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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告别年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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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象疯狗一样在后边追逐,我们跌跌撞撞地长大,全都长到了应当出国的年纪。
拜那个著名的英语培训学校所赐,每年暑假,往北京的第一班飞机和火车上,上洗手间的时候总是一路点着头打着招呼过去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大学同学,根本不问去向,只问哪个学区,是中关村还是别的什么,报的什么班,住宿还是走读,是G还是T,或者IELTS?外人听来俨然土匪的切口。就象爸爸的1970时代,火车里满车皮的年轻人抱着□□奔天安门去,不过现在是怀揣听课证,奔向新东方。人人都是踌躇满志的生坯,自愿付钱接受流水线加工,好考一个TOEFL640,GRE2300,IELTS6.5,飞往充斥资本家的其他大陆去。
难道出国和出水痘一样,是人生特定阶段不可或缺的特定事件?
一、
自从我大学一年级过了国家英语六级,同志们便艳羡地说:“一年就把四年份的事做完了,你现在好干什么呢?只能出国了。”我不出国。不出国就是不出国。与爱国无干。我的爱国感情是柏拉图式的,不妨碍我坚持只喝英国花草茶。只要做家教的收入够付学费生活费就好了。我于是打着英国花草茶余味的饱嗝,安心坐井观天。
长大以后,地球自转猛然加速了。对孩子来说,一天的时间也是漫长的。上语文课,踢毽子,上自然课,吃营养餐,上音乐课,这许多事竟还消磨不完一个上午。我和邹邹探讨这些回忆,并且得到了邹邹的赞同。我们曾经共同生活在同一个为大人所遗忘的,时间凝滞了的秘密花园,并且彼此作为彼此的证人存在,证实彼此的烟一样空虚的回忆。她16岁生日那天,我们约定以后不要嫁人,挣钱开个小书店,收养一个婴儿,尽情地宠坏他。假如有男人来纠缠,就说我们俩是一对女同性恋。说着说着笑倒在沙发上。即使大学不在同一城市,邹邹和我一起度过长达13年之久的时光,是为数不多的可以安心把父母、情人或者独生孩子交付给她的那种朋友之一。
2002,大四的寒假,邹邹保送了吉林大学计算机的研究生,我刚刚考完了研究生考试,两个人天天粘着。大年初四,街道清冷,昨夜情人节的气球和花瓣零落在地沾染尘泥,邹邹带我去一家小店喝很棒的甘肃玫瑰茶,路上突然告诉我说她暑假不回来了,去新东方。
我猜想我的心脏微微下沉了一厘米。“你要出国吗?”
“……诶。”她呵着手,并没有看我。
忽然风来,我们无故沉默。我裹紧了大衣。一路到那家小茶馆。
当然是喝他们拿手的玫瑰茶。这家茶馆后面临着绿得浓稠可疑的小河,沿小河的另一侧是条平行的青石板巷子,黯白,朱红和青灰的民居,香樟、夹竹桃与由加利树透出深深庭院。从小学到初中,从初中到高中,每逢交通高峰,干道堵塞的时候,我和邹邹都曾经骑着自行车,敏捷地从这条小巷飞也似向学校赶,低头躲过人家屋檐下面滴水的新洗衣服,闪过蓝布衫子的老奶奶早起的第一口漱口水,到巷尾记得买两圈滚热的虾酥,早自习的时候,趁老师写板书的工夫啃上一口,满嘴的葱香和油光。茶楼的后窗可以俯视我们那些回忆的所有布景和道具,小河,小巷,明清两代传下来的小宅院,蓝布衫子的老奶奶。
邹邹突然说:“那个人,从我们进门就一直盯着你看耶。”
我转向她所指的方向,猝不及防看见了LEO。LEO苍白瘦削的脸孔,黑色套头毛衣,椅背上挂着BURBERRY米白色大衣。他的女伴也看着我。我无言地看他的唇张开,又难堪地合上。我向他颔首,回头对邹邹说:“大学的99级学长而已。”声音不大,然而店也不大,LEO无疑听见了。
LEO确实是大学的99级学长,然而不是仅此而已。我们曾经数百次从同一个枕头上醒来,聆听破晓时分珠玉般的鸟声纷纷跌落屋瓦。我们曾经数百次分享裸麦面包沾浓郁的花生酱的早餐,数百次我抱着2人份的课本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去上课。
那年夏天有两个外籍教师的女儿来探望父亲,GALLIT先生的女儿是美丽纤瘦有如天使的ANGELICA,副校长NELSON博士的女儿是一百五十磅重娃娃脸的MARION,她们总是同进同出,ANGELICA不能少了MARION的陪衬,托ANGELICA的福,MARION也结识了一些意图从她这里迂回进攻ANGELICA的男生。
那阵子LEO正着手准备毕业论文,每次去指导老师的家里回来总是深夜。有人告诉我,他去的是ANGELICA的家。
两年以后的某天,我出门前喷香水的时候,突然醒悟到那时LEO衣服上带回来的香气就是这种CHRISTIAN DIOR 的DOLCE VITA,“甜蜜的日子”,没错,也就是在小说里轻舞飞扬用来洒香水雨的那种。那时LEO告诉我是导师家的空气清新剂味道,我居然相信。
我喜欢吃豆豉鱼头顶心上那一小块肉,LEO总是把它挑出来喂我。有天我们在学校旁边的餐馆吃饭,ANGELICA面带怒容拖MARION进来,就在我们旁边拣张桌子坐下。豆豉鱼上来了,我看着LEO。他没发觉我的视线,心事重重地扒饭,信手挑出鱼头顶心那一小块肉——漫不经心地吃了。
“你今晚还要去导师家吗?”
“啊?”他惊醒过来,说:“是。”
泪水已经哽到了喉头,但我的表情是一贯的微笑无懈可击,因为ANGELICA和MARION都听不懂中文。甜蜜地轻吻LEO的面颊,说“好的,你去吧。”那一秒LEO象触电般颤抖一下。之后是他们更深的缄默。只有我甜滋滋地吃饭。
ANGELICA和MARION很快吃完走人,经过我和LEO的桌子时ANGELICA挑衅地逼视我的眼睛,MARION老老实实象头熊跟在后面。我只管喝汤。
那天夜里LEO没有回来,我在租屋的电脑里发现了他寄到巴黎大学的申请信底稿,推荐人是MARION的父亲副校长NELSON博士。我关了灯,打了通宵的游戏。天亮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是ANGELICA,她说,MARION怀孕了。一整夜我吹口哨,吃新鲜草莓,打网络三国,我确实是平静的,虽然LEO彻夜未归。可是ANGELICA的一句话摧垮了我,不是她,不是美丽的ANGELICA,怎么可以是那个相扑选手身材和浮肿脸孔的MARION!
接下去的故事就急转直下了。我不去上课的时候,老师竟然就从来不会点名;我一个人吃饭的时候,会有不太熟的人过来和我搭讪;我在课间发呆的时候,同学会喊我一起到楼下去摘杨梅和芒果。我成为一个公认的失败者,他们小心翼翼地照顾我,按照失败者的待遇。
秋天,我升大学二年级,LEO和MARION结婚了。婚后他们靠NELSON博士的推荐一起到巴黎进修。MARION的肚子已经很大。
LEO一直从巴黎来信,我不曾回复。后来连信也没有了。
相隔半年,大三的春天,我收到LEO从南部非洲国家LESOTHO寄来的信和明信片。在那片大陆上他遭遇过政变,枪战,被非洲象追逐,而在这个电话号码只有六位数的弹丸小国,他参加了国王的婚礼。隔着十二万五千公里,几近半圈赤道的长度,他写道:“……非洲广袤而色彩浓艳。这里晚霞铺天盖地,仿佛世界即将在火焰中化为灰烬。我总是想到那时我们在学校附近租的那座瓦屋,记得吧,我们爬上天台喝着玻璃瓶的柠檬苏打水看日落。回忆无用,虽然道歉的话说了无数遍,但我知道你不会回答。自从那次伤害了你,你就变成一堵墙,在你面前我总是碰壁。今天国王举行婚礼,晚宴的主菜是烤肉,国王黑色的脸上堆满笑容,他和他的新娘会幸福地生活下去。可是我的幸福已经消耗干净了。到巴黎之后,MARION很快生下了孩子,一对孪生女儿。她们还是婴儿,可是一点也不象我。她承认孩子是大卫的。就是我们学校那年夏天游泳溺死的杜大卫。孩子们名义上的父亲还是我。上个月我们已经离婚了。
“希望你不要生气,我想说的是,即使是这样,我也还是不后悔出国。我不怨恨命运之类的东西。就算命运赋予了我选择的权力,我怕我也会作出相同的选择。就算赋予了我选择的权力,我恐怕也还是宁可辜负了你。”
小赖是LEO的同班同学,在酒吧遇见他以后他坚持要送我回宿舍。雨天,昏暗的后巷,他用力把我按在墙上,呼着酒气想要扯开我的衣服。我挣扎,小赖大声嚷道:“你躲什么躲,和LEO可以和我就不可以吗?”
“我和LEO根本什么也没有!”我的头发渐渐湿了。
小赖顶着雨瞪大醉眼端详着我,突然爆发狂笑:“别开玩笑了,你和他住了半年会什么事都没有?他手脚最快了,MARION跟他一个月就怀孕了你知道吗?”
遑论小赖,今天的我也不相信,孤男寡女同居半年会什么也没发生。一向是我拒绝他就停手。
我用力一脚踢开小赖,他说:“不会吧?真的假的……”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的头发和鼻尖滴着水,站在下雨的苔藓孳生的墙下抽泣。
陈楚从巷子的另一头遮着脑袋跑过来经过我面前,一路溅起水花。他发现我的存在,停了下来,回头看着我,说:“小姑娘,跟我来。我请你喝好咖啡。”
二、
陈楚始终很不像传说中那种名叫“程序员”的动物。他不戴眼镜,听得懂笑话,并且能够用笔,而不是智能拼音ABC来书写汉字。
那天陈楚是趁年假从北京来探望在我们学校的表弟的。他说:“我从北京到你们那儿,好象是专程为了去把你捡回来的。”他回北京以后,每天早晨要我打电话叫他起床。偶尔我睡迟了,9点5分一定有他的电话来抱怨:“今天我又打车上班啦,你这个当闹钟的一点也不称职。”旁边有翻动文件的声音,有键盘的敲击声,同事凑过来说:“哟哟,陈楚,大早就跟你们家宝贝儿报到啊!”
陈楚把手机夹在肩上腾出手去跟同事厮打,一边说:“别嚷嚷,我这儿教育她呢不是。”
次日早晨6点,我借来的3个闹钟相继响起。我以无比的毅力和决心鱼跃而起,而后端正地坐在被窝里干等到7点15分打他手机,响了五声按惯例准备挂掉的时候被他接了起来,睡得很浑浊的声音说:“宝贝,求你饶了我吧,今天星期六……”
我生日,他寄的瑞蚨祥老号桑蚕丝蓝地描金折枝兰花肚兜,我单穿着,裸露整片从没见过阳光的脊背,配条墨蓝色工笔龙纹印尼绸长睡裤,在宿舍里很是横行了一个夏天。桑蚕丝轻盈滑腻,质地就象一个恰到好处的拥抱,我穿着它,用我的皮肤思念陈楚。
2001年12月7日,北京小雪。
那天他值夜班,半夜11点回家被堵在公车上一个多小时,人人焦躁不定,只有他不动如山给我打电话,旁边一位中年妇女不住高谈阔论,倘若今天我到北京,只要让我听见,我就能凭声音认出她来。后来看看情势不妙,干脆下车走了快一个小时才回了在白云桥的租屋,边走还是边打电话,跟我形容路上的积雪,描述他在家乐福买的东西,盘算今天的消夜,审问我今天有没有老实喝牛奶。拉拉杂杂一直说到他走到家。说着他现在上楼啦,他现在掏钥匙开门啦,他现在在厨房归置东西啦。一个清华毕业的男生恋爱起来会这样琐碎的。我就要睡了,手机响,陈楚的号码:“我发现我的舌头冻肿啦!都是跟你聊天聊的……”次日中午一边吃饭一边看新闻报道昨天的北京交通堵塞,同学侧目:“干吗边吃边笑得跟个贼似的啊?”我赶紧摸摸脸颊:“咦?有、有、有吗?”
追逐女人而逃避婚姻,是大部分年轻男子的本能。然而很少有人象陈楚一样立场坚定。
陈楚间歇性地会变得十分忧郁。那种时候他经常要求分手,说:“我们是没有未来的。”他的忧郁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寻求安慰,而是待人待己都异常冷酷。他说:“你就象是养在家里的猫咪,我一天忘记给你梳毛,忘记给你打上蝴蝶结,回来晚了,你就赌气躲到哪里去。”
他回北京之前,在我们时常见面的BLUE BANANA,陈楚喝着南欧杂菜汤,蹙眉说道:“我打算35岁就辞职退休。”
“那之后呢?你要做什么?”我专心地和橄榄鲔鱼奋战中。
他说:“在死海游泳,骑玻利维亚的高原小马,最后死在乞利马扎罗山顶。”
我咳嗽起来。
陈楚继续说:“我不想活得太老,我希望我在旅途中意外死去的时候,人们看着我的遗体,能够由衷地说:‘他还那么年轻’。”
那真是一种奇怪的感觉,看着一个健康、高大、有生气的26岁男子一边饶有兴致地盘算自己的死亡,一边享受充满异国香草气味的菜肴。“我曾经有一个女朋友。有一回我问她,她的梦想是什么。你知道她的回答是什么?她说,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
“啊,赵咏华的歌词嘛。”
“她是我的女朋友里最漂亮的一个,可是因为这句话,她变成最让我毛骨悚然的一个。我才不想在地铁上,电梯里,传真机旁边,电脑前面跟任何人一起变老。假如不能保持七十年的青春,那么我就只要人生中最年轻,最健康的那一段。”
我对他简直肃然起敬。他是我所见过的享乐主义者中最为纯粹的一个。
上古的希腊神话说,创世之后,是人类的黄金时代,人们长寿,聪慧,坚忍,友好。神祗恐惧人类取代他们的位置,因此毁灭了黄金时代,开创了白银时代。白银时代的人们有着惊人的美貌和无瑕的身体。在百岁以前他们始终保持少年和少女的样貌,当漫长的青春结束,就急速衰老并死去。在那之前,他们永远拥有青春期的敏锐,好斗,美丽和享乐主义。陈楚无疑是一个来自白银时代的人。
第一次他这样说要分手的时候,我半夜坐在宿舍走廊哭到四点半,咬着手指,为的是不发出声音来。过两天,快递寄过来一盒卡带,陈楚自弹自唱的全是情歌民谣。如是两次三次,居然我也习惯了,还能跟着接腔说:“我教你啊,死还不容易,对着雪山大声嚷嚷,特别容易引起雪崩呢。”接着挂掉电话去做下星期才交的跨国经营作业。
终于有一回干脆是分手了。没有我的MORNING CALL,他也不见得迟到。
过了半个月,他打电话到我宿舍。没听出来是他,他说:“怎么,一下把我忘干净了。”
我大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无人接听,请稍侯再拨。”
“宝贝,对不起……对不起 。”
我沉默。
“我太自私了。我不该把坏心情发泄到你身上。”
我继续沉默。
“我从来没有告诉你,我打算出国。”
“你从来没有告诉我,你打算出国。”我像鹦鹉一样学舌。多么残酷的话,也都还抵不上这一句,像羽毛一样犹疑着轻柔地落下来,却可以把顽石打成粉碎。从这一刻,我们结束了。
他开始说他辞去了月入8000元的工作准备2002年2月份的IELTS考试,说那家骗去他8万块钱的中介公司,说他还瞒着父母,说他在租屋里窝了两周,喝掉5瓶红酒三箱半啤酒,抽了整条MARLBORO香烟。
MARLBORO据说是“MEN ALWAYS REMEMBER LOVE BECAUSE OF ROMANTIC ONLY”的缩写,“男人永远是仅仅因为罗曼蒂克而记住爱情的”,这样一句话的缩写,作为香烟的牌子,是写实主义的。
我说:“现在马上去洗个热水澡,刮胡子,睡觉。明天把酒瓶子拾掇了卖掉,然后立刻回你妈妈那儿去,在家好吃好睡一星期,不准打游戏。知道了吗?”
陈楚乖乖地说:“知道了。”
“钱没了可以再挣。”
“知道了。”
“洗澡去。”
“就去。”
“先吃点东西,不然小心洗昏过去。裸体男尸真是没有看头。”
“嗯。”陈楚的声音有了点笑意。他不会知道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交谈 。我已经是惊弓之鸟,经不起第二次了。
同班女生过来说:“明天去王弘毅家,我们班班搓。”
三、
大学四年级的班搓,就是慌慌张张吃两口菜做好准备活动,马上提起酒瓶子各桌通关打过去,包括年轻的本校毕业留校的班主任和平时只穿裙子的小淑女,男男女女都豪迈无比,个个皆是酒国英雄或是英雌。最后喝高了大家一起抱头痛哭。
王弘毅喝红了眼,拿着瓶竹叶青追在我后面,追到他家三楼的小露台上,摇摇晃晃倒了满杯硬塞过来,我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摇头,白酒泼湿了衣服的前襟。
一个声音说:“她不行了,我替吧。”
我听见RAY在小露台的门口跟王弘毅争夺那个本来属于我的酒杯,接着他们“六六大顺,三星高照”地划起拳来。
天空开始降下薄露的时候,我醒来了。非常老套地,我发现自己在RAY的怀抱里蜷缩成一个舒适的姿态。 王弘毅已经倒下了,睡得手脚都从防盗网中间挂了下去。五月山区阴霾的后半夜意外地寒冷刻骨。我用力抓住RAY的领子把他摇醒。由生涩到柔顺,由试探到纠缠。他的吻没有让我失望,虽然在整个亲吻的过程中他一直睁着他秀长碧清的丹凤眼。人说新的恋爱是治疗失恋的良药,于是我决定火速将自己治愈。
因为平时我和RAY都喜欢旷课,难得聚首,所以同班四年以来,我一直为RAY的外表所蒙蔽,以为他是个适合纯白衬衫的气质干净的爱睡懒觉的少年。当然事后证明那完全是错觉。可是来不及了,我们已经混进了毕业前黄昏恋的队伍。
假如没有陈楚,也不会有RAY作为主角之一的出现。邹邹说:“何苦呢,为了陈楚瞒着你要出国分手的,转眼又找一个要出国的。”但是我需要一个拥抱,现在就要。是的,现在就要。
RAY和陈楚没有其他相似之处,除了RAY也经常说:“我们是没有未来的。”后来我才醒悟到,他们所说的:“我们没有未来”,其实是在说:“和你一起留下的话,我是没有未来的”,好象“未来”是一种中国没有出产的珍禽异兽,一只说英文的青鸟。
我像一只孤单的猴子,把RAY当成我唯一的大树。我依赖他柔软的卷发蹭在脸颊上的触感和气味,依赖他冰冷的双手引起的每一串寒战。我把我的笔记复印给他,即使他刚刚补完牙,我也坚持要吻他,消毒药水口味的亲吻。我们不停地争吵,不停地和好。
情人节那天他要跟父亲去香港,我们就提前一天去看《哈里·波特》。电影开场前经过花店,他说:“等会给你买一大束好不好?”看完电影,他说:“太迟了,明天早上买吧。”等我回到家,他便发短信息过来:“明天一早必须去机场,出不来了。”
我说:“情人节才是女人的年关,这一年的得失如何,是赢余是赤字,端的是要看情人节。”
邹邹说:“闪闪,你是年关讨债的黄世仁,RAY是躲债的杨白劳。”
我把酒酿圆子喷了出来:“你见过躲债到香港去的杨白劳?”
情人节当天见到了小学同学甲。他高三毕业就去了美国,孤身在纽约四年依然不会做饭。只会在冷水里加盐和油,水开了把通心粉下锅煮4分钟,起锅沥水,便利商店买现成的酱汁浇头一拌,“简直就是外国拌面。”见了麦当劳便绕道走,说不然要勾起痛苦的回忆。
回美国的前一天,一伙小学同学陪甲去喝不太正宗的广东早茶,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口气吃了一个海鲜煲仔饭,一海碗过桥米线,一笼芥菜蒸饺,一笼火腿冻笋烧卖,一颗茶叶蛋,一杯豆浆,一个甜饭团。当场就有男生忍着泪躲进了洗手间。
甲斩钉截铁说绝对不娶美国妞,除非她会做中国菜,正宗的中国菜。
回家路上遇见一个高中学弟,原本胖得满脸横肉,在日本一年,回来探亲时大见清瘦,居然玉树临风焉。诉苦说:“什么都贵,只有麦当劳最便宜,天天吃,腻歪。”
问他:“干吗不吃包子馒头啊?”
我想即使我刚才说的是“何不食肉糜”,他的眼睛也不会睁得更大了。“大姐,包子馒头不便宜啊,日本仔管那个叫中华料理呀!”
RAY至今也没有补上那天的玫瑰。我们还在跳着试探的狐步舞。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说:“你不要担心啊,大不了拿我的F2签证,一起出国嘛。”RAY这回的TOEFL才560分,我还有一年7个月才到法定结婚年龄。他的父母希望他出国,不希望他在28岁前结婚。最重要的是我不愿意出国。在那之前还有多少变数。我们单薄的意志还有多少摇摆。然而结局已经有了。
我望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甲乙丙丁,这样想道。
四、
我们走出茶馆。永不下雪的天空阴沉地压下来。我看见LEO站起来边穿大衣边疾步追出来,他的女伴坐在原位。
LEO开始奔跑,叫我的名字“闪闪”。
我抓住邹邹跑向最近的一辆出租车。那天是2002年2月15日。邹邹温暖的手在我的手里,然而我想不久之后,我将会在机场握着邹邹这双手送她离开。
上车时手机短信息响了。刚从上海财大毕业的同学乙给我发了短信息,请我去上海玩:“要就趁今年,明年不知道还在不在国内了。”
“去日本吗?”乙的女友丙在大□□学去了东京的一间女子大学。
“不,新西兰。”
回头望去,LEO还在后面追逐。忘记告诉他一声,我已经原谅他了。
空白的平原上,我站在原点。无数道路在面前展开,单行道,有去无回。身后的土地在溶解,我们必须前行。假如过十年再聚首,我们共同的最鲜明的回忆,恐怕只有国际出发侯机大厅了。
本来是一个告别的年代。
人们说世界变小了。而这么说着的时候,他们却离我越来越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