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衣锦 ...
-
以街市为狭长布景,生活已然成为一场充斥夜景镜头的粗糙非主流电影。
音乐终了,空虚永远是最后离去的观众。
每当我推开“海域”的后门出去,让那种凌晨独有的,街灯下微红的冰凉空气灌满肺叶,我知道我只是这个偌大都市诸多夜游人中,灰色的一个。十面埋伏,日出之前城市是一汪鱼龙混杂的池沼,而此地不过是浑水深处的泥。我踢着空易拉罐走过黑巷。黑暗墙角里有被酒吧服务生扔出来的醉汉,有双双沉醉的同性恋同志,以及被围殴过的流氓或良民。他们无声沉溺在夜的最底层,等待破晓的阳光来将他们掩埋,无痕。
我巢居的小公寓在邻近的另一条巷子里。每天下班后我爬上五楼把地下室KTV里咆哮摇滚版《国际歌》的声音踏在脚底,哗啦哗啦借着楼道外彻夜不熄的霓虹灯光找钥匙,开门,开灯。发现一张从门缝里塞进来的纸条,铁子说帮我找到了合租公寓的女孩叫江梨明天就搬来。我把自己向床垫上一摊,就彻底没电了。
醒来已是次日正午。听见敲门声时我正洗脸。擦干脸去开门,骤然闯进一门的阳光,白,亮,却并不灼热。他站在阳光中间,新染的金发夺目至极。FILA的大旅行袋像一只鲜红的兽蹲踞在他脚下。他自我介绍说叫江黎。虽然女房客化身为男,我还是点头,让他进来。通货紧缩的年代唯有房租仍然是天价,我需要合租的人。蓬乱的发与灰白的脸使我看来像个女鬼,他倒并不变色。
我拨铁子的手机,铁子说江梨是他一个神交已久的网友,《心跳回忆》的藤崎诗织味道百分之百。
“他身高快一米八,雄性。”
“她从没说过她是男的!”
“也从没说过他是女的。那是在INTERNET,你该庆幸他不是一只狗。晚上还过来吃饭吗?”
“呃——我有事,改天吧。”铁子迅速挂掉。我猜他的心碎了一地。
我不在乎江黎是通缉犯或别的什么,只要他不是一只爱男人的同性恋兔子,我还记得梅兰告诉我她以前发现客人中有“兔子”,遂用了整整半打一升装的消毒剂洗刷她浴室里可能存在的艾滋病毒。
梅兰住二楼,一个叫阿灿的工头买了这套小公寓,梅兰和房子都是他的私产。梅兰以前是酒店公关,现在阿灿去外地做工程时她就捧一支摇滚乐队的主唱,那男人冬天皮衣夏天背心,从没见过他的春天秋天;摩托车修理工出身,艺名“黑手”,演出时身上缀满钉子螺栓但是梅兰喜欢。那支“凶器”乐队在我打工的“海域”PUB驻唱。
我下楼找梅兰。梅兰的小公寓和我的一样是两室一厅,家具和摆饰多而杂,人造革的沙发上随便地丢了内衣丝袜,CD架上的影碟插得乱七八糟。我拿起餐桌上一本婚纱影楼的广告台历一页页翻,那些眉目模糊的新娘搔首弄姿地飞快从眼前跳过。而后我恣意吃梅兰带回来的薯条。
“怎么最近老吃薯条汉堡,你找到归宿就开始自毁身材啦?”我问,一边用手指拭去滴在一位和服新娘脸上的番茄酱。
梅兰啃着汉堡不出声。
“喂,晚上吃太多会有小肚子的。”
梅兰向后一仰倒在沙发背上,泪水从太阳穴上流进了她浓密的鬓发,“我中奖了”,她含糊地说,“有了。”
我咬了舌头。“黑手的?”
“嗯,两个月。”顿了顿,“最近他和一个高中生在一起。”
“你告诉他了?”
“他说不要。”梅兰止泪,双眼定定地看天花板。
“你还是打掉吧,给阿灿知道就毁了。”
梅兰撤回粘在天花板上的目光,转而看我。“打了?”她一字一字地说。
回到家江黎还没睡,关了灯蜷在沙发里安静地看电视,《罗丹的情人》,黑暗中脸上光影流逝。电影版胶片,宽银幕被砍掉两边怎么也看不见巴黎金黄落叶大道上卡米耶曾经深海郁蓝的眼。法国片永远悲哀永远是错爱以及被人错爱。
进厨房发现碗都洗了,江黎从打工的西点屋带回来的纸盒里有明天的早餐,苹果慕司蛋糕。我蘸了一下奶油,吮着手指去刷牙。他带回来的都是当天卖不完的东西,虽然硬,但我仍衷心希望他那家西点屋每天都有积压品。
不良,好一个不良。有的人一辈子生活在无菌的玻璃屋里,有着所谓高尚的生活,而不良少年会以哲学家的姿态沉着地评论道:狗屎。不良少年的快感在于劣质的可乐拉环坏掉打不开时,可以一脚踹爆一个满满的可乐罐,让整大街的人惶惶地看过来。具体来说,不良少年就是“凶器”乐队歌迷的那个样子。高中生大学生无业游民,纹身贴纸、鼻环、跑鞋、海湾版沙漠军裤、500毫升小玻璃瓶啤酒、日本真品MILD SEVEN 特醇香烟当然还要一只哈雷戴维森的打火机,ZIPPO 也好,什么最IN就是什么。背景音乐一定要有HIP HOP雷鬼的LAURYN HILL和妖冶的拉丁舞曲。“黑手”台上即兴FAKE飙歌,他们便一起飙,一天红发的贝司手作山本耀司1998春夏巴黎秀的黑唇造型,次日“海域”里满是死鱼般白眼乌唇。
他们也一样就这么会考统考省考市考而后高考地考了过来。最后呢,老师说,堕落。
铁子说股市崩盘时破产大户有跳楼的自由,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学生自然也有跷课的自由。说这话的铁子本人毕业于一偏僻省份农学院的品烟专业,学士学位,每回考试发一包没标识的纸烟或雪茄,抽不出烟草什么产地品种就不及格。跟在厕所里抽烟而被记大过的中学生完全两个世界,嚣张。
黑手的新马子不良得含蓄,穿淡玫瑰和云灰,不动声色,西班牙名媛观赏口喷白沫的斗牛般看舞台上为她献歌的黑手,植村秀晶粉的亮痕随角度灯光在面孔上隐现。梅兰则香艳但是疲沓,风尘之中方有的那一种未老先衰。年轻新鲜的总是更经得摔打,有郝思嘉式的自傲,有能够左右男人的一切武器,还有十几二十年时间用来渐渐老颓,灰败。美人总会迟暮,新事物战胜旧事物因而成为历史的必然。
江黎CALL我要我早点回家,午夜一点我在外面看铁子把自己妥善地锁在店里,隔着玻璃和他摆摆手然后回去。
家里没有灯光,江黎竟然不在。桌上一只西点屋的大纸盒,蓝莓、提子、榛仁和黑桑慕司的生日蛋糕,还有蜡烛。如果每天的积压处理品都如此丰盛,他委身的那间西点屋大约也就来日无多了。CALL他,刚放下电话就回过来,声音倦哑,手机信号不真实仿佛来自另一星球。你别睡,等我,他说,第一次对我斩钉截铁。
五楼的南窗里看见他从计程车下来,伏在车窗对里面说什么。妈妈模样的中年女人推开车门抱住他。逃家,现时孩子们最流行的课外活动,像易卜生的娜拉一样出走,却不像娜拉一样永不回头。逃家继以回家,如白昼继以黑夜,无可避免。
我燃着蜡烛,十九支,他开门然后楞了。
“关灯。”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愕然。
“家里有生日蛋糕和蜡烛,我的生日还很远,这点基本的领悟力我还有。”
“十九岁,你怎么知道?”
“瞎蒙的。”
“……”
“开玩笑啦,我看过你的身份证。把灯关掉,吹蜡烛。”
江黎是巨蟹座,爱妈妈胜过爱自由的蟹子。他居然也能逃家。
十一听黑啤之后,我知道他最恨的是他只念了一年的医科大学,最爱的是蔡琴和PUFF DADDY的歌,然后他,靠在我的肩头睡着了。
我扯开方便面包装袋,把面倒入碗里泡上热水。午后,却是迟暮天色,水分子凝成微粒漂浮空气中,被早来的台风搅得毫无头绪飞虫也似乱舞一窗,霏微得隔了玻璃就看不见。
雨下来了,响亮清脆像是街上在没完地枪战。听《挪威的森林》,不是伍佰是BEATLES,那声音是1960年代的村上春树或其他。没开灯,看乳白的热气袅袅升腾自泡面用的清漆木碗。
钥匙响。江黎出现在门口,湿得滴水。我从柜子里拿出干毛巾用棒球投手动作扔过去,他作一流捕手状接住嚷:“一好球!”胡乱擦了擦头,进房间去换衣服。我转回身开始烧水,切姜,找红糖。
我听见他出来,走动,开电视。卡通片,宫崎骏的《ON YOUR MARK》。之后,到我身后环住我的腰。把头伏在我肩上。他只穿一条牛仔裤,赤裸的上身散发雨水的腥,冷得像水生动物。他在颤栗。
姜与红糖辛辣的香流溢,锅盖轻轻作响。
拥抱江黎时我感觉自己正一寸寸衰老。豹一般光润、灼热、沉重和坚实的肌体有时像天真一样,会教人绝望。二十一岁在望的女子其实也算是一种更年期,从此在法律与伦理上,我们都被准许更进一步地不纯洁,不是吗。
二楼的楼道里,某种腥甜的味道女鬼般纠缠不去。清凉的水从梅兰家门底下漫溢出来,自阶梯潺潺而下,水泥地面洗出了坚致的纹理。光与水的纹影宁静荡漾在白墙上。
管理员从大串钥匙中拣出一支插入205的匙孔,转动,开门。骤然得以自由的积水迅疾地冲刷过我穿着拖鞋的赤足,一个浮于水面的塑料袋一并淌了出来。空气里弥漫的微甜气味如同上好马丁尼挥发酒精时恬淡的玫瑰香。后来江黎说那是血液氧化之后的味道。浴室的门敞开,梅兰坐在浴缸里,像个纯洁的高中女生般双手抱膝,长发的头舒适地伏在膝上。流水仍不断自浅绿浴缸四周溢出。她乌黑的发梢和白T恤在琉璃绿的涟漪之中轻盈流动。梅兰腕上的伤口发白,没有一丝血迹能够证明她那已经流失的生命。
管理员伸手关了水龙头,说:“报警吧。”
我恼怒梅兰就这样草率放弃了自己,所以头也不回。
十一月是已经枯槁的秋。风涌过来,一树金属光泽的脆硬叶子会如同钥匙般互相撞击出隐约的玎玲之声。
江黎开始在午夜回CALL,用对待女儿一样的语气,眼神一边跟着我在房间里转。当然,是他妈妈。我只当视而不见地去倒茶,溢了一桌子。感觉得到他停留在我背上的目光。我们装作什么也不曾发生,彼此都不愿触及那个其实了然于心的结局。江黎八点上班所以我一定九点到家,下午五点他下班我就上班。我们都明白他不得不回去对父母和他的医科大学妥协,但我就是愤怒就是固执不能原谅他将要对我作出的背叛。
清晨五点“海域”关门之后我去搭第一班环城线路的公共汽车,一块钱绕城一周,直到亮了一夜的路灯次第熄灭。大开车窗,嗅到头发间的烟味因风散去。在一个工业区总有四个刚下夜班的聋哑工人上车,小心地把冒热气的茶叶蛋在手中翻来倒去,其中一对女子打着我所见过最美的手语,仿佛采撷无数空气中并不存在的花,日日如此。于是七点半开始拥挤。人人各怀心事,仿佛千万被囿困于匣子中的弹珠,惶乱地相互碰撞,摩擦,推挤,发出噪音,在极其有限的空间内匆促完成生老病死的全过程。这是卸妆的时间,笙歌夜夜之后都市渐渐现出水泥灰色,准备饰演它阳光之下的那一个角色。
没有上班的日子就夜游,沿街酒吧一家家喝过,迪厅一间间跳过,一班人马杀进铁子家看新浪潮时代法国电影,初冬夜里三点上街去拦就要收摊的流动大排档,热气里几个脑袋凑作一堆边暖手边吃乌冬面,加许多辣椒。我们戴英国KANGOL绒帽子穿CATERPILLAR防油防滑缓震工程靴,街头质感十足的牌子,决不像有的品牌播种一样四处开店。必须够另类,从而与吃宵夜的老头还有地痞群体彻底划清界限。
早上回家开锁,感觉门异常沉重。江黎坐在地板上,背倚着门睡着,削瘦的面颊,阳光下有着绝美的明暗与细节构造。再推门,他醒了。我这才发现他的红色FILA旅行袋收拾好了放在沙发上。
临走时他拥抱得我无法呼吸,说:“我一定回来找你,明天。相信我。”我站在南窗望他离开。未来某一天他终会明白诺言只是人类用以彼此壮胆彼此取暖的一种诚恳谎言,祈愿的成份多于誓约。
铁子打电话来,明天陪你去医院?
当然。我抚摸小腹。
如果生下来孩子要叫什么?
我不生。
那如果要呢?
我说了不要。——难道叫“江城子”?
我们的世界,美丽新世界,云裳绮音电玩网络麻药烈酒还有□□,一万种堕落与挥霍的最FASHION方法。股市涨跌,顺差逆差,我们衣锦夜行出没数据和指标的热带丛林。是的衣锦而夜行,每一秒我们永远保有完美无瑕的STYLE,恍如盛唐世代的雕梁画栋,毫无必要地华丽着文饰着铺陈着,形式的美决定一切,哪怕因此而朽坏,在所不惜。
当然那感觉也有的,是疯过玩过歇斯底里笑过之后突然暂时性地失去方向感,或男人夜夜寻欢事毕后一支烟的所谓苍凉。
但是为什么不呢,既然浮沉于这座霓虹的城,一场永远火树银花夜景的无声电影,迷离在银幕的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