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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回京前夕 穿过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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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扬州,再过淮安,也就要到上京了。
这一晚,我和李珩在淮安附近的小镇上打了个尖。
月朗风清,今晚的月色很美。李珩携我在客栈的后园里漫步。你别说,这家客栈的后园设计的还颇有韵味。不同于皇家园林人工搬运的假山石,这里多是些嶙峋的怪石,园中草长花盛,我竟没一种叫的出名字。像是眼前一片绿叶上抽出的白丝,它看起来像是菟丝子,可是生的又比菟丝子小,也比菟丝子洁白。白丝顶端冒出白色的花芯,远远望去像是满天繁星。
我对它颇感兴趣,便问道:“这是什么花?”虽然知道李珩不喜花,但问问也无妨。
“它叫幽棠婆罗。”
我傻了眼,李珩竟然懂?
看出我的诧异,李珩用手盖着我的眼,讪笑道:“母妃生前甚是喜欢花,我也就懂一些。”
这种罕见的花他都懂,还叫懂一些?我努努嘴,把他的手放下。这才发现他眼中隐含的悲伤,顿时心中满是歉疚。李珩宽慰地看着我一叹,手指尖轻触我的发丝,轻柔地把我的头倚在他的肩上。
“阿珩,对不起。”千千万万的言语终顶不过一声对不起。
“蓁儿,这些事本就不该怪在你头上,此前是我狭隘,委屈了你!”
我摇摇头。赵后之死,没人比李珩更加痛苦。他这些年忍辱负重,该得承受多大的悲恸!
“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探问出口,我感受到李珩胸间的彼伏,我抬眼看着他。
他移开眼,松开搭在我肩上的手。肩上的余温犹在,心却颓然冷了下来。李珩负手而立,背对着我。我静立在他身后。就算他今日不告诉我当年的那些事,我也并不责怪他。我本也只是打算替他分担,不愿看他一人承担痛苦。
静默许久,李珩始终没有开口。我垂下眸,转身回了屋。
明日就要进京了。我明白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只是这心里就是有不甘,有不愿。明明那里有至亲至爱的人陪伴,可只要一想到那,就隐隐感觉不安。我很害怕,真的很害怕。明明眼下我已经把床铺好,可是李珩却迟迟未归。是我方才说的话触怒了他吗?他是否又想起当年的事而对我产生了怨念?他终究无法对我坦诚!重重的失落感袭来,手中的翕被紧握,咬牙忍着眼泪不落。
忽感觉身后被人环抱着,李珩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他扶着我的肩回头,面带歉疚地看着我:“蓁儿,其实我……”我等着李珩的话,静静听着,“方才,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我怕我说错一句话会让你误以为我是在怪你。可是我明白,你是你,你和当年的事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李珩说着,垂头丧气地责怪自己。
我醒了醒鼻:“阿珩,我不怪你。我自己也明白,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哪怕你心里会因为当年的事怨我恨我,我也不会怪你!”
李珩抬眸,恨不能打自己的嘴,埋怨道:“如若我真是这样一个不分是非的人,那你一定不要再留在我身边。”
我怒了,甩开他的手:“怎么?你是打算不要我了吗?那好啊,那我就不和你回宫了。大不了我去江南,我去!”酸水还未吐完,李珩忽凑上脸堵我的嘴。
我此刻并没有闲情逸致陪他胡闹,我依然愤愤地看着他,他被我的目光灼伤了,正视着我:“蓁儿,我不打算放过你。这一辈子,都不会打算放了你。你死心吧!”李珩贫嘴,我无奈,甩开他欲抓我的手,他忽又凑上前来拢着我的肩,我趁势咬在他的肩上。他闷声忍着痛,我又觉心疼!事实证明,我逗不过李珩这个情场老手!我服输了,冷漠地移开眼。
“别烦我,我要睡觉了。明日回宫,还不知有多少情仗等着我打呢!”
我叹了口气,又想起那个大凉公主了!
“蓁儿,当年的事。我可以告诉你,只是我怕你的立场会更为难。”我脱下鞋,翻身上床,“那年,燕地世子代表燕地进宫敬献”,我为自己盖上被,“母妃还未进宫时就与燕地世子结缘,两人互相赏识结为知己。或许燕世子那次进宫是为了母妃,可母妃对父皇却是忠心不二。但皇后却借题发挥,设计诬陷母妃和燕世子私会惹得父皇大怒,幽禁了母妃,燕世子桀骜不驯,誓要为母妃讨回公道,谁知最后却害母妃被废,打入冷宫。母妃虽被废,可我知道她不会轻易弃我而去,她不可能自缢!是皇后!那晚皇后去了冷宫,之后母妃便死了!哼,皇后说母妃难辞其咎愧对父皇才自缢,可是母妃根本就是中毒后才死。父皇不信皇后下毒谋害母妃,还要下令禁言此事。这一切,都是皇后的阴谋!我一定不会放过她!”李珩忍着气说完,他紧握拳头重重打在床板上。
原来真如我所想,当年的事真的和沈后有关!也许,还和我爹有关!我喘了一口气,这蚕丝薄被何时变的这么重!
相对无言。沈后确实是我爹引荐入宫的,这些年,我爹在朝堂中混的风生水起多少也是依仗沈后。柳家和沈后的关系,不言而喻。李珩要说当年的事,我爹也有参与,我根本无力反驳!忽觉浑身无力,可心口却似被巨石压着难以呼气。
“我就怕你现下这个样子!”
我看进李珩的眼睛。以前觉得他的眼睛里藏着很多东西,我看不懂。眼下,我看懂了。万千情绪终不过一颗心。李珩对我用了心,我终于能看懂他的心,只是这颗心,似乎藏着更多的东西。
他把他整个人藏进被子里,只把头倚在我的肩上:“蓁儿,不要再想那些事了好吗?你知道我现在有多幸福吗?我很感谢有你在我身边陪伴着我。答应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我身边。我们一定会好好的!”
我静静看着,也不知在看什么。为什么他明明在我身边,却依然感觉不安。我转身拥着李珩,或许就像他说的一样只要彼此相互陪伴,一切就都会好起的。
回京的路程因为我的自私被耽搁了许久。这日,我们还是回到了这里。
离开淮安后,我们买了辆马车。京中有众多耳目,我们不能再像此前那般自由无束。眼下,这辆马车已行至揽月楼前。我颇有困惑,但也遵从李珩的意思换了身装束,装作他的江湖朋友和他一起踏入揽月楼。事隔一年,再回到我与李珩初相见的地方,我有些感慨。
殷十娘笑迎了出来,一年未见,她的容貌依旧脱俗惊艳,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妩媚之姿。她嫣然一笑,眼光恰到好处的往我这一瞟,他人看起来只不过是小女子娇羞姿态,可在我看来,她那一眼,已经将我上下打量通遍。
我想她大概是想起我来了,因为她微挑的眉眼出卖了她。她立即抽眼,施然对李珩欠身,她对李珩倒是一副谦卑的模样,可对待他人却显得有些趾高气昂,以及不屑。我曾觉得她能在乱世浊流之中独善其身,其背后的靠山一定不简单。眼下看来,这个靠山就是李珩无疑了。因为朗朗乾坤,最是招客的好时机,可偌大的揽月楼今日却无他人。虽然当日我也试猜到了李三郎,不过却不知三郎就是东宫太子。果然,这座揽月坊不是一座普通的风花之地,美人入怀好酒当歌,纸醉金迷的各位官人怕是连身家性命都要给搭进去了。只是谁能想到,这座糜烂混俗的揽月楼的主人却是李珩。
揽月楼,原来揽的不是客,而是人心!
我能明白这些,也是李珩亲自摊在我面前让我看的。我欣然一笑,抬脚快步跟上。目光所及之处,当日,我就是站在眼前那方圆台前以计服人赢得头筹,之后误打误撞遇见了李珩。冥冥之中,似乎早有注定,我忽而讪笑。李珩走在前听见我的笑声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忽而朗笑,抬手相邀:“甄公子,请吧!”
我轻咳一声,止不住的笑意浮上脸颊。我大方昂首,抬脚往前走去。
殷十娘送我们上楼后便止步,一抹淡笑也清浅于此,只是眉目之间的讥诮犹存,她对我似乎不太友好?我颇有困顿,李珩却不以为然,一把揽过我的肩,全然不顾我此时的身份。他真是,随心而欲!只瞧殷十娘咬了咬唇,清浅笑意也荡然无存。
走至楼道尽头再转个弯,李珩带我走进角落里的一间厢房。是初见面的那间。抬步正要往里走,一股沁脾茶香扑鼻。
屋中竟有人在煮茶?
李珩点头示意我无妨,走近一瞧,双龙戏珠金抹额,束袖排穗紫金袍,是个身份显贵之人。身姿傲然挺拔,眉目深沉略带桀骜。他端起身邀我们入座,李珩抬手相敬有礼,我施然点头轻缓端坐。
“贤弟,这位是?”那人当先问。
“她……”
李珩话未说完,那人又道:“让我猜一猜。”这人果然不驯,竟没点礼貌,还当着李珩的面盯着我看。我也不怯弱,反噙笑意回看他,他眼里倒没有不敬,只是略带惊奇。他摇头笑道:“看来贤弟已将心结放下,这位想来就是太子妃!”
心结?他所谓的心结该不是我和李珩的关系?李珩竟连这些事都同他说!双眸看定,我反问:“那我也来猜猜,你是谁?”他点头表示应允,我佯作思考。其实光看这人的衣着装扮,就知他来自边外,额间束带,流行于燕国。他又与李珩相识,而且看起来关系甚密。我笃定道:“定是燕王无疑了。”我起身一福。
燕王朗笑:“好眼力!太子妃果然不简单!”
“燕王也不简单!”我反唇讥笑道。
“蓁儿失礼了,还望大哥不要见笑。”看够了趣味,李珩终于开口赔笑。
我努努嘴,横了李珩一眼。他可好,两袖清风,我呢,倍感压力。
燕王倒不恼,鹰眼一眯,摇头依旧谈笑风生:“贤弟多虑了,弟妹是个爽快人!如今这世道,要听句真话不容易,贤弟该好好珍惜!”
“警遵大哥教诲!我一定好好待蓁儿!”李珩伸出手轻轻握着我藏在桌底下紧措的双手。
算他有点良心。我窃笑。
“南边探子来报,骁骑营的军队最近在重整”,骁骑营?那是我哥的军队。燕王虽当着我的面说,但神色仍透着猜疑。他无意识地瞄我一眼,继续道:“柳倓手下的人蠢蠢欲动,怕是要搞出什么事情来。哦,对了,阿延赞那个家伙,还是什么都不招?”
李珩点点头,无奈中带着愤怒:“在西南城那几天,我发现城中有很多带着头巾的蛮人!”
“哼!”燕王拍桌怒道,“如此明目张胆!他柳倓还真是不把朝廷放在眼里!他这是坐实谋逆要与朝廷抗争了!贤弟,你说……”
燕王愤慨之声戛然而止,我垂着头只觉千斤压顶,再无法直视他们的双眼。方才的魄力坦然都到哪去了?柳蓁啊柳蓁,你不要忘了你姓柳!若是将来有一天柳家真的反了,就算李珩接受你,皇朝的百姓也不会接受你!到最后,你该何去何从?你该怎么办?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吗?我不知道,也许也只能尽力一试。
“茶水已凉,我再去帮你们煮一壶。”说罢,我便起身往外走。也不管李珩抓空我的手后的失措。
关上门,才发现连茶壶也忘了拿。我暗自苦恼,再想推门而入,又听燕王道:“要想从阿延赞口中得到情报,恐怕只能先从他的家人下手。”
“可是”,李珩叹气,“西南城有柳倓把守,很难找到他们的踪迹!”
“这?”燕王沉声,“如若不然便杀之!柳倓一定会想法设法营救阿延赞,届时……”
我重重吐了口气,就算举步维艰,也无法再矗立不前。茶是无心煮了,眼下,我该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