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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篇 ...

  •   一.203x年5月7日
      我敢打赌这是世界上最轻松的面试——就在我拿出毕业证书的第二秒,戴眼镜的院长先生通知我被录用了。
      那天面试的只有我一个,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三个月来唯一一个。
      其实我丝毫不感觉奇怪,若不是为了找个地方实习,谁愿意来一个近似与世隔绝的疯人院啊。诚然,这里的风景不是一般的好,站在楼上就可看到一片死寂的树海以及森林后绵延的浅灰色远山。
      楼下很近的地方是一片大得没有边际的湖,他们叫它“疯人院的海”。
      之后,我听说了那两条规矩:
      “疯人和医生都不许靠近那个湖,还有无条件服从,你怎么想?我觉得挺荒诞的……”钟凌隔着活动室厚厚的亚克力墙,和我一起望着里面的疯人。
      他的声音清冽,和他本人那样,柔而不弱,给人一种仿佛茫茫山野中薄雾缭绕的感觉,很舒服,又带这些不自知的疏离。
      真是当心理医生的好嗓子。那晚我跟他一起去餐厅吃饭,这让我想起了高中时排队打饭。亚克力墙后的是疯人窗口,连打饭的阿姨也是疯人,他们吵吵嚷嚷的,依稀有乐曲声飘过来,反倒比我们这边热闹。
      “奇怪了,为什么病人比医生都少?”我抿了一口汤,差点吐出来,这汤真能把人咸死。
      钟凌抬头盯了我一眼,“本来就是这样,还有许多医生和护工在办公室或者宿舍里吃。”他瞥了一眼四周,又诡秘地笑笑,“你觉不觉得医生都死气沉沉的?”
      “那你……”
      “不不不,我是刚来不久,谁在这待久了都会疯的。”
      “疯?”
      “钟凌!你在这干什么!?”伴随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群人冲上来,拽着我的第一个熟人就往外走。
      “等等,你们……”
      “这个疯子成天跑出来玩,齐医生,你是刚来吧,刚来的医生全被他忽悠一遍,真是……要不是他老子交了钱……”为首那个五大三粗的女护工嘟囔着走开了。
      我喝下最后的汤。
      “疯子!呸!”那被拉出去的人挣扎着啐了一口,“齐北夏!你个疯子……都是疯子!”
      齐北夏是我。
      不过,他看上去真是我在这里遇到的最正常的人了。

      二.203x年7月7日
      我在这里已经两个月整了。工作其实不多,挣得钱也不少,按理说我真的应该知足了。
      唯一的是,我已经整两个月没出过疯人院的门了。疯人院里基础设施一切齐全,加上坐专车都要转将近一个小时才能出去……我还真是想不起来疯人院外还有一个世界。
      人闲着就开始瞎想,钟凌那次被拉走后就再也没跟我说过话,但会蹲在亚克力墙里盯着我,保持一个姿势很久,他的瞳仁颜色浅淡,眼尾轻佻,不知道用来骗过多少人。
      我渐渐有意无意地收集钟凌的事情,这轻而易举,不过多数是无关紧要的消息,重要的只有两条:幻听幻觉,和一份前几年的研究生毕业证,现在他不出入大学的实验室,反而住进了疯人院,真是……特别的前程。他父亲是某大企业老板,才供得起他高昂的治疗费用……说是治疗,其实医生们早就放弃他了,将其禁足于近二十平米的单人病房内,也算是对得起他那有钱老爹。
      我又去看他了,他仿佛能预测我到达的时间,总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或坐或蹲地等,然后兴致盎然地盯着我。我有一瞬间甚至感觉,我才是被封在墙内遭人观赏的疯子,我想让他收回目光,关注一下他那被冷落的书本,但我的手刚触及铁门,却……我终究是收回了手,尽管那一刻我看到了钟凌眼中有困惑,失望,夹杂着一些孩童般的热切。
      我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那巨大的病房,最后瞥到那疯子在玻璃上飞速写了个“你”,然后用同样血红的马克笔在上面缓而狠地画了个叉,他在笑,我的喉咙仿佛被一只手紧扼住,那一刹那,我真的一点也不相信钟凌是疯子。
      因为他给我一种在这里久违的熟悉感,太可怕了。

      三.203x年7月9日
      天气越来越热了,太阳灼烧得令人心浮气躁,我有点头晕,可能是这个缘故,我的脑子里总溢满了奇怪而不着边际的想法。
      不过有一点实在奇怪。
      自从第一天晚上跟钟凌扮的医生共进晚餐后,我就再也没接到任何医生哪怕是护工对我说的一句工作之外的闲话。我开始觉得我涉世未深,安慰自己社会上人心冷漠……但并非如此,因为我看到所有人都……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他们自己。他们缄默而疏离彼此,办公大楼永远一片死寂。
      我接受不了这种氛围,难以容忍更不愿融入,我开始对“精神科医生都是笑容满面,贴心温和”这一本根深蒂固的准则产生怀疑。
      我跟着吴主任干活,负责C3区病人们,当长时间面对一群精神分裂而手舞足蹈的疯子时,就算是圣人心情也不会太好,不过主任更直接,拎着麻醉针一针放倒,全然不在意对他们的心脏带来的创伤,连我这个在学校门门功课不及格的差生都明白应该如何做,吴主任似乎仅仅是在泄愤,似乎那粗劣的针头扎进血管里就是它应尽的责任,而我只觉得触目惊心。
      这不是一家正规的病院吧。
      那为什么能占地如此之大呢?
      “谁在这待久了都会疯的”,我听见钟凌在身边说,他仿佛在笑,他总是很喜欢笑。
      走廊里突然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吴主任不正常。
      晚些时候,我到他办公室送新的查寝表格——是的,我总是做一些跑腿的工作,我听见他在屋里跟人高声讲道什么:
      “这种经济图表都不会画?你们高中三年是白学的吗?恩格尔系数……”
      哈?这家伙当医生之前是高中政治老师?等等,他跟谁讲课呢?
      说不定是辅导的学生。
      那学生大概脑子有病,跑这种地方找老师。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一声“下课”,就敲敲门,走进去。吴主任正端坐在写字台前,抿着花茶缓解自己一节课后的口干舌燥,那模样像极了返聘的老教师。他瞥我一眼。
      我手中那沓纸掉了一地。
      那是没有听众的一节课啊!
      主任的桌子上,只有一杯茶,就如房间里,赫然只有我们二人一样,突兀。
      “哦小齐,你来了,把表格放在这儿吧。现在的学生啊,基础太不牢固了……”
      我缓缓蹲下,一张一张把表格捡起来。我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知道他在长久地盯着我。
      “齐北夏,你有没有听到我说,‘学生’。”这是一个诡异的肯定句,仿佛是编程编出的,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我“啪”地丢下表格,夺门而出。
      精神病!
      关上门,我仿佛又听到了主任在提问学生关于政体的概念。
      是时候见见钟凌了。

      四.203x年7月11日
      前几日就说要到病房那边看看,这几天实在太忙了,主任仿佛看我不怎么顺眼,竟让我把夜间查寝的活也干了——我总算明白了,我就是来打杂的。
      晚上十二点多了,宽阔的走廊上看不见半个鬼影,绿莹莹的指示灯在一片静默中兀自闪着,没有人想说话,病人们大多已经睡了。我拿着晃晃悠悠的手电,晃悠到“单人病房”这边。
      也有例外。
      “齐北夏,北夏!这边!”
      我突然很想翻个白眼。
      我摁灭手电,由着那绿光,摸到他的病房前。钟凌在里面站着,穿得一身白,满头是水,却硬是站出了几分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姿态。我挑着一边嘴角,掏钥匙开门。
      钟凌很快地扫了我一眼,就地蹲下了。我就坐到了房间里唯一那把靠墙的扶手椅上。
      钟凌歪着脑袋盯了我一会儿——我不确定他是在看我还是在看我身后斑驳的墙,也只有他面无表情时才像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疯子。有几绺沾水的头发垂到他在昏暗灯光下泛着琥珀色泽的眸子前。
      我奇异地发现我忘记来的目的了。
      “你想问我什么?”钟凌把头摆正,“只要我知道的,你应该知道的,我都会说。”
      “你在这里这么久了……?”
      “要问什么就不用拐弯抹角的,还有二十分钟,你一定就不愿意和我说话了。”这是什么话?我们很熟吗?
      不过既然他是个疯子也就没有怪异一说了。
      “你发现了吧,医院里的医生都……”我终于开口。
      “是的,我早说过,是你没有警惕。”钟凌有些失望,他接着说,“你知道四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吗?”

      “白塔”疯人院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
      “我说我曾是那里的医生你信吗?如果没有那件事,我可能会一直留在白塔,留一辈子。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来到我的办公室,我很清楚他是实习的学生,他却让我帮忙办一张住院手续。
      这是不合规矩的,我看着他黑色的干燥的长头发,还是说,我会想想办法。他笑了,说主任我告诉你个秘密吧,我要做一个试验,看看疯子对正常人的影响,比如你想……他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说,你这是拿自己实验啊。”钟凌仿佛想到什么,他仰着头轻轻地笑了。
      “我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穿上蓝色的衣服,走到他们中间去了,我去跟他见面,看到他写着一张小纸条:
      20xx年一月三日多云
      刺激源稳定,能自主思考,思维清晰,语言逻辑清晰,能清楚回忆出一天的活动。
      他冲我比了一个‘V’的胜利手势,我不知道我该摆什么表情了,我隔着玻璃问他:
      为什么?
      他说:因为之前的实验体都不够好,他们太脆弱了,刺激源也不够强,我就自己试试吧。”
      “他为什么要弄这个试验?”我问,钟凌站起来,站到我面前。
      “他弄着玩的,只不过,后来有了很好的用途。”
      “把人逼疯的用途?”
      “北夏,你很聪明。”钟凌盯着我,真诚地赞扬道。

      五.2028年3月26日
      钟凌突然就醒了。
      房间里极昏暗,三层绒布窗帘把天光死死拦在外面。这不是他自己的房间,四周墙壁上的软垫昭示着这是一间偌大的单人病房。
      我被关起来了?
      他试图坐起来,无果,因为他的头沉得厉害,仿佛里面有一台电钻,钻开的脑仁碎片堵塞了咽鼓管,耳膜涨得生疼。
      是新到的T3镇定剂,初次注射的不适感,为什么?他听到厚重的木门被人猛地推开,一个乱糟糟扎着长发的人放轻脚步走到床边。
      “你要干什么?上午的动乱是你干的吗?”钟凌抓住他的胳膊。
      “嘘,冷静一下,不是我。是他们的想法,我只是附和一下,得到我要的东西。钟凌,钟凌……我会治好你的……”
      “你说什么?”钟凌皱起了眉头,“什么治好?我是这里的医生!你疯了……”
      “对的,是,我疯了,亲爱的。”
      “你说什么?把针收起来!看着我!你现在还是清醒的吗!有没有看到幻……啊……你!”
      “有点疼,别动……”那人眼神带些怜惜的意味,手上不停,直到将一整管透明液体注射到钟凌的血管中。
      “你是不是生气了,”将针管扔在地上,他颤抖着声音说,“我错了,钟凌,我只是……”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那干燥的唇。

      六.203x年7月11日
      从小疯子错乱的概述中,我大概明白了是什么事让他从医生变为疯子,让疯子们披上白大褂——就像披着医的皮,行走在我身边。
      四年前的疯人暴动——“暴动”,这真是个好词,起码比“起义”贴切,他们关押了所有医生,再慢慢地逼疯他们,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吧,但“他”的研究成果无疑是最大的助力。其中仿佛还夹杂着一段病态的感情纠葛——但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医生们都不正常,为什么……等等,我难不成是疯人院最后一个正常人?想到这里,我不寒而栗。
      “他现在还在这里吗?”
      钟凌不说话,他只是盯着墙。
      “北夏,”他说,“北夏。”他离我越来越近,我感觉到了一丝威胁和诡秘。
      那疯子就慢慢的,贴在我的身上。他的下巴搁在我肩上,头发上的水,滴在我脸颊上,仿佛是他在哭……
      我的表情,一定像大白天活见了鬼。我一时张口结舌,竟说不出话来。
      我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钟凌会直接扑我身上。呵呵,我好死不死坐靠墙的椅子,这下好了,除非把钟凌掀下去,我是走不了了。
      “你这是……”
      “我,爱,你。”附在我耳边,他轻悠悠、一字一顿地说。我那一瞬真的被吓到寒毛直竖。
      疯子!我撇过头,发现他似乎根本没在看我。
      不知道他又看到了哪条幻觉。
      可能是在我身上,看到了“他”?
      妈的。我在心中骂了一句。转过头去盯着钟凌,“下去。”似乎没有听到。
      “我说下去……等等,你盯着我干什么?”
      在他的眸中只能看到我一个人的影子。右手勾到我脖子后面,他想干嘛?
      几秒钟后,我才反应过来,他要不是想杀了我,就是想吻我。
      我的表情一定异常扭曲,整个疯人院都在跟我开玩笑,我快笑不出来了。当然,我也不会天真地认为,小疯子有多爱我。
      我当机立断,抽出口袋里早已配好的镇定剂,扎入了他上臂的血管中。
      他似乎立即卸下了所有力气——他不知道注射多少东西了,镇定剂的改朝换代不停地摧毁他形成的抗体,他早已对药物妥协。
      钟凌的一个吻,落在我肩上,隔着硬面料的白大褂。
      我轻叹一声,轻手轻脚地把他挪到床上,他的眼睛半阖着,透出琥珀质感的微光。
      我出门前,瞥了一眼墙上的钟,恰好过了二十分钟,我却觉得过了千百年般煎熬。
      等等,我猛地回过头去,二十分钟……
      “还有二十分钟,你一定就不愿意和我说话了。”

      钟凌静静睡在床上,他闭上了眼睛,唇微启,像是在微笑一样。

      七.203x年7月12日
      我正朝档案室进发。
      自从昨晚和钟凌有了那场永生难忘的对话后,一个念头、或者说一个使命就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整个疯人院都在跟我开玩笑,我必须保持清醒冷静。记住,你身边都是疯子,都是你的敌人,必须步步小心。
      于是,今天借着到档案室打扫卫生的工作,我要翻翻“医生”的档案,再找出去的机会,能把真相公之于众就再好不过了。
      我手心攥着钥匙,从未如此紧张过。
      终于,“档案室”三个大字近在眼前。我慌忙地插着钥匙,试了五六次硬是没插进去,好不容易门开了,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门上的尘埃落了我一头。
      这……怎么能打扫完?
      我确定门已经锁好后,走向落灰的、密密匝匝的书架。可能是“白塔”疯人院历史实在悠久,非要把四百多年档案全摆出来炫耀一番——最近五年的档案很难找。不过在左数第十七个书架上,还是被我找到了,但格外少,左边是病历,靠窗的那边堆的是医生及护工档案。我发现身边的铁架子上有些暗红的……似乎是血迹?
      我随手拿了几本病历翻了翻,无一例外是身份证复印件被撕走了,裂口极其不工整,应该是“暴动”后疯人们来撕的吧。
      我把病历放回原处,往前走了几步,我静静地看着那盒医生档案,竟没有勇气打开。
      终于,我还是开了盒子,第一份是我的档案,我看到了我拍得还不错的证件照,莫名觉得有些沧桑,不像个大学生,反倒像在社会上浸染多年的……
      我觉得我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在我身后微微地响。
      我合上档案,发现自己抽空了力气般,不敢转身,那是歌声,是不知道来自哪里的乡土民谣,带着点二胡的旋律。
      完了。
      完了。
      疯子。
      我觉得后脑被什么金属重击,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前额磕在柜子上,骨膜嗡地鸣叫起来,我摔在地上,眼前逐渐模糊,漆黑一片了。
      我想我当时可能死了。
      那么死之前,我想到的最后一件事竟是,门是什么时候,怎么开的?为什么我没听见一丝声音?
      看啊,我到死都在追寻真理。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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