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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烤肉和救命 救人一命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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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平冈细草鸣黄犊,斜日寒林点暮鸦。山远近,路横斜。
在这种被人追杀的时候,自然是越少在人前露面越好。所以即便是腹中饥饿,两人还是选择远远避开了附近的村户,朝着林中走去。
枣红马背上,狩猎需要的弓和箭就挂在行李旁。对于一个经验丰富的旅人来说,在春季的林子里狩猎一头用以饱腹的野物简直是轻而易举。
只花了片刻他们就发现了食草动物的觅食痕迹。男人弯弓搭箭,弓弦“嘣”地一响,猎物便应声倒了。那是一只成年的獐子,经过了一个冬季,有些瘦了,但也足够两个人吃。男人拖着猎物把它往山溪里面丢去,从靴子里取出匕首,开始灵巧而熟悉的剥洗。
少年看得出来,这些活儿男人都是很熟手的,让他有些期待男人的手艺。但什么都不做不免有些吃白食,于是少年主动承担起收集柴火的工作。
男人很快便将一块麝皮揭了出来,掏干净内脏。把内脏用麝皮仔细包好,挖了个坑埋起来。处理完后,一回头,发现那边少年已经叠起了石堆,点起篝火。
在洗刷的干干净净的肉架子里塞入一路上采的野薄荷、地花椒和香荆芥,再抹上一圈盐巴和烧酒后,男人便将獐肉整个儿架在火堆上烤了。
弓月斜升。
男人静坐在篝火旁,控制着火候,慢慢把肉烤熟,很快就有令人难以忍耐的香气四溢。
少年早就饿得不行,乖巧的蹲坐在男人旁边,一双眼睛几乎是黏在了肉上面。望着烤得油汪汪的獐子,赞道:“你的手艺真不错。”
男人心中漾着愉悦。看少年那副馋肉的样子,他有些好笑,就用匕首片了薄薄的一块递过去。少年迫不及待地叼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嘶嘶地抽气,只觉外焦里嫩,实在是美味,少年双眼闪闪发亮的盯着男人,双手握拳翘起大拇指,做了个“好好吃”“好棒”“真厉害”的赞美手势。
男人嘴角两旁的肌肉也跟着微微翘起,露出了一个不明显的笑容。一头獐子被他片去一整圈后两人才吃了个三分饱。又等了好一会儿,肉终于烤好,男人把容易吃的部分都给了少年,自己吃不太好啃的那些部位。
少年捧着金灿灿的烤肉,张着嘴,用自己的小白牙用力的撕着肉,一脸满足。男人看他把脸糊的黑黑的,颇有种看自家傻儿子的感觉。
“你可以慢点吃,”男人怕他噎着,“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些饼子。”
“唔唔。”少年闻言一边啃一边点头含混不清答应:“嗯嗯,要饼纸。”
男人一张脸冻板起来道:“把嘴里东西咽下去再说话。”
他这句话说的语气颇有威严,少年一时间差点以为是自家师父又在教训人,小脸一僵,条件反射的一口咽下嘴里的肉,还端正了乱七八糟的坐姿。只是手里还捧着肉,脸上也左一道右一道乌漆嘛黑的活像一只花猫,不由得让人好笑。
男人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取了两块面饼子架在火上烘烤。
饼子很快就烤出了香味。男人取了一块用叶片包着递给少年,怕他烫手,还叮嘱了句小心烫。
两人一口饼子一口烤肉的配着吃,也不觉得腻了。少年边吃边睨着男人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下依然冰冷肃穆的侧脸。男人换了一身赭色团花长袍,梳得一丝不苟的漆黑头发。吃个饭都盘腿端坐着,也不说话。他吃相当斯文,一看就是接受过严格的家教,不像个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江湖人。
怎么看都是一个十分正直且自律的人,要是师父在的话,免不了要一番动收徒的心思。少年心里默默吐槽。一会儿又想问他叫什么,怎么称呼,又怕男人吃饭的时候不喜别人说话,只好憋着,默默的在一旁吃食。
两人吃罢晚饭,在溪边洗净手,少年忽然问道:“既然说榕国是三国之一,那另外两个呢?”
男人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来,道:“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是南面的舒泽国,和北境的齐国。”
“舒泽国,榕国,齐国……”少年歪过头,口里不断重复着,看起来好像从来没听过一样:“齐国我倒是知道些……难道我回到过去了?小师妹买的话本子里都没这么写过吧。”
“什么?”男人问。
“现在是什么年号?是周朝吗?”少年拉住男人胳膊,认真问道。
“周朝?”男人困惑,道:“现如今是元兴六年春,四月。”这样的问答开始让男人觉得自己有点傻。因为这些问题就算是随便哪个村庄农妇小儿都知道。要是这样继续说下去,可能还要问太阳是不是从东边升起的呢。
“你来这多久了?”男人于是反问道。
“呃……半天。”少年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道:“实不相瞒,在下只是在自家院子的梨树下小憩,等我醒过来,就发现在自己睡在野地里,还有一群莫名其妙的人正在以多欺少。”
男人为他这荒唐的言谈大大地摇摇头。一边往营地走。
少年见此叹了口气颇有些沮丧的样子,道:“也是,我自己都不相信这鬼话。”他把脚步跨得很急,追上男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比话本子里写的都奇怪,我是说,是比那些书生爱上狐妖要夸张多了。”少年脸上浮着苦笑,可他的口气依然像是与苦恼和惊愕无缘一般平淡。
男人停下脚步,少年严肃地凝视着男人。男人也认真的看着少年的脸,那张脸不仅是俊美异常,更有一种独特的气质。眉宇间有着少年人的骄傲,但并不傲慢,神色散漫随意。一双眸子明亮如星,令人能感觉到内在的那颗高尚的灵魂。
一个人的眼神是不会说谎的,除非他是个高明的骗子。男人不知道应该相信多少他说的话。但他没有继续深思下去,凭借多年的习惯无论发生什么事,男人都只相信自己的五感和直觉。这个少年以他自己的信念和正义感救了自己的性命。虽然人有些奇怪,蛋并不让人讨厌,这就够了。
两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直到男人将视线移向篝火:“我信你。”他说。
少年哽了一下,道:“谢谢。”
“不,应该是我多谢你。救命之恩无以为报。”男人道。
少年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讪讪笑了笑,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真的,你们要是一对一的打,我肯定在旁边不插手。”
男人也笑了起来。
两人回到篝火旁坐定,通红的篝火燃烧起来噼啪作响,头顶的夜空闪烁着满天星辰。四周没有一丝人的气息,只有春风掠过树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隐约可以听到远处野兽的吼叫声。
少年又突然问道:“你说的三个国家,全是汉人的国家吗?”
男人用树枝拨了拨火堆,道:“齐国与榕国皆为汉民。舒泽国在南方,治下有不少苗人。”
少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大唐的舆图,代入了一下这里的舒泽,心想大约是在南诏一带罢。若有机会还是要借来此处舆图才能知晓,少年若有所思,看向男人问:“你身边有没有舆图?”
“无,舆图仅供军队使用。普通人是只有简单小图,只是我手边也无。”男人十分理解少年迫切想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沉吟了一下,道:“若你想看,我可以画个大概。”
说罢挑了根烧了半截的树枝做炭笔,就着包饼子的油纸就那么画了起来。
男人画的仔细,似是成竹在心,下笔流畅少有思索。男人边画边指点出一些主要城市和江流河道。
少年瞧的认真,又心想自己果然是到了个奇怪地方,山川江河都与自己所在时代相差不大,但这三个国家加起来,都没唐朝的疆土广阔。陇右道还全是外族人地盘,就连河北道也有一半儿在狄戎手里。少年撇了撇嘴,甚至不屑,但还是将男人说的都默记在心。自己不是这里人,以后还是少露破绽为妙。
男人看着少年嘴巴里念念有词的背着地名,不时还冒出一些自己从未听过的词。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是说和你一起走吗?怎嘛?嫌我碍事呀?”少年笑眯眯道。
男人嘴角也忍不住往上弯了弯道:“你还是别跟着我了。”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有危险,你今天也看到了。”
这次少年露出俏皮的神情笑了起来:“能让他们这么恨你,你到底做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男人笑了一下,微微侧首,道:“不知道。虽然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做错什么事,但他们好像不这么认为。”虽然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但对白天的那场袭击,男人可谓是印象十分深刻。
少年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反而颇为认同,道:“我师父曾经说过,‘要是有一群恶人来杀你,那说明你肯定有些事做对了。’我看那群人今天对你赶尽杀绝的样子,他们肯定还会再来。”
“没错。”
“即使这样你还是要独自上路?”
“没错。”男人正色道:“但我并不打算去送死。为此我才正要去齐国。”
少年点点头:“所以你是齐国人?还是有朋友在那?”
“有朋友,也有敌人。”
“会很危险吗?”少年继续问。
“相当危险吧。”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少年叹息道。
“是。”男人沉声应道,他整个人坐直了,显得非常严肃。又让人觉得心事重重。
少年将手里把玩的枯枝往篝火里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道:“那我决定跟定你了。佛经上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这浮屠还不够高,正需要多加几层。”
男人神色一动,又很快沉寂下去,道:“宝塔建的太高,就算是浮屠,也是会倒的。”
少年不以为然,笑吟吟地说:“这塔若是你来盖,那保不准就要倒。换了我来盖,那就能扶摇直上。白天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要是当时我不在场你猜你会被砍成几截?”
少年仰面往地上一躺,脑袋枕着手臂,看着璀璨星河。不等男人出声又继续道:“既然你知道前面还有刀子等着你,而且你又不打算去死,我认为你现在最好是继续用烤野味贿赂我,让我留下来和你一起上路。”
“你说的没错。”男人苦笑连连:“白天是我大意了。”
少年:“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在下……”虽然有些犹豫,但男人还是报上了自己很久未用的本命:“我姓蔺,名无念。阁下怎么称呼?”
“我叫舒行云,舒服的舒,行云流水的行云!我师父给我起的。”少年语调轻快,可见非常满意自己的姓名。
男人点了点头,意是记下了。少年支起上半身,半坐起来微微侧首,斜斜睨着他,道:“无念哥哥,你看,这不是正好吗?你需要人帮忙,而我终归要先习惯这个世界,在我找不到回去的方法之前我只能在这里生活了。”改了称呼之后,舒行云的声音在夜色中似乎充满着蛊惑。
蔺无念被这一声“无念哥哥”叫的浑身一抖,又轻咳了一声,揉了揉眉心道:“你为什么非要跟着我?”
少年发辫歪散着,俊美不减,眉眼笑的弯弯,嘴上却一本神经大声道:“行侠仗义呀!”
蔺无念简直无话可说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地方,对这儿也一无所知……”舒行云继续说。蔺无念则继续沉默着。“我一没地方去,二还没有钱。而且我来这里最先遇见的就是无念哥哥你了。虽然不知道你的仇家是谁,但我想帮你。”
少年定定的看着他,蔺无念眼神动了动。被这么一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满怀期待地瞅着,蔺无念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但我不能无偿的让你赌上性命的帮我。我很感谢也确实很需要你的帮助,但现在我身上没有任何能与之相当的报酬可以支付给你。”
话才说完,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眼却又露出了戏弄人的眼神:“告诉你个人生真理吧。”
“嗯?”
舒行云将面部表情尽可能的切换到严肃,然后故作沉重的说道:“没有比以报酬为目的而成为你同伴的人更不靠谱的了。对这些人不能用心相待,最多只能当做一时的武器来使用。因为只要敌人开出更高的价码,他们会轻易地背叛你。”说完却是一边笑着一边说:“长知识了吧?”
男人睁大了眼睛,半响之后拍掌大笑起来。在黑漆漆的林子里,蔺无念爽朗的笑声惊起数只夜鸟,俯卧在一旁的枣红马支棱气脑袋不接的看过来,马耳朵抖了抖,不知道主人发什么疯。
“没错,你说的很对。”蔺无念说罢又笑了两声,颇有自嘲之色。
少年含笑斜睨着他道:“而且,相逢即是缘分。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而朋友帮朋友,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们确实很有缘,”男人嘴角依然挂着笑,在火光的映照下,整个人都显得柔和温暖起来:“而且你还相当投我的脾气。”
“彼此彼此。”少年俏皮的眨了下眼睛。
两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