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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元旦贺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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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夕,是一个安静又温馨的时刻。所有的家庭团聚一堂,一起迎接新一年的到来。大街上的店铺也都挂出了“元旦停业”的牌子,只有少数的店铺还开着门。西子湖畔的那间名为“西泠印社”的小店就是这极少数中的一家。这家店的旁边是一家名为“吴山居”的古董小店,和印社相互连通,都由一个小老板经营着,两家店可以称之为一家。
有人说,这是一家很奇特的店。每年从头到尾都没几个人进店,却也还一直开着。
还有人说,不仅店怪,老板人也怪。十几年前是一个小老板带着一个小伙计,后来小老板隔三差五的就失踪个十天半月的;再后来,就有形形色色的人入店,小老板也一会兴奋一会消沉的;再后来,那家店就变得神秘起来。里面每天都有很多人,但从外面来看却绝对看不出,弄得像地下党根据地似的,却好长时间不见小老板和伙计。近几年也终于安生了,但小老板也变了不少。他从一个有着清澈眼神的青年变为了一个眉宇间仿佛沉淀着几百年沧桑的人。脖子上也平添了一道蜈蚣一样的伤疤,手臂上的十七道伤痕早已结痂,却也可看到当时伤口的深度。
邻里街坊有好事的,就去问他这些年做了什么,才会弄得满身是伤。这时候,小老板总会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黄鹤楼点上,笑着说:“没干什么,作了十年死罢了。”被他这么一说,邻里们也就不好再问。小老板的生活也像平时一样,朝九晚五的营业时间,半年也不卖一件东西……似乎从表面上来看,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但有一点令人不解的是,小老板回来后,就在门前安了盏灯。那盏灯从挂上的那天起就一直亮着,小老板似乎也没有要关的意思。在黑暗中,黄晕的灯光照亮了一大片前行的路,灯光投在地面上,竟有种说不出来的温暖。小老板也总是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人发呆,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等人。
总而言之,这家店的一切都有点不同寻常。
“吱呀——”仿古木门被推开,那个奇怪的小老板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披着外套,眯着眼睛看了看天空中的月亮,呼出了一口白气。他抽出一根黄鹤楼,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对着漫天的飞雪吐出了一口浓厚的烟雾。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小老板的眼中流露出了莫名的神情。
“哟,吴邪,还没回家呢!小伙计呢?”一名背着拎着行李箱的男子看到了小老板,向他打了个招呼。
“啊……看店,王盟回家娶媳妇去了。”吴邪笑了笑,应付了一句。
“那你先忙,我就先走了,我儿子还在家里等我呢!我给他买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男子打过招呼,便急急忙忙的向家的方向走去。
吴邪之所以不回家,是因为不想回家。与其说是不想,倒不如说想逃避。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父母日益苍老的容颜和鬓间的根根白发,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二叔的盘问,也无颜面对他们。吴家前前后后搭进了多少人,才换来了一个让他洗白的机会,而他却将其置之身后,复又陷的更深,再也无法挽回。
在一切都结束后,他曾想过解散盘口。似乎这样,他就又是那个天真干净的吴邪,那个无忧无虑的小三爷。但很快,他便发现这样跟本行不通。
想不说十几年的经历不可能消失,就是在盘口里,也有很多人要靠这一行养活一家人。况且,他也有一点私心在其中。每下一次地,也就多了一个机会去找到那个人。也就多了一份希望。
三年前,吴邪和胖子一起去了长白山。在那个约定的日子里,他们没有等到那个人。吴邪在那时才发现,他手中的鬼玺是假的。也就是说,早在在十年前,那人就做好了永别的觉悟。
“不愧是张起灵,竟然用一个假的东西骗了我十年。”胖子至今仍记得,在风雪呼啸的长白上,吴邪坐在地上,背靠着青铜门,略带嘲讽的说出了这句话。只是不知嘲笑的是自己还是那个人。“但是……张起灵……你到底在哪啊……”那是吴邪这十年里,第一次哭。他就那么安静的坐着,低着头,任由泪水在划过脸颊,在坠落前凝结成冰珠,再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消失在风雪中,无影无踪。
后来,吴邪和胖子在山脚下的那间旅店中等了一周。整整七天,长白山上没有一个人下来。风雪持续了一周,似要将那人存在的痕迹,藏匿抹杀。
回去的路上,吴邪只和胖子说过一句话:“小哥不可能死的。他是张起灵啊。”胖子也没说话,只是一根接一根的抽着烟。瞎子和解雨臣都说,在那种地方度过十年,没有任何装备和食物,不论是谁,必死无疑。
“即使他是张起灵。”解雨臣当时的话仍回响在吴邪耳边,一字一句,像是最沉重的审判,一下一下的敲击着他的心脏。吴邪有些烦躁的揉了揉眉心,将手中燃尽的烟卷掐灭,复又点燃了一支。还没等他完全点燃烟卷,屋子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天真无邪同志,胖爷我还有半小时即将抵达杭州萧山机场,请做好准备。重复一遍……”吴邪看了看手机,又仔细听了听,在确定真的是胖子后才开口问道:“你不是应该在巴乃吗?怎么来杭州了?”
胖子的大笑声从手机中传来:“你胖爷我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其实你能知道的?别他奶奶的墨迹,快来接驾!”
挂了电话,吴邪将手中的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看了看墙上即将指向十点半的挂钟,叹了口气。他披上大衣,抓起一旁的车钥匙,关好店门后钻到那辆小金杯中,驶向萧山机场。但是,在他离开之前,他并没有熄灭那盏灯。
雪停了。此时的机场人声鼎沸,全都是来接机的人。吴邪也不急,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安静的等待着。果不其然,不出一会,胖子破锣般的嗓音响了起来:“吴邪!你小子又跑哪去了!出来接驾!”与其自己伸着脖子找,不如让胖子自己把位置说出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浮灰,向声源处走去,却看到了几个意料之外的身影。
“所以……你先回了北京,又拉上了小花瞎子和秀秀?”吴邪一边熟练地打着方向盘,一边看着副驾驶上正狼吞虎咽的吃卷饼的胖子。
胖子嘴里吃着东西,说不清楚,秀秀从后面探出头来代他答道:“胖子叔叔也想给吴邪哥一个惊喜,这不”秀秀指了指胖子:“连饭都没来得及吃。”
秀秀十几年前其实是恨吴邪的。但后来她慢慢成长,也逐渐明白当时吴邪的用意。那是他当时能做的,最好的选择。吴邪冲秀秀点了点头,看向正在玩俄罗斯方块的解雨臣。小花并没有抬头,他的手机里传来了游戏通关的音乐声。他合上手机,冲吴邪妩媚一笑:“我只是不想我发小独守空店而已。至于那块狗皮膏药——”解雨臣看了看瞎子:“甩也甩不掉。”
瞎子在后座“咯咯”的笑了。他十分欠揍的向解雨臣凑了过去:“那瞎子这块狗皮膏药,可就要一直粘着花儿爷喽~"
瞎子喜欢小花,是很久以前就人尽皆知的了。有一次下斗,小花差点折在里面,那是吴邪第一次见瞎子露出那种表情。他抱着浑身是血的解雨臣飞奔到附近的医院时,有一种隐藏在暴怒下的恐惧。在手术室外面的时候,一向不正经的瞎子竟然破天荒的沉默了。后来小花养伤的时候他也一直陪在身边。后来小花知晓了他的心意,却也没说什么,仍让他留在身边,有一点默认的意味。
“吱呀——”快散架的小金杯停在了楼外楼的门前,吴邪回头对秀秀等人说道:“我在楼外楼订了菜,你们去取一下,再点一些你们喜欢的,我请。胖子跟我去买啤酒。”
本来正在副驾上打瞌睡的胖子一听这话,马上来了精神:“死人妖!你给胖爷我听好了!胖爷我要西湖醋鱼、糖醋排骨、龙井虾仁、东坡肉……还有叫花鸡!这些全都一样不差的给胖爷我带回来!”
小花没发火,只是漫不经心的看了他一眼:“你是猪吗?点那么多,你来拿?”
胖子的脸都黑了,他瞪着眼睛道:“死人妖你别说话。这要是你胖爷我,别说这些菜,再多添十几道菜胖爷我都能拿回来!”
瞎子看了看一旁捂着嘴偷笑的秀秀,又看了看表,笑嘻嘻的看向胖子:“胖爷要是再不放花儿爷走,你的那些心心念念的美食就没有咯~”
胖子一听马上结束了和小花的唇枪舌战。将几人赶下车后,胖子又催着吴邪去买啤酒。吴邪开着破旧的小金杯,缓缓的行驶在街道上。附近的超市都关门了,吴邪也只能去较远一点的地方去碰运气。
在沉默了半路后,胖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天真,你还惦记着小哥吗?”
吴邪的手微微一顿,后又恢复正常。他注视着前方,半晌后,胖子才听到一句若有若无的答复:“不知道。”
其实吴邪和胖子心里都清楚,在那种情况下,张起灵生还的几率几乎为零。但吴邪却始终抱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也一直抱着这个易碎的幻想面对这个问题。但骗不了别人,更骗不了自己。多少次午夜梦回,他都会告诉自己:“他不可能活着。放弃这个荒唐的执念吧。”可当真的要放手是,却又想到:若是连他都放手了,那世间就再也没有人记得他的存在了。吴邪就这样反复着,挣扎着。
天空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白雪纷飞,似那人眉眼那般凛冽。胖子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天真,那边!那家超市还开着!”两人在那家超市中买了两箱啤酒,又给秀秀买了一大瓶果汁。回去的路上雪越来越大,两人也没再说什么。
待胖子他们回来时,瞎子等人早已等待多时。小花看了看手表皱了皱眉:“你们两个去买啤酒,怎么用这么长时间?”
吴邪笑了笑:“附近的超市都关门了,稍微走的远了点。”说着,从口袋中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秀秀裹紧了围巾,有些疑惑的看着门前的那盏灯:“吴邪哥,为什么人都走了,还不关灯呢?”
吴邪开门的手一顿,淡淡道:“没什么,只是照一下路。”瞎子扶了扶那副遮住了半张脸的墨镜,笑嘻嘻的对秀秀说:“小妹妹,他可不是在照路,是在等人哦~对吧,花儿爷?”
小花没理他,对秀秀说:“外面冷,进屋吧。”还没等秀秀回答,胖子就一马当先的冲进屋内,翻出碗筷,麻利的将饭菜摆放好。吴邪开始烧水泡茶,瞎子开始拆啤酒箱子,秀秀坐在小花身边看几人手忙脚乱的准备。这种平凡的场景,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馨。吴邪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11:58分。他把茶递给小花,果汁递给秀秀,瞎子正忙着拦截胖子那只已经向龙井虾仁进攻的黑手,吴邪也看着他们笑闹,竟有一种莫名的和谐。
待一切都准备好后,已是11:59分了。吴邪坐下,和所有人碰了个杯。这时,门突然开了。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风雪的气息席卷进来。吴邪站起身来,看着玄关处的那个黒发青年,眼神复杂。青年的眉眼似窗外的风雪一样凛冽,但眼底的那一抹温暖却是怎样也遮不住。
挂钟的时针和分针都指向了“12”,钟摆摇晃着,敲响了2019年的第一声钟声。吴邪回过神,这些年来想对那人说的千言万语,此刻都汇聚成了一句话————
“张起灵,元旦快乐,还有……”他顿了顿道:
“小哥,欢迎回家。”
2019年的第一天,西泠印社门前的那盏亮了三年的灯,熄灭了。但是吴邪却再也不必担心归人找不到前行的路。
因为……那个不归人,已经回家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