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无归》于客心

1、一

　　是日晌午，烈阳高悬，天地犹如一尊丹炉，直灼得人心甚乱。
　　退朝后，甫一从大殿出来，元良便觉得烦闷不已，连与众同僚例行地虚与委蛇也忘在脑后，闷着头，径直往宫门外疾行而去。
　　一旁随从的小厮偷偷瞧了瞧他的脸色，知是没准儿自家主子又在朝堂上吃了闷气，便堆起笑脸道:“爷，今日日头甚烈，要不小人去帮您传唤几个歌女唱曲儿给您解解闷儿？”
　　“不必！”元良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挥手答道。
　　他想起上回那些歌伎，唱曲儿弹琴的真本事没多少，倒是个个浓妆艳抹、轻纱薄裙地一个劲儿想往人怀里钻，实则也不过是打了个幌子以色侍人。
　　不过，说起弹琴，元良倒是蓦地想起一位故人。
　　于是那小厮站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着元良丢下一句“别跟着我”后朝府邸的反方向扬长而去。

　　闻道轩
　　元良久久伫立在一扇紧闭着的门前，负手端视着门前的三个斑驳的大字。
　　说起来，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可当他伸手推开门的一瞬间，一团黑影伴着一声大喝凌空而来，眼看着就要撞上自己，元良忙不迭往边上一闪，那黑影便恰恰与他擦身而过，如山落滚石一般砸在了地上，原来那是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此刻正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从喉咙中发出微弱的□□。
　　元良扭头往门内望去，只见三四个膀宽腰圆的汉子正与一位年纪尚轻的男子厮斗。
　　那男子眉目俊朗，身形颀长，竟将一柄长剑舞得如银蛇般灵动自如，忽而挽出纷繁的剑花乱敌阵脚，忽而又破空呼啸而来，极尽剑势。很显然，那些舞着大刀的壮汉在这诡谲莫测的剑法之下落了下风，须臾，便自知硬拼不过，携着伤残的同伴落荒而逃。
　　那年轻的剑客见状，长笑一声，将长剑收入鞘中，信手揽过身边酒坛，仰头便要饮，一抬眼便看见门外愣愣立着的元良，停下动作，眼底尽是笑意:“这位客官……”
　　“元大人，好久不见啊。”不等他把一句话问完，便有一长衫公子自里屋出来，唇边带笑，不疾不徐地对元良说道。
　　元良径自走进门来，拱手笑着回应道:“无虞，不必如此生分。我今日回这里来，是要拜访故友。”
　　被唤作无虞的公子轻轻一笑，眼底却是毫无波澜:“阿良。”
　　“无虞……”元良以目示意那年轻剑客，问道，“这位少侠是？”
　　无虞闻言，摇头无奈道:“为了报恩，硬要赖在这儿的。”
　　那年轻剑客竟是一纵身跃到了元良面前，笑道:“免贵姓莫，名长欢，北午国人氏。”
　　元良为此惊了一惊，怔然回礼道:“在下元良。”
　　莫长欢又是爽朗一笑，抱拳道:“幸……”
　　不待他说出“会”字，无虞悠悠地睨他一眼:“别废话了，莫长欢，喝你的酒去。”
　　语罢，领着惊愕不已的元良进了里屋。
　　莫长欢只是挑挑眉，无奈一笑，便又拎着半空的酒坛兀自饮去了。
　　屋内的两人席地对坐。
　　无虞沏了两盏香茶，动作从容自如。而对面的元良却是心乱如麻，一时竟有千般思绪。
　　“我还是不明白，无虞。”元良思忖良久，方问道，“你与莫少侠，究竟是如何结识的？”
　　无虞闲闲地搁下紫砂茶壶，目光极轻地在元良面上停留片刻，道:“一月前，我在陵山无人处抚琴时恰逢他遭人追杀，只不过是顺手搭救了一把，此后他便硬要报恩，索性赖在了我这闻道轩。呵，若不是念及此人有点功夫得以看门打狗，我早便将这蹭酒蹭住的小子扫地出门了。”
　　话虽说得这般无情，可元良还是捕捉到了无虞眼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你此行，绝不会是来拜访故友这么简单罢？”无虞抬手拂去素白长衫上的褶皱，漫不经心地问道。
　　元良闻言，局促地一笑:“知我者，无虞也。我此番来，是想同你商量，闻道轩的……”
　　无虞像是早便猜透了他的心思，蓦然抬眸紧紧盯着元良，道:“若是涉及朝政，恕我闻道轩爱莫能助。”
　　“自从我屡次献计有失，君上对我的信任已是岌岌可危，我国师之位很快便会……”元良心中陡然一惊，上身向前倾去，蹙眉对无虞叫道。
　　“阿良……”无虞厉声唤道，生生打断了元良的话。看着元良央求般的神情，无虞却忽地长叹一声，涌到唇边的话转了锋头，说出来却是:“元大人，你且回罢，此事休要再提。”
　　听到“元大人”三字，元良瞬时如结霜的枯叶般颓然。
　　他暗自握紧了袖中的双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