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是龚国平将林清越叫住的,在G市一条著名的小吃街街口,旁边烤鱿鱼的味道一阵阵钻进林清越的鼻子,是淡淡的海腥味。
“清越?”
龚国平犹疑地叫喊,让林清越没办法再视而不见,想要擦身而过地径直离去。
他回过头,龚国平还是那样子,温和沉静,黑色的眸子里像是装着一片沧海,他轻声道:“校长,好久不见。”
他这般坦然自若,仿佛刚才目不斜视,想要装作陌生人的不是他一样,龚国平一下又不自在起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被那个人箍得久了,心性单纯,面对这样的林清越,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嗫嚅了几声,还是问道:“清越,好久不见啊……”
林清越点点头,想起当初的事,说道:“校长现在怎么样?当初是我辜负你了,为了让我读九中,校长费心了。”说罢,他深深鞠了一躬。
龚国平急忙摆手,“哪里哪里,人算不如天算,G市是大城市,教学质量也很好的……”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问道:“你现在是快要毕业了吗?”
林清越笑笑,“还没有,在Z大,临床医学本博连读,才读到一半。”
龚国平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青年,又连连点头,“哦哦,好好好,你一向是有出息的……”
“校长呢?”林清越打断他的话,“校长这些年过得好吗?”
龚国平不自觉往后看了一眼,他也是跟着男人来到G市的,男人说带他来玩几天,可是到目前为止,男人一直在工作,龚国平待在酒店里实在无聊,这才出来走走,却没想到就这样巧合地碰见了已然长大变得陌生的林清越。
他点头,“还,还行。”
男人才不管林清越会不会回来上九中,便将龚国平调回了九中,收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那个人对校长好吗?”林清越问道,他记得很清楚,倒不只是这一件事,而是所有的,所有在那小镇上的事,在六脚坝,在学校的事。
他记得很清楚,甚至在日复一日地想念中越发清楚。
从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仿佛在他的日思夜想中变得毫发可见,连街边的石子,学校操场角落里的双杠等等曾经的空白都被他一点点填补起来。
龚国平倒是没想到他还记得黎重。
但是他却答不上来。
黎重很好,对他很好。现在的黎重成熟而稳重,偶尔在他面前才会流露出的孩子气,总是让龚国平心软。
可悲的心软。
龚国平偏了偏头,“他,他结婚了,有一个女儿。”
林清越垂眸,一时无言。
龚国平最终还是提起来,“我当年听说了,你爸和你奶奶的事,我……”
林清越摇摇头,“他们的选择,我还在学会尊重。校长,我要回学校了。”
龚国平急忙喊住他,“留个电话吧,清越!”
林清越掏出手机,也看到了龚国平价值上万的手机,看起来老男人还并不知道自己手里东西的昂贵,尚且有些迟缓地一个个按着键。
林清越抿了下嘴,终是没有多言。
“好了,这下可以联系你了。”龚国平好似松了口气。
林清越的手机传来铃声,龚国平的号码在屏幕上闪动,他挂断了,又在龚国平期待的目光中保存到联系人里,这下才让龚国平彻底放了心。
“再联系吧,校长,”林清越转身离开,“需要帮忙可以打给我。”
龚国平有些不舍,他一直记得自己这个宛若天之骄子的学生,但是却不明白当初可爱开朗的林清越怎么变得这么清冷少言。
难道真的是因为他爸爸和他奶奶的事吗?
龚国平想着,便是红了眼眶,只觉得命运对林清越太残酷。
林清越回到学校,去食堂打了饭回寝室,直到掰开一次性筷子时被弹了一下,才猛然明白龚国平眼中一直透露着的情绪,是同情,是怜悯。
是他很久很久都没有再触碰到过的情绪。
当时的六脚坝,就那么大一点,芝麻大点儿的事也能传很久,传很远。
更不要说,林家老婆子用农药送走自己亲儿子后,又自杀的大事。
何平英带着林清越赶回六脚坝时,老婆子和林父已经入殓,六脚坝穷,两口薄棺材并排列在简易的灵堂里,周围架起了乡亲们从山上砍来的柏树枝。
暑热,棺材不能久留,能等到林清越回来,再看上一眼,跪上一晚,已是最大的留念。
第二日,棺材便被送上了山,是林家老婆子一早找好的地儿,六脚坝的人都知道,旁边的杨树就是老婆子亲手种下的,现在长得高大笔直。
守孝七日。
整整七天,林清越都恍惚觉得自己的□□与灵魂一分为二。看着何平英忙忙碌碌走来走去,打点乡里关系,又清算遗产,还要跑到镇上去转他的学籍户籍,忙得好似陀螺。
她对林清越说:“那是你最亲的两个亲人,这七天你代我好好守着。我不孝,你不能对不起他们。”
六脚坝里没有一个人说过何平英不孝,大家提起林家媳妇都是交相赞叹,林父出事以来,何平英一人在外打工,成为了整个家庭的顶梁柱,十几年来任劳任怨。
有一年村里突发奇想,想给何平英颁一个“最孝顺媳妇奖”,被她婉拒了,尽善尽孝,淡泊名利,六脚坝谁不说声,林家虽然倒了大霉,但还好娶了这么个媳妇儿!
如今林家老婆子想不开,何平英一下成了寡妇,忙里忙外,能干得很,又有不少人动了心思,找上门来,却被何平英打了出去。
林清越站在门边看着,回过身,昏暗的门堂里林奶奶和林父的遗照就挂在墙上。
黑白的眼神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林清越走过去,将遗照下面柜子里林爷爷的遗照拿出来,挂了上去。
何平英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对六脚坝的荒诞觉得可笑,走进门堂,看见墙上挂着三副遗照,亦是一愣,却也无话,摸了摸林清越的头,走进里屋,开始收拾行李。
遗产不过破屋一栋,何平英找了人,也没能租出去,只得作罢。
头七一过,何平英便带着林清越离开了六脚坝。
坐上了大巴,林清越才恍惚觉得自己□□和灵魂猛然又归为了一体,他回过头望向窗外,想起这次他还没有见到王冲。
王冲没有回来六脚坝。
连王冲的爸爸也没有来。
他觉得王冲可能和他一样似乎马上就要消失在六脚坝,消失在这个小镇了。
“越越,你干什么?!”何平英喊道,看着林清越突然蹿起来,向车下走。
她急忙抓住他。
“我要去找冲哥!”
“我还没有见到他!”
“妈,你是不是准备不让我回来了?”
林清越红着眼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