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往生劫》彦茉

17、第十六章 过往悲欢从头忆 莫鸢身形飞

　　莫鸢身形飞快，他只见前面的黑影并没有下山而是向山上掠去，龙天昭一路追赶却在山顶下失去了莫鸢的踪迹。他停下身在月光下举目四望，只见在山路一侧的树林边上有一个黑影靠在树干上，正在低着头看着什么。
　　龙天昭缓步走向黑影，原本一向以黑纱示人的莫鸢此刻黑纱不在，冷峻的面容被月光轻柔的罩上一层柔和，周身不在冰冷的令人难以接近，可是却有浓浓的寂寥，似乎天地间都只余她一人了。走近才发现她手中端详着的这是那块揭开她身世的玉佩，恐怕现在她宁愿不知道吧！
　　龙天昭想着说点什么，却没想到先开口的竟是莫鸢，她收起玉佩并没有看他，说话的语气又回到了从前的冰冷无温，“躲在外面看了那么长时间的戏，现在还敢跟着我，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灭口吗？”
　　龙天昭眉头一皱，面带窘迫，毕竟偷听别人说话不是什么正大光明的事，现在又被人当中说了出来如何不发窘！
　　“刚刚我不是有意的，对不起！我跟来只是想和你说，诗经有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生养我们的爹娘！穆庄主当年的处理确实欠妥，但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你何不宽容一些，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龙天昭看着莫鸢轻声的说道。
　　“此刻我还活着，你叫我放过他们，如果我已经是一堆白骨了呢？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心安理得了，当做从来没生过我，当我从未出现在这世上......”莫鸢仰头望天，语气飘渺的说着。
　　龙天昭沉默了，换做自己又该如何处理呢？这件事无论发生在谁的身上，恐怕都是难以放下的，似乎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了。
　　“或许他们说的是真的，或许他们真的懊悔，真的难过，可那又怎样？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是怎样活下来的吗？他们又知道她是怎样变成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吗？他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莫鸢苦涩的笑了笑，无所谓的说道。
　　“他们是你的父母，一定会心疼你的，日后也一定会好好地补偿你，你何不给他们一次机会？”龙天昭再次出声规劝道。
　　莫鸢没有接着龙天昭的话，而是自顾自的说着，不知道是说给龙天昭的，还是说给自己的，“当日的事太过久远，早就已经记不清了，只知道自有记忆起便活在一个杀戮的世界，同十几个孩子一起被关在一个小房间里。那些孩子有大有小，每天都会有一些人被带出去然后再也不会回来，每天也会有一些新的孩子被带进来。不知道过了几年我也被带了出去，我不知道那年我多大，现在想想恐怕八九岁吧，”莫鸢停顿了一下，扯出了淡淡的一丝笑容，又接着轻声的说道：“这次的房间比以前的要小，依旧是十几个孩子只不过和我的年岁差不多，我被关进去的头三天没有人再送我们吃喝了，孩子们都饿的双腿发软眼冒金星，就连呼吸都变得奢侈了。第四天我们每人得到了一个馒头，一碗水，我们活了下来。之后的日子也一样，经常饿个三四天，然后会发一个馒头，只是馒头的数量慢慢的变少了，起初我们是一起分着吃的，到后来就是抢着吃，再后来一个男孩为了半个馒头杀死了一个体弱的女孩。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在我面前倒下，第一次看到鲜红的血液，那腥甜之气似乎现在还萦绕在鼻尖。”
　　她停顿了一下，恍若说的是别人的事情，面色淡然地又开口说道：“从那天开始我知道，为了活下去，别人是可以不用顾忌的。差不多半年，半年后我亲手杀了第一个人，那时我不到十岁，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停止呼吸，看着他的血色一点点的从脸上褪去，看着他一点点的僵硬，然后漠然的吃下从他手中抢来的馒头。”听着莫鸢的话龙天昭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一直觉得自己年幼时家破人亡，已经是十分悲惨的事情了，而此时才知道莫鸢的童年竟是如此的血腥，如此的凄惨。
　　“在那间屋子里我被关了一年多，一年多之后十几个人只剩下了四个，两个男孩两个女孩。那个女孩如果不是有我也早就死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要她死，或者是她纯洁的眼神，或者是她从未沾染到血的手指，我只知道我要她活着，和我一起活着，似乎只有看到她，我才知道还是个人。”
　　“接下来的两年，我们四个人被同一个师父教导，一同学武，我明白只有做到最好，我才能活着。他们为她取名字叫君邪，只可惜她一点都不邪，纵使经历了这么多的生死，她的心却依旧清澈如初。他们逼迫她杀人，却大多是我帮她处理的，因为帮她我常受到处罚。有一段时间他们拿我试毒，告诉我如果我命大不死，那么今后就会对君邪网开一面，因为这句话，我苦苦支撑，我已经不记得我是如何撑过那一段生不如死的日子，只知道再次见到君邪时，她只是抱着我不停地哭，不停地哭。”龙天昭只是静静地听着，他明白莫鸢当时的心情，那个君邪是她心中的光明，是让她还有活下去的动力，所以她拼尽全力也要她活着。
　　“出师的那一天我被关进一间狭小的黑屋，他们告诉我，杀了里面的人我才能活着出去。我毫不迟疑的进去，黑暗中凭借过人的耳力与对方缠斗，只几招我们便都停了手，那人，竟是君邪。”说到这莫鸢沉默了，她的眼睛依旧盯着天空，语气依旧飘渺，可是悲伤却变得浓重得多，多到龙天昭的心都开始颤抖。
　　“然后呢？”良久之后，龙天昭问道，虽然知道君邪的下场一定是死，否则莫鸢此刻就不会站在这里，可是心中还是有一丝的希望，希望那个纯净的人还能活着。
　　“然后？然后君邪要我杀了她，她要我活着出去。她说她不愿意成为杀手终日活在杀戮里，如果那样，她情愿死在我的手中。最后我掐断了她的脖子，看着她死在我的怀中，因为我知道就算她出去也活不了多久，她不适合血腥的生活。那一刻我恨，恨东厂的人骗我，恨这世上的所有人，恨得想要毁灭世界。”莫鸢说得轻松，好似是在讲一些无关紧要的别人的事，可是眼中的恨却直冲云霄。
　　“莫鸢，你......”龙天昭只说了一句就在也说不下去了。
　　“你知道了我的秘密，你说我会不会杀了你灭口呢？”莫鸢转过头，绝美的脸庞带着讥笑对着龙天昭似真似假的说道。
　　“放下过去吧，不要让自己活的如此辛苦。”龙天昭儒雅的笑着对莫鸢说道。他清楚莫鸢是不会对他怎么样的，她只是心中太过悲凉痛苦，这些苦楚是需要宣泄的，自己不过就是一个旁听者而已。
　　“发生就是发生了，如何放下？怎么，你们的佛法禅理就是教你们自欺欺人吗？”莫鸢冷笑了一声，说完后飞身向着山顶奔去。
　　龙天昭没有再继续跟随，只是转身默默的向回走。原本他是留着私心以为穆家要是一家团聚了，那么从莫鸢处打听消息也容易些，可是此时看来是痴心妄想了。但是听了莫鸢的话，只觉得她的这半生也太过凄苦了些，原本应该是一个娴静娇柔的富家小姐，却阴差阳错的成了冷血无情的冷酷杀手，这也难怪她无法原谅穆嵩夫妇，这恨，恐怕真的是一辈子也放不下了。
　　刚回到仁义山庄，就在回自己屋子的路上碰上了焦急的穆娉婷，穆娉婷一见到龙天昭就飞奔着向他跑了过来，不顾男女之嫌的扑在他怀中放声痛哭。
　　“龙大哥，怎么办，怎么办啊？”穆娉婷抓着他的前襟有些语无伦次的说着。
　　“娉婷，不要哭了，到底怎么了？”龙天昭轻轻把她推离开，无法说自己在外面已经把他们四人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所以现在也只能这么说了。
　　“龙大哥，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穆娉婷委屈的说道。
　　“我看今晚群星闪耀便出去转了转，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龙天昭有些不自在的稍稍低下了头。
　　“龙大哥，家丑不可外扬这道理我懂，可是今天我要是不把这件事说出来，我会发疯的！”穆娉婷稍稍平静了一下，似是鼓足勇气般说道。
　　“我们到那边说。”龙天昭带着穆娉婷走向一边的回廊，坐定后，穆娉婷才低低的伤感的说道：“我懂事时家中虽然没有现在这般富裕，但是爹娘恩爱对我更是百般疼宠，让我觉得无比的幸福。爹爹一手创建了这仁义山庄，家业越来越大，仁义山庄在江湖中也渐渐的有了名号，爹对我来说无所不能，是像天神一般的人物。”
　　“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神也有怯懦的时候，而且因为他的怯懦伤害了一条性命，改变了一人命运，而那人还是他的女儿......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呢？”穆娉婷无法相信的不住的摇着头。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就快无法承受了。
　　“娉婷，有些事既然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顺其自然，但却可以尽力补救，人心都是肉长的，总会有被感动的一天。”龙天昭安抚着穆娉婷，柔声地说。
　　“可她根本就是铁石心肠，冷心冷清，这样的人又如何能被感动？”穆娉婷只是木然的摇摇头，否决了龙天昭的话。
　　龙天昭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刚刚和莫鸢的一番谈话让他知道，莫鸢心中的结是不会轻易解开的，经历过那样的事情，任谁也无法轻易的说原谅。这样看来娉婷说的倒是对的，穆家人要是想和莫鸢相认，不经历一番的波折是没可能的！
　　这一夜想必没有人能睡好，第二天用过早饭，穆嵩便与龙天昭闲聊了起来，只不过总是晃神，心不在焉的，坐了没多久便让穆娉婷带着龙天昭四处转转，自己便回房了。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爹爹这般憔悴了。”穆娉婷与龙天昭在花园中走走停停，穆娉婷想到刚才父亲的神情，不由得叹气的说道。
　　“不要太过挂心，穆庄主是江湖中人性格豪爽，很快就会没事的。”龙天昭缓声说道。
　　“但愿如此。”穆娉婷没有什么精神的回话道。
　　“昨晚睡得不太好，我先回去了，你也回去陪陪夫人吧，她才是最难过的。”龙天昭体贴的对穆娉婷说道。
　　“那好吧，只是怠慢你了龙大哥，真不好意思！”穆娉婷感激的对龙天昭说道，她自然清楚龙天昭是在为她找理由，这么细心优秀的人，真是让她越来越喜欢。
　　回房间的路上，龙天昭有意无意的向房上观望，昨天进门时他看得很清楚，外院中护院庄丁非常多，内院却只剩一些仆人，但这可不代表内院就没人守护。但是昨天他和莫鸢前后离去，他却没发现有人守护，难道内宅就没有防卫，还是说穆嵩对于仁义山庄的防护自信到如此地步？
　　从走进仁义山庄开始，龙天昭就觉得奇怪，按理说穆嵩弟子众多，那又何须这么多的看家护院，但是从昨天到今天他却没有见到穆娉婷的一位师兄弟？这真是怪事！
　　其实龙天昭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但是仁义山庄这些反常的地方还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回到母亲房中的穆娉婷，推门而进看到的就是母亲独自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小衣服怔怔的发愣，眼中似有泪光闪动。
　　“娘......”穆娉婷见母亲正在伤心，原本在路上想到的逗母亲开心的话此刻都已经说不出来了。
　　“婷儿来了，快进来坐。”穆夫人连忙擦擦眼泪，招呼女儿进来坐。
　　“娘，别难过了......”穆娉婷来到母亲身边，拉着她的手低声说道。
　　“以前从未和你提过嫣然的事，每次想起她的时候也都是背着你的，现在也不用再瞒什么了。”穆夫人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容，对着女儿提起手中的衣服接着说道：“这是当年嫣然的衣服，那时你还在娘的肚子里呢！”提起当年的事，她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柔和。
　　“当年嫣然很乖的，不像你小时候淘起来像个男孩子，说不听。她很少哭闹，总是自己乖乖地坐在那里玩，只是那时你爹常常是惹是生非，经常与人结仇，我们总是带着嫣然东躲西藏。你出生后，本以为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事了，家里也应该稳定了，结果祸事还是临了头。那天的嫣然本就身体不舒服，一路上都有些哭闹，但我万万没想到，你爹......你爹竟然会丢下她，我的嫣儿，我苦命的孩子......”穆夫人靠在穆娉婷的身上，不住的哭泣，她无法想象一向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的丈夫，怎么就会扔下女儿独自逃命了呢？而如今，女儿还活着，还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可是却恨他们入骨，还说一生一世也不会原谅他们......
　　“娘，你放心，无论怎样我一定会把姐姐找回来，一定会让她认祖归宗。”穆娉婷信誓旦旦的对母亲说着，她知道这可能性其实并不大，但是看到母亲如此的悲痛，就算会吃些苦头，她也一定要试试，决不能轻易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