容一人行走,且当中满是泥沙,绣鞋一踩,便陷下去。商宛玉在路边又等了半个多时辰,方见一位挑夫从小路上下来。商宛玉问:“请问大路在哪儿?”
挑夫呵呵笑道:“走大路还要向前五里。你是哪家的小姐,不如雇个轿子,五两银子便可来回。”
商宛玉婉言谢绝。走走歇歇,到了申时三刻,终于看见一条修整过的大道。商宛玉此时已经乏力了,却还坚持着走,短短的几个圈,她竟耗了两个时辰。到了寺门口,一名沙弥正拎着水桶出来,商宛玉上前道:“请问方丈在吗?”
沙弥道:“在啊。”
商宛玉道:“劳烦小师父带我见一见方丈。”
沙弥呵呵笑道:“好啊。二十两银子求签,五十两银子算卦,一百两银子问前程。小姐要哪一种?”
商宛玉一惊,“你这不是佛寺吗?”
沙弥道:“佛寺也得要香火钱啊。外头的算命先生比我们的要价还贵呢。”
商宛玉听罢有如五雷轰顶,顿觉自己的荒唐:原来自己除了身份,便是一个废人。原来信仰只不过是有钱人的奢侈,无钱人的仰望。原来自己尽心尽力,人和神都不会在乎。又或者,只是自己一个人活在一个梦境里,按着梦境里的法则生活。从前魏明卖金片,她笑魏明不够世故,原来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她想起六年前自己送别魏明的场景,她想起所有有因的、无缘的伤痛,她想起这些年来的挣扎与压抑,原来这些都是无谓的。
那么自己还在做什么呢?生活就像是一匹发狂的劣马,拖拽着人前行。不管这个人是否心甘情愿、是否精疲力竭、是否生不如死,甚至不管这个人是否已然躯体腐烂、血流不堪。摆脱这种景况的方法,一是孤注一掷、跃上马背;一是力撕奔马、与之俱亡。
涪锦王妃曾对商宛玉说过爱与执念的关隘,“你能忠贞不移,你保证魏明也能忠贞不移吗?如果他因此被排挤、被伤害,你还能以爱毁了他、要求他吗?你是因被爱而爱着,还是因执念而爱着?回忆中的人总是完美的,等到有一天你发现一切都只不过是自己的执念时,世界就崩塌了。”
太子府倾巢而出,终于在亥时找到独坐在山脚下的商宛玉。她的脚已无法再走动,纵然四周沾满兵丁,眼神却只望着绣鞋。在城南竭力寻找她的纳兰宁函闻讯赶来,心中顿痛,伸手将她抱到马车上。
“为什么要走?”
商宛玉茫然地抬起眼,“我只是想去山上看看。”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太子?”
纳兰宁函道:“宛玉,不要再这样了。你走了一年,还想再离开多久?你可以活得肆意,可是,即使你不那么在乎,能不能稍微想想我?你还要怎样任性才够呢?我不要你的解释,我却要让你承诺。”
商宛玉沉默了会儿,“我不能——”
“为什么?”
“请你再宽容些好吗?只一阵子,我便好了。”
“那么说好,要多久?”
“我不知道。”
纳兰宁函道:“好,我等,不过有一个要求。”
司泪替商宛玉理着鬓发,听见外面道:“太子殿下到。”因未明苑的人都是随便惯了的,只除了小丫鬟上前跪拜,余的梳发的继续梳发,沏茶的继续沏茶。
纳兰宁函并没有进来,在外间慢慢地吃茶。好一会儿,商宛玉才从屋里出来,发鬓打散成一缕,更添了几分柔媚。
“好了?”
“太子要漱洗吗?”
“已经漱洗过了。你若好了,便熄灯罢。”
侍女们听着大惊,璎珞险些摔了茶壶,忙向商宛玉望去。商宛玉却眼神平淡,低应一声,便往内室而去。侍女们连忙熄灯,次第从房中退出。
纳兰宁函与商宛玉平躺在榻上,各自望着帐顶,谁也睡不着。商宛玉问:“为什么想到要同房?”
纳兰宁函道:“我们一直不在一起,难保父皇怀疑。”
“好蹩脚的理由。”商宛玉淡淡道,“快要六年了。”
“六年啊。”纳兰宁函轻轻一叹,“你变了好多。”
“你不是吗?”商宛玉道,“我猜如果是现在成婚,你不会就那么容易相信我。”
“我真宁愿那时没有相信你。”纳兰宁函微微侧过身,看见她的睫毛在抖动,“你在想什么?”
“没有。”
“那么可以说说为什么要去山上?”
“我听说徒步去求佛更能体现自己的诚心。”
“你真是……只要有心向佛,怎样去都是一样的。”
“是啊。假如无心向佛,再怎么表诚心也是枉然。佛祖已经对我说了。”
“你怎么知道这是佛祖的告诫?宛玉,不要把一些偶然当作上天的安排。”
商宛玉叹了口气,身子往里侧,却没有答话。纳兰宁函跟着依过去,伸手去按她的肩。“宛玉?”
“你明日还要上朝,若是睡不着,还是回去吧。”
“这是你答应我的,怎么能反悔?”纳兰宁函将她扳过来,看着她的眼道,“你总是自以为在帮助我。宛玉,有些事我不理会,不代表我不知道。实话告诉你,我真的不想当这个太子,我甚至想如果我消失,是不是大哥就会得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父皇对我的偏爱,也会让我觉得无所适从,但我也知道,他是因为我母亲而爱我,而不是因为这个无用的我。我既不能违背父亲,也不能辜负母亲。”
“现在大皇子已经死了,难道你还想让给三皇子吗?”
“你或许听过一些传言,但是你不了然三弟真正的为人。即使天下都背弃了我,三弟也不会背叛我的。”
“即使三皇子不背叛你,淑妃呢?淑妃不想自己的儿子君临天下吗?”
纳兰宁函默然半晌,“罢了,不要说这些了。如果你要回报我,不必把我推向那个位置。”
“你不知道我的忧愁。”
“什么忧愁?”
商宛玉又是一叹,道:“你难道要头撞南墙才死心吗?”
“这南墙是你给我的。”纳兰宁函愤愤不平,支起身看她。
商宛玉低下眼,再抬起目光,忽见一个身影从外闪过。她推开纳兰宁函追了出去。“你怎么……”纳兰宁函连忙也披了件衣裳出来。
初春的夜里,还带着未尽的阴寒。商宛玉与纳兰宁函行了许远,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商宛玉默立了会儿,自嘲道:“看走眼了呢。”
纳兰宁函便去捂她的手,“进去吧。”
正在这时,听见打斗的声音,二人循声走去,只见几个侍卫拿着剑立在庭中。其中一个看见纳兰宁函,上前道:“太子快回屋里去,有刺客。”
“刺客?”纳兰宁函一惊。
商宛玉问:“有人受伤吗?”
侍卫道:“刺客左肩中了一剑,但还是让他逃走了。请太子降罪。”
“这不是你们的过错。”纳兰宁函道,“以后再多让些人值夜,太子府确实有太多漏洞。”
第二天一早,商宛玉便说要会王府看看。纳兰宁函正在书房准备上朝,闻言抬头紧紧看着她。商宛玉也不闪避,重复道:“我只去半天,晚膳前一定会来。”
纳兰宁函道:“既是半天,中午回来吧。”
商宛玉知道他害怕自己再次失踪,便道:“尽量罢。”
璎珞随商宛玉登上马车,璎珞道:“你觉得大公子背叛你了吗?”
商宛玉一怔。
璎珞道:“若是别人,会以为你放弃了他。我却知道,你只是想斩断你最后的牵念,好了无挂碍得死去。所以就这样逼着自己相信魏明背叛了你。”
“你错了,璎珞。”商宛玉道,“没有永久的等待,我是真的倦了。”
涪商王与涪锦王妃都不在,璎珞问束鬟:“甄公子来过了吗?”
束鬟道:“甄公子歇了一夜,早上便走了。王爷上朝,王妃特意去了沈宗□□上。”
“母亲去那儿做什么?”
“沈宗正的幺女尚未出阁,王妃想要为甄公子结亲。”
“甄远不是已经走了吗?”商宛玉道。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哪里走得了呢?”束鬟笑道,“太子妃莫要忧心了。”
商宛玉离开正堂,黯然走向凝梦楼,单见楼边花草如故,却不知人事变迁、可悲可叹。她见没有旁的人,便携着璎珞折向泠远苑,推开那扇紧闭着的门,看见里面尘积风厚。
商宛玉怔怔想着:他向来是个爱干净的人,既回来了,怎么没人清理?她再向里走去,撩开竹帘,抬眼便看见一张由纱帐捂着的卧榻。商宛玉轻声走进去,仿佛这样会惊醒了谁,她拉开纱帐,“兹拉”一声。
卧榻里什么也没有。
商宛玉的心一下子空了,朦胧间,看见床单外边有一滩血渍。她蹲下身摸了摸,忽然觉得刺痛。
他还活着,可是因为她,又受了伤。
她心里难过极了,如行尸走肉般荡回屋外。刚走到院门,便依在墙上,立不起来。在院外望风的璎珞连忙扶住她,她不言不语,单见一行行清泪缓缓流下。
“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他了。”
情生本无路,何处可留芳?
商宛玉回到太子府,才刚刚正午,纳兰宁函还没回来。商宛玉便坐梨树下的在躺椅上,望着树叶间的光斑出神。
璎珞拿了养神丸来,道:“这几日夜里总听你辗转,吃一粒养养精神。”
“璎珞啊。”商宛玉服用了养神丸,略微坐起,“你说这九天之外,真有诸神存在么?”
璎珞道:“我么活得这样苦,神就会比我们快乐吗?如果真有诸神,也不会在乎我们的命运的。”
“命运总是无以捉摸,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坏事也可以变成好事。可为什么命运总是不断打击,却不能给我一次眷顾的机会呢?”
断魂已似风无处,霁月忽锁梦东西。
璎珞瞅了眼笺上的字,唯有叹息。这几日,刚病愈的太子妃又病了,整个太子府都陷入了阴沉的氛围。纳兰宁函不顾刺鼻的药味,每日晚都必来未明苑就寝,虽说如此,却不能与商宛玉有言语的交流。
春朝 苦短,夏日又至,紧接着秋风凛冽、冬雪冰寒。这一年的雪下得特别早,十一月初至,便浩浩洋洋飞白了一片。一向关在屋里的商宛玉也出了院子,只说要去郊外赏梅。
“这时节,梅花未开罢。”
“未开也无妨,空枝可寄人。”商宛玉淡淡道,“我原是说一声,你不允,我便自去罢。”
纳兰宁函只得教人取来狐裘,亲手替她披上。“我需得上朝,你自己保重,切莫着凉。”
“我知道。”
冷冽的气息教她清醒,马车驶到城外,果见梅花未开。商宛玉掀开侧帘看着梅枝,忽觉有些颓败。璎珞问:“要折枝吗?”
商宛玉想了想,放下帘子。“罢了。”
这时节,果然不利出行,马车行到一半,便陷进了雪里。车夫只得请商宛玉与璎珞下来,二人便在路边站着,看车夫拉拽着车轴。
“也是个可怜人。”商宛玉忽然道。
“郡主说谁?”
商宛玉又去看天,看了会儿,便又叹气。璎珞听她叹气惯了,因而不以为怪,反是自己也陷入思绪、不再言语。
忽听一听前方传来马蹄声,“太子妃……”
商宛玉听见呼喊,回过神来。只见那马好不容易站稳,侍卫下马道:“王府来人说世子病危,请太子妃速速回去。”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