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74、一念成灰

　　我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我甚至没有听到雷声，耳边充斥的只有厮杀声，只有绝望的吼叫。雨水打湿了我的脚步，我蹒跚地往前走去。踏过一具具尸体，一条条蜿蜒的红蛇。我似乎听不见了，也看不见了，我只是拼命地往前跑。
　　踏过宫门，一道四分五裂的蓝光乍现，震天雷声响彻天际。我听见了，也看见了。我看见，远远地看见，看见噩梦中李珩的剑狠狠刺向我爹！而就在我眼前，他的剑，也直直刺向我爹！鲜血顺着剑柄倘落，一滴一滴的鲜血流淌着，在我脚下蔓延。
　　我整个人轰然倒下，我跪爬着，跪爬着来到我爹的身边。我把他抱着，我看见一柄剑落在我眼前，眼前那人的双手颤抖着！我垂下眸，看着我爹。
　　“爹！蓁儿来晚了！你看看蓁儿，你看着蓁儿！”我抬手抹去我爹嘴角的血迹，可是他咳嗽一声，大口大口的血吐出来，我怎么抹都抹不去！
　　“蓁，蓁儿！”我爹睁开眼，他似乎很高兴能看见我，他眼里淌着泪，那是悔恨，那是疼惜。纵然我爹有百般不是，李珩也不能杀他！他答应过我的！可是他忘了，他竟然在我眼前亲手持剑刺向我爹。
　　我抚着我爹，颤抖着双手：“蓁儿在这！蓁儿在这陪你！你不要有事，好不好？”
　　我爹又吐了一口血，他撑着笑意，我知道他很高兴他能见到我，我知道他一定想见见我。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紧紧地握着，他拉过我的手，把一只手镯套在我的手腕里。是这只玉镯，是我娘一直佩戴的玉镯！我不敢置信地看着我爹。我爹握着我的手，满是愧疚地看着我：“蓁儿，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娘，和你！你要好好的活着，爹，就先去，陪你娘了！”我爹张着嘴巴，他一定痛的不得了。他看着我，抬手想要抚我的脸，可是，他的手猛然垂落。
　　“不要！爹！”我抓起我爹的手，抚着我的脸，他的手很粗糙，可是却是这双手拉着我长大！我痛不欲生地看着他，喊着他，“爹，爹，你不要死！”我使劲晃着他，“你和娘都走了要我怎么办？我不要你们死，我想和你们回家，我不想在东宫待着了，你带我回家好不好！你睁开眼睛好不好！”我望着天空无力地嘶喊，仿佛要将这一生的悔恨统统发泄！
　　倾盆大雨浇湿了我的眼泪，我看不见这个阴暗的皇宫！我听见有人正在发怒，他指着我，要将我拉下去处死！我又听见有人在哀求，他声音沉痛，好像和我一样痛不欲生！我看着他，看着是谁能和我感同身受！我绝望地冷笑，是李珩啊！他凭什么，凭什么为我求饶！是他亲手杀死了我爹，他这样做是为了求得我的原谅吗？他明明答应过我的，可是他忘了，他还试图挽回这一切。他多么可悲，我更是可悲，我早就知道他在骗我了，可我不信，我不愿相信。我只愿相信他给我构造的谎言！他说过要真诚以待，他说过我是我，他说过要许我一生幸福！可是，他却亲手毁了这一切！
　　他还在用可怜的目光看着我。他的头都磕破了，可是他仍然跪着。那个俯视一切的人，他连他的孩子都不放过。他要李珩为我罪过，可是我不需要他的怜悯！我挣开拽着我的两人，方才就是他们生生将我和我爹分离！我咒恨地看着他们，他们也许被吓到了，我看见他们眼里的恐惧，像看着妖魔一样看着我。我甩开他们的手，径直走向李珩。
　　“蓁儿？”李珩沉痛地喊着我的名字！
　　可是我连自己的疼痛都无法抚平又怎么能安抚他！我拔下玉簪，空洞地看着他，又好像看不见他，我对他说：“李珩，你说过，一切都会变好的！可是你知道，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所以，你一次又一次的骗我！如今你已经亲手抹杀了这一切，我恨你！我和你就此，恩断义绝！”我把玉簪掷地，破碎的声音如空灵之声飘渺虚无。一切都像这只玉簪一样支离破碎！
　　我离开了这里。我只觉的浑身无力，我的双脚打颤着。我想我要倒下了，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一倒下身后就是万丈深渊！不，我早就深陷万丈深渊中，我早就万劫不复了。他们所有人都骗我，我爹骗我进东宫，白斐骗走我的信任，李珩更是骗走我的心。我看着他们一个个狰狞着面孔，他们都在嘲笑我，嘲笑我被骗了还心心念念不忘一切！我累了，我的心早死了啊，在我孩子死去那一刻，在李珩抛下我那一刻，就已经死了。我现在只是一具没有血肉的躯体而已，我连寒冷都感受不到，我就像一片死灰，越飞越高。飞到天边去，飞到哪里去都好，只是不要在这里。
　　十月的时候，天上还看得见飞鸟，等再冷些的时候，就没有飞鸟了。没有飞鸟，谁还能带我离开这里。
　　“宋将军！”
　　清冽的一声在滂沱大雨中响彻！
　　我清楚地听见身后的男子狠绝地怒吼：“闭嘴！”
　　呵，事到如今，他还怕我知道吗？他骗了我那么久，我从小到大最信任的人！在他失踪后，我派人到处找他！可是，他却一直在我身边，他只是不敢见我。他也有心吗？他也会罪过吗？
　　我想我知道了一切，原来当初见到李珩，都是他们一手策划好的。我还以为，最初相见是命运的安排！可是我却大错特错！李珩早就知道我是谁了！他就是为了兵符才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主意！他就是为了上官家的兵权！就像他为了得到大凉的兵力才迎娶梁棠一样！我不过是他手上的一个筹码！他还对我许下誓言说不会负我，可在当晚，他就亲手湮灭了诺言！就是那晚，他闯入陵墓盗取兵符！他还谎骗我，说在日后会将一切都告诉我！原来就是用这种方式，在我眼前亲手杀死我爹！害死我娘！
　　李珩啊李珩，我根本就看不懂你的心！
　　大雨彻底浇灭了我的希望，一念之间一切成灰。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前走去，没有前方了，我心如死灰地倒在原地！眼前，好像有很多人朝我而来……我知道，那是我爹、我娘……
　　我被关在东宫，我终究还是回到了这里，回到这个令人可惧的地方，回到这个噩梦的开始。
　　雨水把我浑身上下都浇湿了，我浑身发抖着蜷缩在角落里，我听见啪嗒啪嗒的落水声，它像是剑柄上的血滴，李珩那一剑狠狠地刺伤我，我浑身的血液都顺着剑柄滑落。
　　屋内昏暗一片，可是我还能认出这里，这里的一切就和我初入东宫时的一样，死气沉沉的。
　　我想起那晚，李珩掀起我的红盖头，我看见他五味陈杂的眼神，有愤恨，有不甘，有厌恶，就是没有惊讶。他那么有城府，本该把我迷惑过去的，可是他低估了自己的心。
　　我不知在屋内坐了多久，屋外雷电交加，还是哗哗的下着大雨。皇宫里的阴谋诡计太多，是需要好好冲洗一番才能迷惑人心。
　　我听见门外有人怒吼一声：“滚开！”守门的侍卫大概很为难，焦灼了一会。门吱呀一声开了，熟悉的身影映入我的我眼帘。我把手藏在身后，手里紧紧抓着一把剪子。我太恨了，我恨不得杀了眼前的人。他跪在我的面前，抬手撩开遮挡着我眼睛的头发，他还想抚我的脸，我把头偏开了。我抬眼痛恨地看着他，他的眼里满是悲痛怜惜。我不可能再被他骗了，我的手握的生疼！
　　他开口对我说话：“蓁儿，对不起。我没有要杀你爹，是……”
　　“是皇上吗？”我嘲讽地打断他的话！他难道是想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圣上的诡计，他只是听命行事罢了。“你和皇上亲手设下这个局，把所有人都骗了，也包括我。你现在还想来乞求我的原谅吗？你还以为你能骗过我吗？你杀了我爹，你还杀了我们的孩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所做的一切吗？东宫决不允许柳家的人存在！”我狠绝地望着他。
　　“不是的，蓁儿，我可以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他挣扎着，就像在求饶一样。
　　“告诉我什么？告诉我你早就拿到上官家的兵权，告诉我你不敢告诉我真相是因为觉得对不起我，告诉我打从一开始你就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切！还是要告诉我你和白斐，不，宋怀阳，你们都在骗我！”我逼向着李珩。
　　我想起了初见的那晚，我想起他如沐春风的笑脸，我想起了他俯在我耳旁轻声告诉我想要一个孩子，我想起我一个人绝望地倒在地上，我想起我爹就死在我眼前，我想起他的所作所为！我把所有恨都插进他的心里，让他也感受一下痛不欲生的滋味！那一瞬，我的双目凌厉，我的眼里只有恨！
　　可是鲜血汩汩地流淌，它滑进我的指尖，满手是血，我吓得赶紧缩回我的手，我躲进角落里。我不敢看我都做了什么，李珩疼痛的眼神刺疼了我。我感觉到我的心也在流血。我浑身都在颤抖，犹如身处冰窖。
　　“蓁儿，别怕！”
　　他没有责怪我，他还以为我很害怕，他还想要安慰我。我捂着脑袋，我觉得头疼欲裂。我看见李珩亲手拔下剪子，他撕碎肩头的衣裳，他找到一瓶药，然后洒在自己的肩上，他忍着疼痛，他连一声都没有吭，他替自己包扎好伤口。他的脸色已经煞白，可是他还对我宽慰地笑：“一点都不疼！”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李珩摸了摸我的头，他忍着疼痛说道：“所有的事都会过去，我不怪你今天所做的一切。”
　　然后他的手离开了我，我觉得心里什么东西被抽离了。我伸出手，又赶紧收回。我颤栗不安的看着他，他找出一件干净的衣裳然后换上，换上之后好像刚才所发生的一切就真的不存在了。可是我的双手都是鲜血，抹不去的，它深深扎进我的心里。
　　李珩走过来蹲在我的身边。他想要把我扶起，但是我把他推开，他吃痛的闷哼，因为我弄疼了他。我颤栗着，我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我想要他死，可是我又害怕他死。我是恨他的！我恨他算计一切，我恨他害我失去一切！我永远不会原谅他！
　　“蓁儿，再给我一些时间，所有的一切都会变好的。”
　　“你走吧，我永远都不想再看见你！”我咬着牙，愤恨不能地告诉自己，永远都不再见他！
　　李珩久久没有起身，可是最后他还是走了，我听见门怦的一声关上。
　　我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很久很久，我只是任由自己嘶喊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