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81、春去秋又来 “爹爹

　　“爹爹，我娘亲看到你一定很开心，是她让我去找你的！”
　　我儿的声音！终于来了！
　　我拔下一根珠钗，又忽然抓着韩明芮的手。韩明芮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和我推搡着。她的眼里满是焦急颜色，她大概看出我要做什么，她冲我吼叫：“你给我放开！”我冲她诡异一笑，她被我抓着的手使劲甩着。“你这个疯子！你想害我！”
　　我不置可否的一笑，“可惜你知道的太晚！”我反手抓着她的手，硬生生把珠钗塞进她的手里，远远地我听见我儿在喊我，有那么一瞬，我不想让我儿看见他的娘亲耍计陷害别人。可是来不及了，当我正要后悔的时候，我已经握着韩明芮的手，将珠钗生生插进我的胸膛，那一瞬，五脏六腑的血液似乎都要随这道伤口一涌而出。似在发泄，似在赎罪！
　　“娘亲！”我听见我的果子哭喊着向我跑来。还有一人，也正朝我跑来，在我要倒下的一瞬，他紧紧地抱着我，满目的悲伤疼痛怨怒交织在一起。我轻笑着，好像这一道伤口并不会让我觉得疼痛，我痛恨了三年，所有的愤恨就在这一瞬迸发！我哪会疼，只是觉得无比畅快！我看见我儿指着韩明芮叫她坏人！
　　韩明芮双手沾满鲜血，恐惧地看着我，似是难以置信，似是震惊之余才反应过来李珩已经看到这一切，是她拿着钗狠狠扎进我的胸膛！是她要杀害我！这个罪责她难以逃脱！
　　“皇上，不是的！臣妾什么都没有做！”韩明芮摇着头，恐慌地为自己辩解，“是她，是她自己拿着珠钗要插自己，是她要陷害臣妾。臣妾什么都没有做，皇上一定要相信臣妾！”
　　“你胡说，我娘亲才不会这样做。我明明看见你拿着钗子，你满手都是血！”小果子捧着我的脸哇哇大哭。我只把头抵在他的脑袋上，尽量不让他看出他娘亲的阴谋！
　　李珩正在看着我，其实我哪会看不出他眼里的怀疑。他又不是果子，看不见丑陋，看不见充满罪恶的皇宫！他知道我在做什么，他明白我在做什么。可是，他居然没有揭穿！他还在试图掩藏我的罪恶。
　　“朕也看见了！你拿着珠钗插进蓁儿的胸膛，你伤害了蓁儿，朕绝不会放过你！”他说的这样狠绝！就像他当初对待谂良人一样，他如今也要如此对韩明芮了。
　　韩明芮惊慌失措地跪着：“皇上，臣妾真的什么都没有做，你要相信臣妾。”
　　“你什么都没有做？三年前，你派韩家兵埋伏在清泉寺外险些射杀蓁儿的事，你以为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你让人杀死丁香又栽赃给良人的事你也以为朕不知道吗？还有蓁儿落马之事，蓁儿失去孩子的那些事，你当真以为朕还会放过你？”
　　“不是的，不是的……”韩明芮摇着头，乞怜地抓着李珩的胳膊，“皇上，臣妾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皇上您啊！”
　　“为了朕？”李珩愤恨地甩开韩明芮的手，“难道你在梁贵妃的安胎药里下芫花也是为了朕？”
　　一瞬间，我察觉寒凉渗进骨头缝里。
　　韩明芮轰然往后倒去：“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没有，没有……”她还在咬牙抵赖！
　　远处，我看见一抹清丽的身影浑身打着颤，那是梁棠。她也怀上了他的孩子！她也有了他们的孩子！我似乎又恢复了知觉。我绝望又疼痛地看着她，看着李珩，还有我的果儿！他当真不该留在这里，是我生将他扯进这里。我真不是一个好的娘亲，竟连自己的孩子也加以利用！
　　霜儿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地守在我的身边，我挣扎着起身，让她搀扶着我进殿。李珩抱着我的手突然抓空，那一下，大概也有什么东西从他心间抽离，他僵硬的手慢慢放下。
　　回屋后，我听见韩明芮竟以多年前她帮李珩铲除沈后之事威胁李珩。她道她韩家为了皇室做了多少牺牲，李珩不能如此待她！可是韩明芮不知道，在李珩眼里，向来只有需不需要，她韩明芮下药毒害皇嗣，大凉不会放过韩家，李珩也一定会铲除韩家。我听见李珩细数了韩家的几条罪责，例如韩武滥用职权，挪用公款私造兵器；例如韩武性情暴戾，对手下滥用私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总之这一回，韩家可是彻底败落。
　　我心间的恨倒是减了不少，可是疼痛却又深了几分。
　　御医来诊后说我并无性命之忧，李珩好像安心了不少，可是他却什么话也没对我说。只是吩咐霜儿让她照顾好我，以及别忘了三日之后的立后大典。他便先行离开了。
　　连去三日，他也没再来看过我一次。
　　韩家败落，在朝野上下引起不小的轰动。太和殿前又跪满了文武大臣，他们皆道我是妒妇，是皇朝的罪人！几位重臣更是身披麻衣，抬棺进谏！
　　三日期间，哀嚎遍野。
　　李珩有心不让我知道，整个沁元宫也无人敢多嘴。而我会知道这些，都是穆伯伯告诉我的。他自然不是来看望我，也不是来劝慰我，而是来说服我放弃后位。他是我一直很敬仰的学士，也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伯伯，可是他从来不了解我。也对，他忠心的是皇朝，对于有辱皇朝之人，他必不会放过。他和我说了一会，终也因为于心不忍放过了我。
　　他离开前，给我留下一封信，说是穆婷茵生前写给我的信！可他到今日才给我！信，却早已被人拆开。信中所言之事，竟是穆婷茵被害之事的前因后果。我看过整封信，原来穆婷茵是听到沈后和朱总管设计杀害先皇的计策才会被害，原来李旻不是沈后和先皇所生，而是沈后和我爹的私生子！原来沈后入宫就是为了成全我爹，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的阴谋！我并无惊惧颜色，相反倒是默认了此事。
　　我当时只是想即使沈后知道穆婷茵和别人行苟且之事，她也定会为了李旻闭口不谈。毕竟这事关乎到她的地位，李旻的声誉，皇家的尊严。可我到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是沈后的阴谋，这都是她和我爹的阴谋。她和我爹才是行苟且的那两人！就因为穆婷茵知道了她和我爹之间龌龊的事，他们就要让穆婷茵也受到屈辱，还要对她赶尽杀绝！
　　我死死抓着这封信，穆婷茵受的屈辱远比我知道的来的更多更多。我哽咽在喉，身心犹如受到千万只蝼蚁侵蚀。为什么我爹要这样做，穆婷茵她可是我最亲近的人，他可有想过我的感受？他和沈后在一起的时候，可有想过我娘的感受？他的眼里只有利益，为了权力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包括我和我娘。我心如死灰一般看着明媚灿烂的天空！天空是那么纯净，可是我的心早已肮脏不堪！皇朝不会放过你，天下也不会放过你。你只能放过自己，也就成全了所有人。
　　月光如华，散落满地的星辰化作一只只提着灯笼的精灵在人间舞蹈。
　　天上人间，一切是那么近，又那么远！
　　“娘亲！今晚的星星好多啊！你看那里，那里……”小果子坐在我的怀里，用他肉嘟嘟的小手指着天空，指着大地。
　　我把头倚在他小小的肩上，我多么依恋这种感觉。他用他的小脑袋蹭我的头发，好在我的头发只是胡乱打散，否则只怕是一团糟。
　　“娘亲，你累了吗？”他轻声地问，像平日我摸他的脑袋一样，他也抚摸着我的脑袋。“那你就靠着果儿休息一下！”
　　“嗯！”我轻轻点头，眼泪却不知何时滑落。
　　“娘亲，你哭了吗？”小果子抬起手，看着手背上的一颗泪珠。
　　我低头抹干眼泪，笑看着小果子：“这是老天爷和你开的一个玩笑！”
　　“老天爷也会哭？”小果子天真地问。
　　我无奈地捏着他的脸：“下雨了也就是老天爷在哭！”
　　“可是现在没下雨啊，你看天上那么多星星！”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天星辰，尤如挥洒的一把金砂。
　　“果儿知道为什么天上那么多星星吗？”
　　他摇摇头，我拢着他的肩：“因为人死了就会化作星辰，到了夜里就会为你而亮，你就会知道他一直陪在你身边。”
　　“那外祖父，外祖母也正在看着我吗？”
　　“当然啊！你猜一猜哪颗是他们！”
　　小果子用手抵着下巴，一副深沉的模样，人小鬼大！
　　“娘亲，是不是最亮的那两颗？”
　　“嗯！”
　　小果子欢呼雀跃地跳下：“哇，太好了，我找到了……娘亲，娘亲，你快看，好多的萤火虫！它们就像天上的星星！”
　　人生在世，有多少无忧无虑的时光？我的小果子，娘亲愿你永远如今日一样快乐。娘亲会一直陪着你，不论你将来走到哪里，娘亲都会一直守护着你。
　　小果子玩累了，便趴在我的肩上睡了过去。我让霜儿抱他下去。自己则闲庭信步！
　　“出来吧！”我不知道他看了多久。“宋将军好久不见！”
　　“蓁儿！”他沉痛地唤我的名字。
　　“宋将军身为御林军统领，难道不知为人臣子是不能随意进出后宫的？”
　　新任御林军统领，宋怀阳。他如今深受李珩重用，来日定会大有作为。
　　“臣斗胆冒犯，还望娘娘恕罪！”宋怀阳颔首。
　　“我只是一个罪人，不是什么娘娘。你不也这样认为？”我笑讽一声，“如今满朝文武皆道我是为祸皇朝的罪人，他们以死进谏，只为取我性命。宋将军入夜闯宫，难道也是为了取我性命？”
　　“蓁儿！你误会了。我来，是想带你和果儿离开。”
　　“离开！”我反唇相讥，“离开能去哪里，你能舍弃现在的一切吗？”
　　“我可以为了你放弃我现在拥有的一切！”宋怀阳说的倒是诚恳。
　　“凭什么！”我逼近宋怀阳，“你是想恕罪，还是在怜悯我？我曾经多么希望我的白大哥能带我离开这里，可是他已经失踪好久了。我找不到他，他大概也不会再来找我了。”
　　我的白大哥，早在我进宫的时候就消失了！
　　“不会的蓁儿，白大哥还在这里。”宋怀阳乞怜地向我伸出手，“白大哥带你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吗？”
　　我曾经在梦里好像见过相似的场景。白斐向我伸出手，他要带我离开这里。可是眼前的他不是白斐，而是与我有不共戴天仇恨的宋怀阳！
　　我看着他久久而立，我不会再向他伸出手。他似乎也才明白，终于把手慢慢放下。
　　“蓁儿，我知道你不肯原谅我！可是你不该再待在这里，皇上若执意立你为后，你的处境会很危险。我不能再看你深陷危险之中却什么都做不了！你相信我，我可以带你离开。你不是想去天亘山脉看雪，我带你去，你想去祈山之巅看日出，我也带你去，无论你想去哪里，白大哥都带你去！”
　　我心无波澜地看着他，听着他说着这些我曾经多么渴望去做却又做不了的事情。
　　“蓁儿？”宋怀阳又恳求道。
　　我看着他轻浅一笑。曾经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我一直不愿再去想以前的事，可其实它们早已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笑着的时候会去想，我哭着的时候会去想，我痛恨的时候也会去想。我根本就忘不了。我恨，我怨，可我无悔！终于，我想明白了，我该让一切做个彻底的了断！
　　“白大哥，你我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了。我其实一点都不恨你，我也不恨李珩。我只是恨我自己，不论我去到哪里，我都将背负着罪名。我不想再连累你，也不想再害阿珩了。可是我的果儿，我如今最对不起的人便是他了。”
　　“蓁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叹了一口气：“其实你也应该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要不是宋太妃的药让我多活三年，让我能多陪果儿三年，我早就死了。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离开落英院后，我便打听清楚了。原来这三年来，一直给我送药的就是宋皇贵妃。她亲自吩咐秦宝来，每日按照她配的膳食药方送给落英院。难怪每日送膳的宫娥都不一样，在这宫里，也只有秦宝来有这本事了。我欣慰地笑着。如今秦宝来已经晋升大内总管，他还是一样如鱼得水！
　　一只萤火虫落在我的掌心里，它好像是黑夜里的精灵，好像是要带我离开这纷扰尘世的天使。
　　“不会的蓁儿，我和姐姐都会想办法医好你的病！”宋怀阳悲恸道。
　　我回身看着他：“白大哥！我只想求你一件事！”我不该再有执念，白斐也应该同我一样，他用三年时间赎罪，我们早已两清了，“把忘忧丹给我！”忘忧丹，史集记载太医宋明因不忍病者痛不欲生，研制此药，令其安乐死。如此忘却伤痛，也就忘忧一切！如今，我也想忘了。“我想离开了，我想离开这里。”一只萤火虫自我掌心中飞起，越飞越远，越飞越远……我把那只木质的燕子归还给白斐。它也陪伴了我三年，如今，也该还了。
　　白斐沉痛不已的看着我。
　　我静立而望，整片黑夜，可是望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