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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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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几人,沉默片刻。
那乞儿仰天大笑一阵,一手转着手中的竹棍,跳到夏宗琦旁边,嬉笑道:“兄台仪表堂堂一身贵气,奈何似被千刀万剐身心俱疲,心中似乎更为不快,真是看着让人心疼哟~让俺来帮帮你吧!”霍地用竹棍一点,正中夏宗琦的笑穴,夏宗琦一脸懵逼了一瞬间,抑制不住自己笑了起来,一个岔气儿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简直要笑哭。
那乞儿将身一探,又飞过祁嵩身边,道:“这位小哥伤得不轻,不过遇到俺这上能医活人下能治死马的人才,可是贼幸运的咧!吞下止血丹,再扎紧乎了伤口,那就万无一失啦!”说着扔给祁嵩一止血丹,随手找了块破布,把那颈上伤口猛地一包扎,差点没让祁嵩停止呼吸。
“接下来……”乞儿露出邪恶的笑容,一步步靠近那女子,“真是伟大~”
“停停停停停!你娘亲的是谁啊!搞什么玩意儿?!”祁嵩好不容易弄松了破布,才松了口气,边质问道边吞下止血丹。
“问得好!”乞儿一个转身,四面发光,摆了个比中二病患者更中二的姿势,大笑道:“俺是谁?俺是谁!俺乃丐帮前任帮主的关门弟子!打狗棍法第一传人!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被万千少女追随的!超级!无敌!上天入地的——洪三哥是也!吓到了吧?!诚惶诚恐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没听说过。”不是祁嵩打击他,是他这号人物,确实没听说过。
那洪三哥石化了一阵,又咧嘴笑道:“不打紧不打紧!以后肯定会让天下人都听说过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为什么……哈哈哈……帮……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们……哈哈哈哈哈哈哈……”夏宗琦悲催地笑着,遇到这样多事情他实在不想笑,奈何这洪三哥搞什么不好,偏偏点人家笑穴,这不是要整死人呢么?
洪三哥用手指擦擦鼻子,假装超级帅的样子,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俺洪三哥虽然脑子不怎么灵光,但也看得出来刚才那厮不怀好意,一看就是什么被雇来做杀人买卖的混蛋玩意儿,俺可忒讨厌这种玩意儿了。”说着,又转过身去看着那女子,两眼bulingbuling地发光,咽了口唾沫,道:“而且……这样倾国倾城的女子~俺洪三哥难能不救~”
“我劝你别打她的主意。”带着威胁的意味,祁嵩瞪着洪三哥说道。
洪三哥不屑地哼了一声,叫道:“就你们这等弱鸡,难不成还能拦得住俺不成?!俺是哪个?俺要真对她如何如何你们又奈我何?俺今日偏要这般了!管你们做甚!”洪三哥走近女子,渐渐靠近,眼睛一不小心瞟到了小颜风,小颜风竟然在瞪他。本来这似乎没什么,洪三哥愣了愣,迅速弹开。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洪三哥突然变得警戒。
祁嵩不屑地歪了歪头,说:“关你何事?”
洪三哥咬牙切齿,极力隐藏自己的不安,豆大的汗珠竟落了下来。
“那崽子……有问题!那双红色的眼,那种凌人的眼神……还有!他脖子上竟挂有飞云石!那崽子是什么人?!你们还不从实招来?!”
“看你也不是不识江湖英雄之人,难道猜不出来吗?”
洪三哥愈加不安了。
“那崽子虽然小,但头上的稀发已认得出是深蓝色了?深蓝色的发,红色的瞳,那不是战魔血统才有的吗?!而大穹国拥有这种稀有血统的……唯有颜奉云前辈啊!而飞云石,可是至珍之矿,普天之下唯有三块。一块在大穹国外游牧而生的拓跋一族手里,一块被当今第一魔教影阳教教主玄戾制成飞云令,还有一块……正是当年武林盟主赐予其女的那一块!那崽子到底什么来历?”
“别那崽子那崽子地叫,他是我和宗琦的义子,叫颜风。”
“颜……当真是前辈的儿子吗?可……前辈他怎会有飞云石?”
“飞云石不是颜兄的,是风儿的母亲的。”
“母亲……”洪三哥似乎被劈了道雷,怔住了。良久,他才问道:“颜奉云前辈他……怎样?”
“死了。”
“……说谎!他……前辈是战魔血统!战无不胜,天生武学奇才!怎……怎么可能会输掉?你说谎!”
“颜兄和你什么关系?”
洪三哥咬咬牙。
“是前辈救的俺的命,是前辈让师父收下俺,是前辈……”洪三哥似乎说不下去了,撇撇嘴,转移话题道:“你们是要去哪里?”
“鞍都。兄弟武艺高强,可愿护送我们前去?”
“鞍都……你们要去找武林盟主吗?”洪三哥托起下巴,眼珠转了几转,“护送你们前去不难,但俺可不能见这武林盟主。”
“那是为何?”
“武林盟现在在剿丐。”
“什么?!为什么?!”笑到全身无力的夏宗琦刚刚解了穴,气还没顺,听洪三哥一说可吃了一惊,“乞丐为什么要剿?”
洪三哥摇摇头,叹了口气说:“武林盟会的时候,俺师父得罪了几位大门派的掌门人,这几位掌门人以乞丐明明有能力自力更生却不思进取,上街乞讨败坏江湖为由,上书武林盟主让乞丐改头换面,不然就杀。这哪合理的呢?可这武林盟主近来说是一病不起,本不处理什么事务了,结果这提议他还准了!现在师父被杀,丐帮一片乱,大家都在逃难。俺有一身本事,倒是不怕他们什么追杀,但这该死的武林盟主,俺可没那兴趣去见!”说着洪三哥抽出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几口,又咬了咬牙。
“也许是有什么误会。”祁嵩皱皱眉,“你更应该跟我们去见他!问清楚才行啊!总不能让你师父白白死了吧?”
“俺牛脾气,说不见肯定不见!”
“难道你不想重振丐帮了?”
“不想!”洪三哥又往口里灌了几口酒,呛了呛,猛咳几声。
“你对丐帮无情么?”
“哼,如果不是我那混账父母抛弃了俺,俺哪会想当个乞丐?!我可不在乎丐帮怎样!我不当丐帮弟子又如何?不当也罢嘛!”
夏宗琦和祁嵩沉默了,洪三哥还在给自己灌酒,直到最后一滴酒进了喉咙,他看到了空的酒葫芦,跟他的心一样空。
心真的很空。
他本不姓洪,也不叫洪三,更不会自称自己是洪三哥。
他姓夏,是大穹王室犀王爷的庶子——夏昭青。他本是个公子哥,文韬武略样样精通,年纪轻轻就身任重职,父亲看重他,并早早说未来让他来继承爵位。
但他的哥哥,也是家中嫡子——夏昭霸,与他一比平庸得不行,嫉妒心就强得很。那年,他十岁,被夏昭霸在饭食中下了毒,武功散尽,经脉断裂,患上无药可医的头疾,夏昭霸还落井下石,设局陷害他,让他被除去皇名,驱逐而去,无家可归。
好在遇到了恩公——颜奉云,他得以痊愈,又拜入丐帮门下,重拾武艺。
夏家,与他再无缘,他是洪三哥,不再是夏昭青,他心里只装着恩公。
可恩公也死了啊。
那心里还剩下什么呢?
没有了。
师父没怎样待见过他,丐帮也从来没给过他家的感觉,凭什么为这个丐帮去冒险呢?自己有的是本事,就算被追杀到绝路,一句话不再当丐帮弟子不就好了?棍法又不是丐帮专有,他还能当个大侠,自由自在,多好。
心里还剩下什么?没有了,空的。
洪三哥不屑地笑了笑。
祁嵩已大抵疗好了伤,站起,道:“那风儿呢,就算是为了风儿,你也不肯见一见那武林盟主么?而且,嘴上说不在乎,但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你早就趁此机会脱离丐帮了!你刚才还说,你是丐帮的。”
“什么风儿?还有,俺什么时候说过了?”
“什么记性?风儿就是颜奉云的儿子啊!而你刚才还说,你是丐帮前任帮主的关门弟子!对于我们这些陌生人,你不怕暴露身份,是因为你在乎这个身份!我没说错吧?!”
“哼,伶牙俐齿。”
“而且我们需要你,也需要你的丐帮。”
“唔?啥意思?”
祁嵩挑挑眉,一把拉过夏宗琦,道:“这位,是大穹国六皇子,夏宗琦。”
洪三哥愣了愣,无奈地笑着说:“这就真的对不起了,俺可不喜欢听王室差遣。而且啊,夏家皇室的人,俺都厌恶得不得了!”
“为什么?”夏宗琦咬了咬牙,三步跨过去,一把握起洪三哥的手,“夏家皇室有什么错处吗?若有,告诉我!告诉我就好了!只要你肯帮我,一切都可以解决。”
洪三哥一脸嫌弃,切了一声,甩开夏宗琦的手。
“不相信我?”
“俺只信俺自个儿。”
“……”夏宗琦忽然沉默,盯着洪三哥瞧了又瞧。
“不至于吧?俺能帅到把男的都迷住?”洪三哥歪了歪头。
“你……很熟悉……”夏宗琦忽然冒了冷汗。
谁呢,这人?怎么看也是个粗俗的乞丐罢了,但怎么看也都不像是个普通的乞丐,真的好奇怪。
“我们……是不是见过……”
“昂,这不刚才见着嘛?”
“不,我是说……”夏宗琦扶了扶额,又细想了一遍,惊想起。
六年前……还是七年前?皇族除名仪式……
对,皇族除名仪式!那年所有皇族聚集在一起,正式将罪孽从皇族除名,驱逐出大穹。这是夏家皇族世代传下来的仪式,是开国先帝定下的规矩,凡是罪孽滔天且无所作为之皇室,可赦死刑,但从此除名皇族,驱逐出境,夏家皇室今后便再无此号人物,也不会入夏家皇史,而是被编入大穹极罪录中,被世人唾骂为千古罪人。
那年,夏宗琦还什么也不懂。
只是莫名来了许多的皇亲,说是什么大穹建国以来第五次仪式,说是什么孽子该除……他实在听不懂这些东西,母妃只是说,有位和他仿佛年纪的皇亲要被赶出夏家皇族了。
他不明白,问母妃为什么。
母妃只是叹气,说可惜了好好的英才。
他愈加疑惑。
仪式开始,那个所有皇亲口中的罪孽,被押上了台。
明明也只是个孩子,却穿着囚服,遍体鳞伤,那张稚嫩的脸竟是孩子不该有的绝望的表情,那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瞳竟没有一丝光泽。
父皇在皱眉。
“为什么这样做?”
那孩子被推揉着跪下,却没怎么反抗,也不作声。
“朕问你为什么这样做。”
那孩子不回答。
底下的皇亲们在那怒斥。
“罪孽深重的败类!”
“混账东西,死到临头还这般清高自傲!”
“连皇上也看不进眼里吗?呸!不过一头禽兽罢了!”
“废物。”
“切,皇上就该杀了他,那种事情他都做得出来……哼,留着这样的人在这世间,简直是天理难容!”
“杀了他!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皇亲们沸腾了。
父皇的眉皱得更深了。
“到底为什么,回答朕好么。你……是朕的皇兄的儿子,也是朕很看重的……为什么呢?皇兄想知道为什么,朕也想知道……为什么,你变了……”
那孩子抬起头,眼睛还是无神。
“如果……”颤颤而出一句话,“臣说……臣没有……”
“为什么不知悔改!”父皇震怒了,“证据确凿!你还敢辩驳!”
只是一阵苦笑,再无答复。
父皇长长叹了一口气,絮絮地说:“你是杰出的皇家子弟……年纪轻轻就能任朝廷之职,这三年来替朕分忧不少……呵呵,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这么做呢?为什么做了还不肯承认呢?”
“臣真的没有!”撕心裂肺的一声怒吼,满脸是泪。
父皇冷哼一声,站起,宣诏。
“昔日朕之皇兄犀王爷庶子夏昭青,有功于大穹。然犯下禁忌,不知悔改,罪恶滔天,今日起除去皇名,不复有国姓名,贬为罪民,驱逐出境。大穹夏家皇室,自今日起不再有夏昭青之名!仪式起!”
诏下,快刀手挥刀断下那孩子的一缕发,行刑佣给那孩子左肩烙下罪民印记,而卜算占星师施除龙血之法,往那孩子手上划下几道口子,最后,那孩子被押在牢车上,推出宫门,独留一路那孩子流下的所谓“龙血”。
仪式结束,皇亲散去。
夏宗琦愣愣看完了仪式。
愣愣地,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可能再也见不到,这个所谓的罪孽皇亲了吧?
可是,世界总是那么小。
夏宗琦总算认了出来,但与其说是认出这张变化了不少的脸来,不如说是……他看到洪三哥破烂的衣服露出一小部分的左肩,上面那个印记,以及提到夏家皇室时洪三哥眼睛闪过的那样一丝不易察觉的再度绝望。
“别装了。”
“什么?”
“别装了,夏昭青……”夏宗琦沉下脸来,“这就是原因么?”
洪三哥似乎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不屑地笑了笑。
“夏昭青……夏昭青!我可算记起来了……”
“哦,所以呢?是要把俺五花大绑再次驱逐出境,还是要嘲讽落魄得像条狗的俺?嗯?六皇子殿下。”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很惊讶。”
“哼,惊讶?那就惊讶去好了。既然你已知道俺是个罪人,那就不用再让俺帮忙什么的了吧?”
“不,我还是需要你,特别是知道你是夏昭青。”
洪三哥的眉毛一上一下地摆在脸上,满脸无奈,有点哭笑不得地问道:“这又是为什么呢?都知道俺是个罪人,还要跟俺扯上关系?不怕死了么?”
“你……是冤枉的吧……我觉得是的吧……看你那时候的反应……你不想让真相大白么?你不想申冤么?帮我,只要你帮得到我,我也帮得到你。”
“真是可惜了,俺没那个兴致啊。”
洪三哥转身就走,不再理会夏宗琦。
“为什么?!你为什么会变得这般?!”
洪三哥一步又一步走着,踏着重步。
“你不该蒙冤的,相信我啊!我真的可以帮你!”
洪三哥又拿起酒壶,边走边捣鼓着。
“我不信你是个罪人!”
洪三哥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也没有回答。
“你去哪儿!”
“去买酒喝!”终于一句不正经的回答,“俺的潇洒,要在酒后才展现!”
就这样,渐行渐远,最后连背影也没有了,林子又静了下来。
夏宗琦皱起眉,像父皇那样皱起眉,也是一样的不解。
是因为心死了么……
哎……
夏宗琦长长叹了一口气,像父皇那样长长叹了一口气。
祁嵩已把小颜风绑在胸前,又背起了女子。
“宗琦,我们走吧。”
“走?去哪?”
“先找找王乾宁,找不到就算了,尽早走出森林,到人多的地方去,杀手才不会那么明目张胆地来刺杀。”
“那……夏昭青呢?”
“他会来的。”祁嵩坚定地说。
夏宗琦怔了怔,然后笑了。
阿嵩说的,向来不会有什么错。
他相信祁嵩说的。
现在,只有前行了。
夏宗琦帮忙背那女子,二人迈着步儿前进。
经历了太多好的坏的,但唯一不变的,就是要继续前行。
路还长,明天还早。
每个人都要走下去。
为了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