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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各懷鬼胎 自從黎禕當 ...

  •   自從黎禕當面拒絕杜子騰後,黎家上下便無人提起此事,但此事被眾人解讀為黎杜二家的交惡,還是在京城引起了一些閒言閒語,從前想把女兒嫁進杜家藉以攀附的家族,眼看杜家遭削爵失勢,更多的是冷嘲熱諷,連杜黎二人婚事告吹也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許多忌妒黎禕和杜子騰姻緣的閨閣小姐,都等著黎禕在公開場合露面,等著目睹那個自命清高的女子自神壇上跌落凡間的窘境,然而即使黎禕與杜家有所牽扯,她的父兄和她那百年不衰的姓氏依舊是她最有力的後盾。
      三日後便是小皇子的滿月宴,當今聖上即位數載皆勤於政事,好不容易盼來了第一個龍嗣的降生,宮中自然會大舉慶祝,重要的文武朝臣想當然爾也必須出席。杜家和黎家在朝中位高權重,舉凡宮中有大小宴會皆是位列席中,只是這次沒了杜家,黎家樹大招風,必將成為眾矢之的。皇家宴會表面看似歌舞昇平,卻是真正的暗潮洶湧。
      ***
      浣花居裡,黎禕難得身著淡雅的衣衫,月白色的上衣繡著暗暗浮動的流雲,一襲湘繡錦裙減弱了她身上的世故,倒是平添幾分柔善的氣息。黎禕向來我行我素,無論當時流行什麼樣的衣裳、衣料、式樣,她幾乎總是穿得一身火紅,紅得晃人眼目、奪人心神。但現在她只能低調,因為有太多人等著看好戲的那一刻。

      照月一面伺候著黎禕梳妝打扮,一面偷偷地瞧著端坐在鏡前的女子__從前還在夫人身邊時,她本以為伺候得好,被派到大小姐身邊了,便是自己出頭之日,將來還能作為小姐的陪嫁丫鬟......說不定以後的姑爺看上自己了,自己不就是飛上枝頭作鳳凰了!哪裡知道這黎禕不似那些嬌生慣養的柔弱小姐,那份世故精明倒像打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就是以前夫人還在世時,也沒有小姐這麼難忽悠!照月想到這裡,飛上枝頭作鳳凰的心思頓時減了幾分,這些個大戶人家暗地裡的手段她也是聽過的。
      黎禕任憑照月肆無忌憚地打量著自己,也不說什麼,兀自凝望鏡子裡的自己。
      她年方十七,家世顯赫,才貌雙全,可她隱藏的是,她太早覺醒的野心。

      ***

      黎禕坐在馬車裡,指尖挑起車簾一角,漫不經心地遠眺著京城風光,卻不知道有人也與她一樣好整以暇。
      「那就是黎禕?」喬豫毫不掩飾地盯著那個身影,唇角揚起一抹輕笑,「那張臉倒是還不錯,至於腦袋可就太機靈了,四處招蜂引蝶,連世子爺都對她癡迷。」在他看來,女人要是比男人擁有更多的聰明才智,絕對是多餘的,尤其像黎禕這樣的,更是令人心生警惕。
      ***
      今天黎家除了黎輝明、黎琛和黎禕入宮,還多了剛從邊疆回到京城的黎坤,黎坤雖然出身文臣世家,志向卻是馳騁沙場,也因此年紀輕輕就隨征夷將軍喬榮鎮守邊疆,一去就是一年半,今日才因為皇家喜事回到京城。
      「姐姐!」黎禕緩緩步下馬車,一抬頭就見到一個英姿挺拔的少年,黝黑的皮膚和穩重的模樣,都令她不敢相信這竟是當年總在院子裡鬧騰,還撞破她養魚水缸的淘氣男孩。
      「看看你,都成煤球了,要不是你出聲叫我,我還以為是誰呢!」黎禕笑著嗔道,黎坤聞言便捏著嗓子奶聲奶氣地跟黎禕撒嬌,那畫面簡直不能更詭異。
      正當黎坤興高采烈地和黎禕分享異地見聞時,喬家的馬車也到了,當喬豫從馬車出來時,黎坤的眼角明顯一抽,想掩飾都困難。
      「久仰黎小姐國色天香,今兒個總算是見到了,阿坤你也太小氣了,我竟不曾聽你提起令姊的美貌。」喬豫輕搖摺扇,風度翩翩的模樣頓時吸引了不少女子偷偷地注視,然而說出口的話卻是有失禮儀,黎禕不禁蹙起娥眉,退到了黎坤身後。
      「喬豫,還不給我站一邊去,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麼。不過你那些伎倆,是騙不倒我姐姐的,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黎坤嫌棄地看著自我感覺良好的喬豫,真是不明白喬將軍如何會有這樣不成器的兒子,鎮日只知流連秦樓楚館,仗著自己的皮相四處風流,用黎坤的話來說,這就是一個不務正業的登徒子。

      夜幕降臨,皇宮點起了燈火,顯得有幾分虛幻,在燈火中,是權力傾軋、是與命運冒險斡旋換取榮華的一場場賭局。

      黎家是頭一個請安的家族,黎輝明的夫人已故,黎禕便是黎家在場唯一的女眷。而她不需誥命在身也能在聖上跟前露面,已引起在場女眷的議論。

      當她走回用以阻隔未婚女眷的屏風後方時,騷動早已醞釀。

      「這就是左丞千金?果真是人不可貌相,看著柔柔弱弱的,倒是個角色,這輕輕鬆鬆地……就到了皇上和皇后娘娘跟前。」喬家的大小姐喬自華在一群武家女眷中率先發難,她本就瞧不起這些文臣之女的惺惺作態,黎禕的腹有詩書在她看來也不過繡花枕頭,哪裡比得過她們將門之女。

      「就是,到底是書香世家,人家的心思可複雜了,我們哪裡懂得?」一旁的蘇云附和著。蘇云從小不擅琴棋書畫,偏偏長姐蘇晴文武雙全,素日又與黎禕交好,嫉妒心作祟的她對兩人的好感每況愈下。
      不料,請安完的黎禕竟然偕同蘇晴正往此處走來,眾人紛紛噤聲。
      「云兒,原來你和喬小姐在一塊,讓我好找。」蘇晴柔和的聲線響起,蘇云的手指微顫,她討厭自己的姐姐,但也同樣敬畏著她,因為蘇晴是蘇家嫡女,自己只不過是蘇晴母親的陪嫁丫鬟所出,庶女的身分,是她身上不可抹去的烙印。
      「云妹妹,好久不見。」黎禕漾起一抹微笑,眼神卻毫無波動,她當然知道蘇云對自己不待見的原因,但只知嫉妒和自怨自艾的人也同樣令她生厭。
      「我孤陋寡聞,不知這位是哪家的千金?」喬自華抱著看好戲的心態,有意無意地想挑起蘇云和黎禕的爭端,大家都知道蘇云是個沉不住氣的,只需挑撥幾句就能讓她失態,而蘇云的反應也沒讓她失望。
      「喬小姐有所不知,這就是前幾日跟杜公子退婚的黎禕小姐。」蘇云高聲說道,聲音也傳至巨大的屏風前。
      黎禕眼神中閃過一絲輕蔑,面不改色地接話:「見過喬小姐,我就是黎禕,黎坤的姐姐,舍弟在外期間承蒙令尊照顧了。」一聽到黎坤的名字,喬自華的臉上顯得十分尷尬,大家都知道父親對黎坤的照顧甚至超過了自己那個庶出的哥哥喬豫,在場武家女眷的兄弟有不少人在軍中還不如這個文臣家出身的黎坤來得優秀,甚至有人傳言,黎家的勢力蔓延至軍中是遲早的事。
      「原來如此,怪不得黎小姐站在我們之中彷若鶴立雞群。」喬自華貌似謙卑地輕嘆,還順便掃了蘇云一眼。

      「平王世子、岐安郡主駕到!」平王乃皇上的親弟弟,是皇帝最信任的旁系,連帶著其女宛彤也深得帝后寵愛而受封岐安郡主,因此成為女眷們爭相巴結的對象。
      「黎禕是哪位?」岐安郡主看向面前一眾盈盈拜倒的女子們,尋找著意中人的長姐。
      「臣女黎禕,見過郡主。」黎禕抬頭,不卑不亢地注視著岐安郡主。
      「黎禕姐姐請起。」眾人驚訝於郡主的示好,不禁思量起最近極少出門的黎禕是在何時與郡主有所交集,然而連黎禕本人也不知道為何素昧平生的郡主會對自己態度不一般,幾番猜測,黎禕想到了自己的弟弟。
      果其不然,被請至郡主身邊入座的黎禕目睹了郡主雪亮的眼神如何追隨黎坤的身影。

      酒過三巡,賓客們大抵也區別開來了,世家的公子小姐們三兩成群,可總有那麼幾個例外,比如黎禕、比如喬豫。
      好不容易把蘇晴跟自家大哥湊一塊獨處去,又答應了郡主要在黎坤面前替她說點好話的黎禕總算稍微放鬆,正想避開煩人的女眷們,便找個靜謐的地方歇著。
      到底還是寒冬,就是不下雪也不適合衣著單薄地待在室外,正當黎禕忍不住摩擦雙手時,一件寬大暖和的斗篷罩在她窄小的肩上,抬頭一看,竟是那個言語輕慢的男子。
      「黎小姐可得保重身子。」喬豫替黎禕穿好斗篷,便與她並肩同行。
      「多謝喬公子關心。為何喬公子不和其他人一起,反而跟一個素昧平生之人同行?」夜風清冷,梅香幽微,黎禕走過一棵棵零落的梅樹,任憑被風摧折的花蕊跌墜在髮間。
      「叫我喬豫即可。」他想撥下她髮上的落梅,她巧妙地迴避,讓他撲了個空。
      「我們不過初次見面,若是貿然改口,未免有失分寸。」黎禕淺笑。
      喬豫不禁放慢步伐,倚在其中一棵樹下凝視著黎禕,回答黎禕的卻是笛聲。
      比雪還要細碎、比白梅更勾人愁思的笛聲,如泣如訴,黎禕的步伐跟隨著樂音的節奏,漸漸起舞,足跡劃過積著淺雪的地,劃出一道道絕美的弧線。
      皇宮梅林,兩道月白身影,一個佇立,另一個翩然飛舞,他非才子,她非佳人。
      ***
      當看到喬豫和黎禕雙雙回到宴會時,眾人各懷心思。喬自華在衣袖下握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的疼痛提醒著她千萬不能失態,她再如何討厭黎禕,也不能在世子面前表現出來,只能希望兄長的計畫能成功。黎琛和黎坤則是擔心黎禕與喬豫有所牽扯,頻頻交換著眼神。
      「眾愛卿的兒女都十分優秀,寡人希望在座諸位將來都是朝中的中流砥柱,不辱你們父親的榮耀與名聲。」皇帝舉杯,所有人跟進敬酒,這時黎禕卻放下酒杯,起身走到了殿前。
      「皇上,臣女有一事相求。」黎禕盈盈拜倒,席間議論紛紛。
      「抬起頭來,說說是甚麼事情。」皇帝猜到了這個少女為何而來,眼神中看不出情緒。
      「臣女斗膽犯進,懇請皇上饒過杜家。」黎禕沒有抬頭,始終伏跪在地。
      全場頓時鴉雀無聲,沉重的死寂壓在每一個人身上,無人敢開口。
      皇帝扶額,皇后的眼中有著擔憂,帝王心最為難測,誰都不知道黎禕的下場會是甚麼。
      「饒過他們,可以。但黎杜二家,不得聯姻!杜子騰誰都可以娶,就是不能娶你!」皇帝言出,眾人的心跟著放了下來,誰也沒看見黎禕屏息著的臉終於放鬆。
      「臣女遵旨。」黎禕這才抬起榛首,喬豫瞥見了她眼中絕處逢生的光芒。
      她很愛他,愛到無暇顧及其餘的人;愛到敢於冒險觸怒龍顏,也要救下那個男子;愛到寧可就此有緣無份,也要換他現世安穩。
      喬豫一口飲盡杯中美酒,接著看向黎禕,她神色自若,平靜得彷彿那並非她的故事。
      「皇上,在下幾日前有幸獲得一只西域來的玉笛,想請在座諸位一同品鑑。曾經聽聞左丞千金琴藝絕倫,不知能否合奏一曲?」喬豫察覺了黎禕的視線,輕淺一笑。
      「小女子不才,獻醜了。」黎禕開始撫琴,任憑思緒飄遠,飄到那個現時現地已經被帶往邊疆的人。
      春和景明時,他同她曲水流觴;花燈晃眼時,他與她駕車同遊;金榜題名時,他和她互許終生,此生非他不嫁……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接下來的宴會黎禕早已無心顧及,方才淒切幽深的曲調拉著她陷入遙遠的回憶,兀自祭奠她無果的戀情。過了今日,走出皇宮,她此生與杜子騰就再無關係,一紙皇命,重如泰山,用生死壓垮了他們單純美好的愛情。黎禕淡漠地看著眼前的良辰美景,正是這般歌舞昇平,將她和杜子騰牢牢地釘在各自的命運。
      黎琛看妹妹已無心於此,便藉口身體不適陪黎禕提早回府。

      「大哥、大哥!」喬豫的視線停留在那人已經空蕩蕩的座位,聽見喬自華叫喚才回過神來,發現帝后二人正含笑看著自己。
      「皇上和皇后娘娘打算給你指婚呢!」喬自華低聲說道,方才喬、黎二人的演奏渾然天成,反倒讓帝后以為他們早已熟識。
      「喬豫可是有心儀的對象了?如此盛宴也能心不在焉。」皇后看出了喬豫對黎禕上了心,便想藉此撮合兩人,徹底斷了黎禕的念想,以防杜家利用黎家的勢力捲土重來。
      「皇后娘娘說笑了,像我這樣的又有哪家女子願意嫁與?」喬豫想明白了帝后的意思,只好裝迷糊打太極。
      「聽你這話頭,那就是有了,是何處的高嶺之花令你不敢折摘?」
      「如真是有了心儀的對象,必定向娘娘如實以報。」喬豫禮貌地微笑,如果是她,即使是聖旨賜婚,恐怕也未必能送她上喜轎。
      「這可是你自個兒說的,朕跟皇后可等著你進宮讓朕下旨啊!」
      ***
      回到黎家,黎禕便把自己關進住處,連照月都不得其門而入。
      她坐在鏡前卸妝,比平常更素淨的裝扮,卻比甚麼都沉重。銅鏡對面的她,眼神再無飛揚的神采,而是空洞的深潭,深不見底,她任憑淚水無聲地滑過臉龐,留下澄澈透明的傷疤,杜子騰已經一無所有,她卻只能以淚相贈。
      以後她鳳冠霞披,嫁給一個不屬於她的歸宿;以後他落戶山水,身邊再也不是自己,她和那人再無歲歲相見,徒剩相忘江湖。
      “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杯,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樑上燕,歲歲長相見。”黎禕緩歌輕唱,沒有樂器相伴的歌聲迴盪在浣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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