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猫余夏

34、婷茵离宫 “你告

　　“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李旻似是用尽全身力气把拐杖往外一扔，整个人却往前倒去。穆婷茵挣扎着想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手甩开，撞在地上。穆婷茵吃痛地抚着肚子，我怒道：“李旻，她还怀着孩子！”
　　“孩子？”李旻苦笑，“又不是我的孩子！”
　　“你！你太过分了！”
　　“蓁儿，不怪他！”穆婷茵压着我指责他的手。
　　“旻儿，你没事吧！母后扶你起来，你用不着和一个不干净的女人置气，小心你自己的身子才是！”
　　“母后，她没有害谂良人，她想害的是她自己啊！”李旻苍凉地道。
　　“旻儿，你怎么到现在还在帮她说话！她这样做就是给皇室带来了侮辱，给你带来了侮辱！她根本就不把你放在眼里，竟敢背着你去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母后！”李旻愤怒地打断沈后的话！
　　“二殿下，婷茵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有数，她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那个人，一定是有人故意让他来诬陷婷茵的，你一定要相信婷茵！”
　　“太子妃，我知道你和婷茵感情好！但你不用帮她说话，我只想问她，那人说的话可都是真的？”
　　我看着穆婷茵巴望地看着李旻，她该多希望李旻能够相信她，可李旻的话却令她心寒！她垂首苦笑不得！
　　“这个孩子不能要！”
　　李旻决绝的一句话仿似一把无形的刀狠狠地插进穆婷茵的心里。
　　穆婷茵绝望地看着他，他别开眼，吃力地站起身甩开所有要来搀扶他的人。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眼里有她，可是却没有一点温度。好似在看一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人，穆婷茵像是心如死灰一般冷冷地笑了笑。
　　“好！”我听见穆婷茵说完像是下定狠心的一个字后，她毅然地拔下发钗！我还来不及阻止她，鲜红的血就染红了素色的衣裳！
　　床沿边，我轻手轻脚地坐了下来。看着眼前面色苍白的人，我小心地替她盖好被子。她微微闭着眼睛，眼角的泪痕还未干却，新泪又增了几痕。
　　我安静地守在她身边。窗外一株白玉兰已经婷婷玉立，娇嫩的花枝随风摇曳，晶莹的露珠跳动着，一噔一噔的，最后耷拉在新绿的叶尾巴上久久不落，她似乎也舍不得离开呢！可是娇嫩的花枝承载不了凝重的露珠，当吸收够了养分后，她还是会被抛弃！
　　最后，一颗剔透的露珠掉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土地里，用她的生命滋润了大地，可是却没人记得。我叹了声气，垂眸看见穆婷茵的眼皮动了动。
　　“你醒了啊？”我知道她一直都没睡，只是不愿说破，很多事情如若装傻就能换来安宁，那我愿意装傻一辈子。也希望她能够不要再去纠结那些伤心的事情，我泛笑问道：“你饿不饿，太医说你身子太弱”，说完我就后悔地想自打嘴巴，我憋了口气，吐气笑道，“我让御膳司做些你爱吃的东西来！”说着我便起身。
　　“孩子，是不是没了？”
　　穆婷茵哑着嗓子问。
　　我脚下一顿，停立了一会，点头。
　　穆婷茵轻声笑出声，我回头看见她苦笑着，很悲痛，又或者是解脱！
　　我犹豫着要不要让御膳司的人做些吃的来。因为太医临走前吩咐，要在她醒来后给她吃些温补的食物，然后再喝药。她现在身子最是虚弱的时候，可再经不起任何的折腾！于是便把秋儿唤来，吩咐了几句后再回头看穆婷茵，她还是保持平躺的姿势，只是双眼放空，毫无生气的模样着实令我心慌！我走到她身边坐下，穆婷茵侧头看向我，和我说了一些话：“我初进宫时，什么都不懂，还总给旻儿惹麻烦，可是他却从来不和我生气。”穆婷茵比我早进宫，刚进宫时她才十三岁，她本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姑娘，是一只自由自在向往蓝天的玄鸟，奈何初初入宫，金锁心性，终变得唯唯诺诺步步惊心。她回忆起和李旻的点滴，不带有任何情绪，好似在说一个与她毫无相关的人，她道，“我还记得那次，我没有照顾好旻儿，害他受凉，母后劈头盖脸把我臭骂一顿，还罚我一日不准吃饭，到了夜里，我躺在床上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我把旻儿吵醒了。他听见我肚子咕咕叫，于是大半夜他爬起床，竟亲自去给我换煮了碗面！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还有一次，我贪玩去捅蜂窝，你都不知道那次整个养德宫飞满了蜜蜂”，穆婷茵说的平平淡淡，可我却看见她眼角渗出的一滴泪，“旻儿都不知道是我捣的乱还到处找我，怕我被蜜蜂蜇。可是他不知道自己早就被蜇得浑身是包。母后知道后大发雷霆，质问我是如何照顾旻儿的，我担心又会被骂所以一直不敢吭声，后来却是旻儿替我揽下所有罪责……”尽管穆婷茵说的毫无波澜，可她的嗓音却是沙哑的。她满眼眶里盛着点点泪花也是真的，她依然很倔强，只是不再坚强。她本以为找到了一个可以托付终生的归宿，却不知自己同时踏入了一座坚不可摧的牢笼！
　　“蓁儿，他明明对我那么好，什么事都依着我，为什么这一次不行？是我让他失望了吗？他不要我了吗？他会恨我吗？”穆婷茵终于压抑不住情绪，失控的放声大哭。我陪着她一起哭，安抚她：“哭吧，哭出来就没事了！”她却拼命摇头！大约哭到最后，她也累了，便趴在我的肩头睡着了……
　　我小心翼翼地替她带上门，走出屋去。这才从灵姑姑口中得知李旻他从方才到现在就一直未曾离去，他该是在殿外站了好久。他本就腿脚不便，而且穆婷茵也不再需要他的怜悯，我便打发了人叫他离开。
　　房屋内，我翻箱倒柜都没有找到我要找的东西。那枚玉簪去哪了？我分明记得今早我已经把它放在身上，可是竟不见了！该不会是那时？谂良人和我起争执！我想着，打算去趟水华殿。
　　可这时，李珩却来了。
　　他不该在水华宫照顾谂良人吗？毕竟她受到的打击很大。我收敛脸上急促的模样，显出一副忧愁。李珩进屋后，看我心情烦闷，却是以为我在为穆婷茵担心。可我心中百感交加，不仅是因为穆婷茵，还因为谂良人，更因为我对他的隐瞒。我久久无言，他缓缓开口道：“二皇妃？她没事了吧？”我点头，也问道：“谂良人她呢？”李珩摇了摇头，道：“太医说，气急攻心，方才又忽然大出血，怕是以后都无法再……”我怔怔地看着李珩启齿难言。
　　“无法再怀上了。”最后他说。
　　我脑袋嗡了一下。我虽不待见谂良人，但同是女子，知道这件事对她来说恐不是打击这么简单！此前就听说她为了怀上孩子大吃补品导致信期紊乱，这本就很伤身了。更甚者，秦宝来告诉我有人拿芫花害她不能受孕！她确是毫不知情！如今好不容易怀上了却又遭此横祸！她该如何承受日后的无望？
　　这在宫中，想要拥有自己的东西就这么难吗？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屋外，整个人好似被狂风卷起的残叶，无处归从。哪怕李珩现在在我面前，我也知他终不会是我一人的归宿。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是自己精心培育出的一簇花，明明你只想放在自家院子慢慢欣赏，可偏偏有哪些个不识相的人顺手摘走还顺带夸赞一番，你都不得不赔笑还得装作落落大方！我突然觉得韩良娣也会像我这样想，那她会不会也恨我呢？我在烦恼的时候总喜欢想七想八，连带善良的人也被我想的恶毒。
　　“蓁儿，你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严肃地道：“谂良人这时最是需要殿下相陪，殿下还是回去照看她吧！”我喘了口粗气。
　　“可我见你也需要人陪！”
　　我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叹了口气道： “我哪要人陪，我又没事。”
　　“那你又为何叹气？我其实早就想和你好好说会话了，可是因为良人那事，你对我好像越来越疏离。”李珩撇撇嘴，好像个没人宠爱的小孩。
　　我终于忍不住取笑。是要我像以前那般和他大吵大闹他才觉得我和蔼可亲吗？他到底是不是受虐狂！不过，人的直觉真的很准。李珩说的这事我自己也有所感觉。我们之间虽不像从前拳脚相向，却也是各怀心思。不仅谂良人那事在我心里总有疙瘩，还因诸事种种，让我与他终不能坦诚相待，即使他待我温柔我却与他相敬如宾！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又或者是我哪里又惹你生气了？”
　　我看着李珩一脸茫然的模样，竟不敢相信有一日他居然会为我放下他所有的骄傲。人心都是肉做的，暖一暖会热。
　　我摇摇头，笑道：“殿下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我只是在恼自己，既没有照顾好婷茵，而且我连霓裳也救不出来！”我真想狠狠打自己一顿，丁香的死还有玉符的事我到现在都还没有查清，我竟还有心思想自己的事！霓裳在狱中还不知受了多少的苦，而我这些日子却因李珩的陪伴而忘乎所以！忽然想起什么，我从妆奁中的一个小格子里拿出一条水胆玛瑙项链，递给李珩。
　　“这是丁香死前有人看到她戴的项链，水胆玛瑙虽不是什么贵重的宝石，但也价格不菲，我想丁香应该没钱置这条项链！”
　　李珩目光一冷：“你是说有人指使丁香？那这条项链你可有查过出自哪宫？”
　　我摇头：“我查过了，不是出自宫中的东西，但我猜想是宫里人的！”
　　“这条水胆玛瑙？虽是稀松之物，不过如今市面上已经很少有卖这种货色。相信很快就能找出来。至于玉符那事，我让人暗中跟着玉器坊的老板竟发现他进了一家茶坊，至于那家茶坊隶属谁的名下一时还无法得知，能将身份隐的如此透彻那看来这人不容小觑。不过，越是藏得深，也越容易露出马脚……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找出幕后黑手。到时候，我一定会还霓裳一个公平。也好叫你安心。”
　　我点点头，左右思虑一番后，开口道：“殿下可否再帮我找一样东西？”
　　李珩不加犹豫点头：“你丢了什么？”
　　“一块玉簪，上面刻着蓁字！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很重要！”我坚信地看着他。
　　他肯定地安慰我：“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找回来！”
　　“小姐，”霜儿跑进来道，“你去看看二皇妃吧！”
　　“怎么回事？”
　　霜儿皱眉：“方才连尚宫去看了二皇妃，她们俩在屋内待了好一会，也不知连尚宫和二皇妃说了什么。连尚宫走后，二皇妃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任凭瑶霜怎么叫她也不开门……”
　　不等霜说完我便急忙跑出去，不好的预感重重袭来。
　　穆婷茵把自己关在屋里，我用力敲了好多下门她都没应。最后还是李珩一脚踹开房门，我往里跑去。屋内死寂一般，穆婷茵已然不在床上，我四下看去，这才发现她跪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手里还抓着一张纸——和离书？我拖着步子朝她身边走去，再次确认被她紧抓在手上的那张纸，竟真是和离书！李旻未免太过狠心！真的连最后一丝希望都没了吗？
　　穆婷茵心如死灰一般瘫坐在地上。我唤了她好多声，她都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眼神却是空洞，好似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好似盛满了许多东西。
　　我着急地晃着她，瑶霜也着急地一声一声地唤她。可她却好像完全听不见，整个人木楞的，就像是一桩木。李旻可是带走了她所有的感情？我心里怨恨不平，跳起身往外跑去：“我去找李旻问清楚！”
　　可是身子却被一人抓住，我甩开李珩的手！李珩反手抓着我：“你冷静点！你现在去找二皇兄没用的！”
　　“为什么没用！婷茵为了他牺牲了多少？这么多年皇后对婷茵做了什么他不是不知道，他扭一下脚被骂的是婷茵，他生一次病被骂的也是婷茵，就连他不吃药婷茵还是要被骂！可是他何时维护过婷茵？她可是把她整个生命都交给了他啊！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不要婷茵！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还要做一个懦夫！”
　　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动了李珩，因为他竟然提出要陪我一起去。不过后来我再想，他该是怕我一冲动就动手打人。我一到养德宫，也不顾侍卫阻拦就直直往里冲去。事实上，他们根本不敢拦我。只是连尚宫不一样，她背后有人——沈后！她平时就不怎么把我放在眼里了何况现在，她二话不说把我拦下。我一把甩开她的手，她倒是不敢动手，可是敢警告我：“娘娘，皇后娘娘下令，不准任何人打扰二殿下！”
　　我咬着牙，我还就不信了！你真敢拦我？我一脚踹开门，连尚宫来不及阻止，因为李珩挡在她面前。彼时李旻手里拿着一壶酒，神色黯然，他轻笑一声，端起酒壶就往自己嘴里灌去，洋洋洒洒地倒了浑身都是，看起来狼狈极了！全然不似平日的儒雅。
　　连尚宫先我们一步把酒壶从李旻手里抢走，她背朝着我们，我只是依稀见她的手颤了颤，回头才发现她眼里满是悲悯。
　　“李旻，你躲在屋里喝酒算什么男人！你以为你喝酒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么？你这样做，只会让我瞧不起你！你就是一个懦夫！一个什么都不敢说不敢做的懦夫！你到底知不知道婷茵为你做了多少！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婷茵？”我一口气撒出，可是却没得到李旻的回应。我顿时气不过就拿起凳子准备往他身上砸，可是却被李珩拦着了。李珩压着我的手，反问李旻道：“二皇兄真的在意吗？”
　　被李珩一问，李旻愣了愣，他反问：“太子难道会不在意？”
　　我凝神屏息，李珩会在意这种事吗？这毕竟关乎皇室尊严！连我也犹豫不决的时候，李珩却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若是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包括我自己！”
　　意料之外的！我忽觉心中压抑的情绪舒畅了许多。
　　许是李旻也没想到李珩会这样说，他目光冷冷的，一动也不动的注视着前方，许久才道：“太子妃说的对，我没用，我就是一个懦夫。我连婷茵都保护不了！是我害她受伤了，是我对不起她。”李旻苦笑着，眼泪湿了整张脸，忽然间，他苍老了许多，“我给不了婷茵她想要的！那我就放你走好了！”他轻哼一声，涣散的目光聚集在远方。
　　回头才发现穆婷茵已经站在了屋外，也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前方。眼前的人始终不会为她迈出那步，我看见她抬起的那步停在了那里。久久的，两人就这样远远的看着彼此。最后，穆婷茵像是下定狠心再也不回头地往外走去。而我，却看见李旻吃力地撑着身子往前迈去一步。他知道她不会再回来了，而她也永远不会知道她心爱的人终于肯为她踏出一步。是他亲自送走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