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明月最醉人》景之镜

1、乍暖还寒时

　　魔都。
　　王筱月这天很累，累成狗。
　　该死的并购案，该死的外国佬！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自己位于繁华市区的高级公寓门，心底狠狠地咒骂着可恶的上司。
　　为了这个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并购案，筱月已经超过三周没有好好休息一下了，即使不菲的加班费都没能平复她内心的怨气。
　　她敢肯定，这空降的上司绝对是一个背景深厚且无法无天的门外汉！这个善变的男人！不说他如何指手画脚强行干涉，对下属抱有极大的敌意，几乎什么都想要插上一脚。
　　筱月深吸一口气，甩掉脚上碍事的高跟鞋，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里。
　　浓烈的睡意如潮水一般，从身体深处涌上。
　　她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要是……要是……
　　“Tiky……”
　　谁，谁在叫她？
　　筱月扯了扯旁边卷成一坨的被子捂住耳朵。
　　然而这声音阴魂不散，好像是从脑子里响起的，直接将信息传送到神经中枢。一声接着一声，比嗡嗡的蜜蜂还要烦人。
　　我靠谁啊！让不让人睡觉了！
　　“Tiky……Tiky……”
　　筱月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脑袋，大吼道：“闭嘴！Shut up！！有关那个垃圾并购案的事情就不能等老娘睡醒了精神养足了再解决！Understand？”
　　很好，终于安静下来了。
　　筱月心满意足地抱着被子沉沉睡去。

　　十三仙域。
　　黄泉和碧落这对双胞胎姐妹是被特地送来照顾清宵帝姬的。
　　清宵帝姬现在是整个仙域疯狂讨好谄媚的对象——虽然那位尊贵的大人正陷入了沉睡不醒的状态之中。
　　毕竟，清宵帝姬大人，姓王。
　　十三仙域的秩序建立在十二位半神手中——时集，是这十二位大人联合的尊称。时集的控制者轮值担任，由时集内部投签决定。
　　一剑王肃、阑琴王韫、焚梧凰歌、素衣谢双……王家势力在时集里占据三分之一。
　　黄泉、碧落两人之间分工明确。黄泉擅推拿，自是为清宵帝姬保持仙体的活力。碧落工于音律，是为清宵帝姬解闷的。
　　“姐姐，这世家不愧是世家。我其实很是不明白，为何一个睡着的人儿竟需要乐子……”碧落轻狂地捂嘴笑了起来。
　　黄泉正在往纤纤玉手上涂抹精油，眉头微蹙：“放肆，你怎的如此张扬？清宵帝姬怎是我等小小侍仙可背地嚼舌根的？王氏又是轻易妄论的世家么？”
　　碧落扬了扬眉，声音又软又娇：“哼，这儿可没旁的什么人。”
　　“谨言慎行。”
　　“我就算是可劲儿地唤那位的名讳，都没人应的。”
　　“陈碧落！谨言慎行！”
　　“清宵，清宵帝姬，清宵帝姬，清宵帝姬！”

　　明月小筑。
　　“闭嘴。”
　　一个轻清的声音响起，话有淡淡威严——那是源于血统上的征服。
　　黄泉碧落瞬间脸色大变，齐齐俯身恭礼。
　　躺在床榻上的女子好似只是清醒了一阵，嘟囔了一会子听不清楚的言语后，又陷入了昏睡中。
　　室内一阵空寂。
　　到底不过是小姑娘，两人吓得瑟瑟发抖。冷静沉稳如姐姐黄泉也嗖嗖冒冷汗，更不消说性子娇气的碧落。
　　“姐姐……”碧落的声音微微发颤，业已有些哭腔，“如何是好？”
　　黄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儿必须上禀，一字不落。”
　　“姐姐，姐姐！”
　　“你以为，在大能面前，还有甚么耍子的余地？”
　　“可是……可是……”
　　“我俩已经自身难保，只盼着大人高抬贵手，莫要迁怒于氏族里。”

　　剑阁。
　　“大人。”传令侍仙快步俯首于高台上寂然拭剑的男子，“帝姬大人那儿有异动，陈氏子求进觐。”
　　“允。”
　　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姑娘被带了进来，那模样——若是忽略苍白的脸色——却也讨喜。
　　“陈氏子黄泉，上叩亵见英敬大人。”
　　“陈氏子碧落，上叩亵见英敬大人。”
　　王肃手指轻叩剑身，发出“叮”的一声。
　　“筱月醒过了？”
　　一炷香的时间，黄泉述了一遍事情的来龙去脉。
　　碧落眼睛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万不该窃图大人原谅卑下姊妹等，此事确是碧落的不敬之罪！请大人治罪！”
　　“要我治罪？”王肃一个反手，利剑归鞘。
　　黄泉的额头抵在冰凉的玉砖，浑身上下的血液都要凝固——
　　陈氏糊涂！碧落糊涂！
　　她俩是何等身份，英敬大人又是何等身份！
　　若要论处，哪里要英敬大人亲自下令！
　　黑色的一片袍角掠过黄泉的余光，三尺青锋微颤，发出一声清啸。
　　“姐姐接着侍候筱月，妹妹遣回家去罢。”
　　黄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旋即愈发用力地将额头抵在玉砖之上。
　　“大人恩典，没齿难忘！”

　　迎春台。
　　凤归巢，百花绽，暖香袭。
　　王肃扶了扶挂在腰间的剑。
　　巨大的虚影在天上盘旋，火红的羽翅低低垂落拂过天际，云霞被染成暧昧的赤色。
　　一个红衣女子踏云梯而来，步步生花，宽袖长摆在微醺的馥郁芬芳中摇曳。
　　“母君。”
　　王肃就要行礼，凰歌伸手扶住了他，水袖一甩，轻拥他入怀。
　　“好孩子，不必多礼。”她上挑的丹凤眼之余晕着桃花似的粉，明眸皓齿，眸光流转、举手投足间风韵自存。喑哑的嗓子温柔内敛。
　　王肃退出凰歌的怀抱中：“母君……您……身子不爽利了？”
　　“啧，臭小子，你还蹬鼻子上脸了。小时候你多可爱啊，要抱抱给抱抱，要亲亲给亲亲。”凰歌索性掀了淑美的皮子，火凤凰的炸裂脾气一显无疑。
　　“您是去了若苦大师那儿了么？”王肃一下子就猜出了个七七八八，“有劳母君为我奔走，甚是愧疚。”
　　凰歌嗤笑一声：“无碍，我本就想给那死秃驴一个教训。再说，你跟我算是什么关系？还这样客套？还怪王韫那厮，偏生要附庸风雅，给你取了这样一个丑名字，糟蹋了我的乖乖。”
　　王肃：“……”

　　十三仙域。
　　天上人间不分昼夜，可自从仙人们生了惫懒的心思，从下界提溜了不少未成仙的修真之人，向来面冷心热的三煜颜许按着下界的法则捏了个巨覆天幕的阵法，割裂天黑天白。
　　王肃不知为何，心中升腾起一股古怪的情绪，手情不自禁地落在剑鞘上，大拇指忍不住一下一下地顶开了腰间剑。
　　“母君，若苦大师有何预谶？”
　　凰歌朱唇微启，张口欲言。
　　这时，苍远的天穹陡生巨变。黑色的云翻涌着，就像在宣纸上泅开的一大团墨。幸而只是霎时惊鸿，那样浓重到要滴出来的黑渐渐变淡散去。
　　一轮明月落在空荡荡的天上，皎洁的月光普照大地。月亮像是流星一样，又慢慢从天幕中央下坠，越来越来亮，点燃了整个天空。
　　好似焰火绚烂之后寂静孤独的黑夜，空落落的苍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如往常。
　　只是迎春台上娇嫩的花上都结了一层薄霜。
　　“他说，乍暖还寒时。”凰歌凝视着似无异动的万里长空，素手一掐，却是什么都没有算到，“你的小丫头要醒了。”
　　王肃抿了抿唇。

　　明月小筑。
　　筱月着实睡了一个好觉，身体里积攒多天的疲惫一下子被一种温柔至极的力量荡涤，睁开了眼睛的她感觉自己神清气爽可以干翻仨糙汉。
　　咦？
　　咦咦咦？
　　“啊啊啊！”
　　筱月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了床。
　　绿色的床幔，垂到地上的长绦，木制的案几小杌，摆在架子上好看的花瓶，镂空雕花窗，铺满整个房间里的白色毛绒地毯，空气之中暗涌的清新焚香……
　　What the f***k？？这是哪儿？恶搞？做梦？绑架？……穿越？？
　　筱月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疼，真的很疼。
　　她眼里泛起了点点生理泪水，手足无措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一个嘴唇发白的古装小姑娘垂首低眼进来了。
　　筱月顾不上别的什么了，上前抓住这个小姑娘的手，焦急地问：“小妹妹，告诉我，这这这是哪儿？”
　　黄泉被吓了一跳，抬眼就看见先前还躺在床上昏睡的清宵大人此时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一惊，然后毫不犹豫地俯身贴额：“卑下黄泉上叩亵见清宵大人。”
　　“小姑娘，我问你，这是哪儿？”王筱月试图用力拉起黄泉，但是一拉二拉拉不起来，干脆蹲下来与她平视，语气中的焦灼直白地流露而出。
　　“明……明月小筑。”黄泉浑身打着颤，说话。
　　“你再说一遍！”
　　“十……十三仙域……”
　　“握草！”筱月一个踉跄，跌坐在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十三仙域……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