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77、落英无痕 夜晚的

　　夜晚的时候，我趴在窗台数着星星。我又睡不着了，因为我咳得厉害。我不想让霜儿和霓裳知道，所以我让自己做另一些事。比如，数星星。还在昭阳殿的时候，那些夜晚我睡不着我就看李珩给我写的信，那些信如今被我藏在箱子底里。我已经不想拿出来看了，那是我珍藏的回忆。我不想连回忆都被蒙上仇恨的阴影。
　　我数着满树的星星。咦，怎么有颗星星飞来飞去的。他好像从很远的地方而来，忽然就降落在枝头上。这个人的武功可是极高，居然能在皇宫来去自如！我呆呆望着他，他也正呆呆的望着我。我忽然落泪了，我不想让他看见。所以我低下头，可是他也许根本看不见吧。我笑叹自己傻，他离我那么远，怎么可能看的见。
　　我低垂着头，数着曾经多少个日夜。他带我走街串巷，他带我游山玩水！可是那一切美好的回忆都只停留在过去。我不愿再记起了，我大概已经忘了。我连他是谁都记不清了。我只留着那只木质的燕子，盼望着哪天它能带我离开这里。
　　这几天，我咳的厉害。温太医给我开的那几副药我早已喝完了！落英院很少人来，我们也出不去。霜儿尝试向那两个守卫求情，让他们帮我请个御医来。可是他们都不理不睬的，委实冷漠！又过了几日，我还是咳，有时还会干呕，我累的倒在床上，霓裳说她无论如何都要出去把御医找来。可是她的手被烤着锁链，行动根本不能自如。我只好另想法子，在宫娥送饭来的时候，我寻思着要将李珩以前送给我的那些首饰送给她，想着左右也是无用的东西，给了也就给了。我要她帮我请温太医来。她笑的忘乎所以，急忙把那些珠宝首饰戴在身上。我又求了她一次，她这才不耐烦地点点头。
　　又过了一日，终于有人来了。那宫娥没有帮我把温太医请来，而是找来了高太医。但是高太医这人最是势利，他瞧不起穷困落魄的人，他认为给这些人看病会脏了他的手。眼下，他居然来了。我不知道他为何会来，他看起来很勉强。虽然他不敢对我出言讽刺，可是他面带嫌弃，两手兰花指已经不知要翘到哪里去了！他捏着鼻子，浑身发抖，看来这里让他全身难受。他并不尽心地为我诊病，只粗略的把了脉，然后就说我病入膏肓无药可治！倒是很难听，不过他说的也不完全不对。而后，他眼轱辘转了一圈，说要再帮我把一次脉，我只照做了，不知还有什么疑难杂症纠缠着我。但是他却惊慌的无论如何都不说，他提起药箱就要离开，连病方都忘了开！
　　我察觉不对劲，我让霓裳跟上他。在他还未出门之前，一把匕首抵在他的喉咙上。
　　他战战兢兢地回头看着我，双腿打着颤跪着向我求饶：“娘娘，娘娘饶了下官吧！娘娘的病怕是无药可医了，就算是温太医也无回天之力！”
　　我撑着腰向他靠近：“高太医这么害怕做什么？如今我还能杀了你不成？你只管给我开药，不论多久，你且帮一帮我。我不会亏待你的！”
　　高太医怔忡着，他好似十分为难：“娘娘，您这……下官实话和您说了吧，您已经怀有三个月的身孕，可您这病，寒毒入体，若您想保全性命就不能要这孩子，否则您和孩子都会没命！”
　　我双手为艰地撑着自己，被这突如其来的喜悦和噩耗纠缠着。我有了孩子？我居然又怀上了孩子！这回，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
　　我看向霓裳。霓裳手里的匕首轻轻一划，高太医还未出声，就满眼惊惧地倒下！
　　高太医来落英院，想必有很多人盯着。他久久未归，想必也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
　　果不其然，太阳落山之前就有人，不，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闯进了落英院。这只狗别看着小小一只，性子却是极其凶猛！在它还未冲上前咬我时霓裳的匕首就已经插进它的胸膛！它“嘤嘤”几声后就静静的死去。之后便有人大阵仗的寻找这只小狗，而这只狗的主人竟是韩良娣！
　　韩良娣借狗势惊人，我看她分明是另有目的。她领着一大帮子的人四下寻狗，等找到落英院的时候，她可是命人把落英院翻了个遍！最后看到小狗的尸体，她脸色可是煞青。不过我看这一大帮子的人心有不甘的摇摇头，韩良娣的脸霎时全黑了。
　　“娘娘可知道，这是殿下送给臣妾的小狗！娘娘竟然把它弄死了！”韩良娣狠瞪着我。
　　“这只小狗险些咬了我家小姐！”
　　“霜儿！”我拦下怨气不平的霜儿！
　　韩良娣身边不知何时冒出一位年老的嬷嬷，她鼓着脸叫嚣：“小小奴婢胆敢和良娣顶嘴！我看你是不要命了！”那老嫲嫲说着就想要上前动手。
　　霓裳一个箭步抓停她的手，她愤愤地盯着霓裳：“又一个送死的奴婢！”可是怎么都无法将手挣脱。
　　我起身站在那老嫲嫲面前：“我也是送死的奴婢吗？”那老嫲嫲见了我倒是不敢吭声，只把头埋下，挤眉弄眼道：“老奴不敢！”
　　“不敢？你们闯进落英院，把这弄的一团糟，你们有什么不敢？”我盯着韩良娣。
　　她轻笑着：“打扰到娘娘多有得罪！可是娘娘把臣妾的小狗弄成这副模样，娘娘是不是也该给臣妾一个交代！”
　　“你想如何？杀了我不成？”
　　韩良娣好似惶恐：“娘娘这是说哪里话，臣妾怎么敢对娘娘动手！其实不过一只狗而已，死了也就死了，为了它伤了和气这才叫不好。可是，这毕竟也是殿下送的，万一殿下哪天责问起来臣妾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人做事一人当！”霓裳道。
　　韩良娣轻蔑地一笑：“既然如此，你便下去领罚。娘娘，你看，这可行？”
　　我愤恨咬着牙，霓裳宽慰地看着我摇头：“霓裳甘愿受罚！”说罢竟径直退出屋去！
　　霜儿欲愤不平，可是如今也只能咽下一口气！
　　韩良娣得逞地笑看着，举步四下走去：“臣妾听说娘娘最近病了，还请了高太医给你看病。不过臣妾觉得有些奇怪，这高太医怎么有来无回？御医院的人现下可是到处找他！娘娘可有见过他？”韩良娣审视着我。
　　我镇静地摇摇头：“我是有让人给我请御医，可是不是高太医，而是温太医。良娣的意思是高太医失踪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良娣斜睨着：“那温太医可有来？”
　　我摇摇头。
　　韩良娣顿时气怒，指责一群宫娥女婢：“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这些人都不帮娘娘请温太医来看看吗？”
　　人群中走出一个沧桑年老的人，她跪在韩良娣面前：“老奴已经向良娣请示过，可是良娣您……”
　　“放肆！简直目无中规！灵姑姑还以为这是在昭阳殿吗！”韩良娣气急，竟一巴掌打在灵姑姑的脸上！
　　那一巴掌好似打在我的脸上。我托着步子走过去想要扶起灵姑姑。
　　韩良娣趾高气昂地说：“娘娘是觉得臣妾连管教下人的资格都没有吗？”
　　灵姑姑心疼地看着我摇摇头，我狠下心别开头。我会记着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会记着，总有一天，我要你全部偿还！
　　“灵姑姑，去太医院把温太医叫来！娘娘病了，该好好看一看！”韩良娣阴阳怪气的说着，眉眼轻佻，目光斜视。
　　不过，我没想到灵姑姑竟为了我违抗韩良娣的指令。她大概是直接去了陵安宫，把陈婕妤带来了。一个多月前，陈婕妤诞下皇嗣，是一个男孩。依照圣言，圣上赐封她为皇贵妃。如今，也该改口叫她一声陈皇贵妃。
　　“皇贵妃娘娘吉祥！”
　　她依旧和善，见了我满目心酸。“太子妃无须多礼！快请起！”
　　韩良娣黑着脸，却和言笑着问：“灵姑姑，温太医呢？”
　　灵姑姑垂下头，却并无畏惧！韩良娣闷声轻哼：“狗奴才！”
　　皇贵妃见状，抚慰道：“良娣切莫责怪，是本宫在路上巧遇灵姑姑，问清了情况，这才随她一同前来。良娣可会怪本宫擅作主张？”
　　韩良娣不甘地赔笑：“臣妾不敢！”
　　“既是如此，那就让本宫为太子妃诊脉，良娣意下如何？”
　　韩良娣不乐意地点头。
　　皇贵妃能来，我已是万分感激。在众目睽睽之下，我也不敢再奢求她能为我隐瞒。不过，她倒没让我失望。只道我是风寒入体，写了一副药方便让冬雪退下去抓药。但其实，我看的出她眼里的担忧，她方才可是差点没忍住流泪。
　　她抚着我的手，要我一定好生照顾自己。我只得点头，听从她的嘱咐。她方看向四周，皱了皱眉。落英院虽破旧，却也能挡风挨霜。我并无怨怪，相反还觉得自在多了。我泛出宽慰的笑，皇贵妃疼惜地点点头，握着我的双手又紧了一分，借势她将纸条塞进我的手里。我怔愣一瞬，只将纸条握紧。韩良娣早就显得不耐烦了，却又插不上我和皇贵妃之间的说话。她只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腔作势。
　　“如今贵妃娘娘虽有父皇的圣宠，可贵妃娘娘也得担心，毕竟这后宫不是行善之地！”
　　韩良娣的意思便是在警告我。不过她说的话，也正是我所担心的，皇贵妃心善。虽然沈后已逝，杨淑妃被废，可是后宫不是行善积德之地。有人得宠，就有人失去，有人失去，就有人仇恨，有人仇恨，就有人算计……如此循环反复，整座皇宫就是利益权谋的战场。
　　皇贵妃苦眉。
　　这时又听韩良娣说道：“不过臣妾也只是瞎操心罢了，贵妃娘娘还怕这宫中没有依仗的人吗？我看娘娘的弟弟宋怀阳将军年轻有为！平叛乱捉反贼！父皇对他可是很重用，他来日一定大有作为！这也是娘娘的福气！”
　　闻言，我不敢置信地抬眼看着皇贵妃！韩良娣所言，宋怀阳是她的弟弟？那她？我脑袋嗡了一下，我怎么忘了她也来自阜阳！我怎么忘了她也精通医术！难怪她对宋太医夸夸其谈！难怪她当初问我后不后悔嫁入东宫！原来她就是当年那个小女孩！原来她就是宋太医的女儿！那她所对我的好，那她所谓的关心，可有半点真心？我盯着她，她却不敢看我。知人知面不知心，皇宫这座精致的牢笼可是藏着无数的谎言与欺骗！我真不愿再相信任何人了！
　　震惊全无，我起身笑着：“良娣说的对，皇宫不是行善之地。宋皇贵妃才诞下小殿下，应当守在小殿下身边。落英院又脏又小，怕是要脏染了娘娘，还请娘娘早先离开，蓁儿恭送宋皇贵妃！”
　　宋皇贵妃未再言语，她依旧苦着眉，好似十分亏欠地看我一眼后便就起身离去。
　　等她们都走后，我才松开手，那被紧握的纸条已经被拧的皱巴。而里面竟是李珩写给我的话，他说他要我等他！他居然还敢要我等他！他当真还以为我能忘了一切，那些伤害，那些谎言，那些疼痛，我永远都不会忘记！我和他回东宫，只是为了做一个了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