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往生劫》彦茉

16、第十五章 不堪回首过往昔 用过膳得到

　　用过膳得到父母默许的穆娉婷送龙天昭回客房，路上穆娉婷出奇的安静，龙天昭低下头侧脸看着走在自己身边的穆娉婷，只见她低着头白净的面庞上有两朵羞涩地红云，整个人看上去异常的宁静乖巧。
　　“这是怎么了，一顿饭的功夫就哑了不成？”龙天昭低沉好听的声音带着微微的笑意，不由自主的想要打趣她，可说完又觉得有失妥当，当即有些尴尬的转过了脸。
　　话声传至耳边，穆娉婷猛然的抬起头脸上羞红一片，看着龙天昭却调皮的吐了吐舌头，刚刚的乖巧样早就不见了踪影。
　　“龙大哥，想不到我爹和你爹还是旧相识呢！”穆娉婷放慢了脚步，轻快的说道。
　　“当时我还年幼，父亲好友众多所以并无印象。”龙天昭配合着她的步伐，轻声的说道。
　　“那，那你会留在我家中小住吗？”穆娉婷鼓足了勇气可这句话还是说的磕磕绊绊，虽是不太顺畅，但是自己的意思应该表达的还算是清楚吧？她说完了却不敢抬头去看龙天昭的反应，只觉得何止是脸上火辣辣的，好像整个人都要冒烟了一样！
　　龙天昭没有马上回答却停住了脚，穆娉婷随着他的动作也缓步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心中咚咚的响个不停，紧张的就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娉婷，在我童年最美好的时候我家中惨遭突变，幸得伯父搭救送上少林学武，在山上一呆就是十几年，这十几年我吃的是斋学的是禅，心中只想着要努力学武。下山后碰到过行行色色的人，但心中有诸事缠绕所以从未动过心思。直到遇见你，你善良，开朗，你的笑像是一道阳光可以驱散黑暗。”龙天昭的话让穆娉婷红了脸，龙天昭停顿了一下再次说道：“但是娉婷，我要面对的是凶险异常的明天，且不说危险与否，我就连如何行走都不知道。如此颠簸的生活，我无法给你任何保证，对不起！”
　　原本还是嫣红的脸颊现在已经变得有些泛白了，穆娉婷抬起头，看着龙天昭，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虽然龙天昭说了不能接受她的理由，但是归根结底人家还是没瞧上自己啊， 自己这满腔的爱恋竟然被回绝了……
　　“龙大哥，你，你是觉得我不够好吗？”穆娉婷已经星眸带泪，对着龙天昭有些哽咽的说着。
　　龙天昭知道自己的话一定会惹得对面的女孩伤心，但是看着穆娉婷强忍悲痛，努力的平静的问自己是不是她哪里不够好的时候，龙天昭的心突然就塌陷了。
　　“娉婷，你别哭，听我说。”龙天昭想为她擦去眼泪，却在手刚刚一动的时候被自己制止了。“你很好，很出色，正是因为你这样的好，所以你才不该想要和我在一起。可以说我只能束手无策的面对我的问题，可这个问题一天不解决我就无法按下心来的生活。难道你要和我面对这样的危险和颠沛流离吗？”
　　“我为什么不能？”穆娉婷几乎没有迟疑的就开了口，却在说出去之后，有些羞赧的垂下了眼，缓了一口气再次摇头看着龙天昭说道：“龙大哥，我性格莽撞，常常都是想说边说想做边做，为此没少被爹娘教训。今天我也想再任性一次，希望龙大哥不要看轻我。我虽为闺阁女子，可却也不是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秀楼小姐。江湖之中的危险我也领教了一二，但我不怕危险，我也想和你一起面对你的未来。再说你的事情，仁义山庄也是可以帮得上忙的，仁义山庄怎么说在江湖中也有几分薄面。”穆娉婷怕龙天昭误会自己的话，又连忙开口说道：“龙大哥，我不是在要挟你，我只是想说无论你瞧不瞧得上我，我们仁义山庄都愿意出一份力。”
　　“我虽然武功低微，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我保证我绝不惹祸。我只是想跟着你，想守着你。”这最后一句话穆娉婷说的声音极低，就算她再怎么性格爽朗，作为一个尚未出阁的待嫁女子如此言语也算得上是惊世骇俗了。所以她根本不敢听龙天昭的回话，只是自己说完后便转身快步的跑开了。
　　龙天昭呆愣在了原地，虽然穆娉婷后面的话说的声音很小，可他还是清清楚楚的听到了，他震惊于穆娉婷的话，也低估了穆娉婷的执着。
　　龙天昭的内心很是为难，他才下山没多久，面对男女之事实在是没有经验，虽然他很想追上穆娉婷告诉她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可是同样，他也不能上前一步，因为就算有准备，未来之事也一定是凶险异常，他又如何能让一个姑娘跟着自己冒这种危险？
　　很快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回到客房的龙天昭推开窗子看着天空中的繁星点点，因为心中有事实在是觉得屋中憋闷，便打开了门走了出去。
　　仁义山庄实在是很大，花园假山亭台楼阁，真称得上是一步一景，虽然天色暗了下来，可是处处都高挑着气死风灯把这周围的一切映衬的如同白日一般。
　　在外院随意的走动着，突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人在后面一掠而过，龙天昭心中一惊连忙回身望去，却哪里有什么人！难道是错觉？可是刚才确实有一阵劲风刮过，这仁义山庄里里外外明卫暗哨实在不少，如果真有人闯进来想必应该是躲不过去的吧？龙天昭觉得应该是自己多虑了，却不想在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就见内院的一处房脊上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这一次，他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人身法很快，一个愣神间，人便没了踪影。夜半时分飞身上房，明显就是有外人闯了进来，可是龙天昭回头四下观望，竟然没有仁义山庄的人来查看。按理说他一个外人是不能在此时间不经主人同意就进主院的，可是一时之间在这偌大的花园之中他竟然找不到一个下人。没有时间让他继续思忖，他只能举步快速的追了上去。
　　按照刚才看到的位置，龙天昭现在站在了内院的上房外面，这里应该就是穆庄主夫妇的房间。见识过这仁义山庄的防卫的，能躲过众多的明哨暗哨悄然无声的进到内宅的人一定不一般，不知道对方来意贸然的打草惊蛇可不是明智的做法，龙天昭矮身躲进了墙边的阴影里，缓缓地向卧房外靠近。成功的贴近卧房外，举目悄悄地像房上观看，似乎那黑影还在房脊处潜伏着。
　　龙天昭正想翻身上房，但屋里传出的对话声，让龙天昭停住了脚步，他抬头顺着没有关严的窗户向里面望去。
　　他不是有意偷听主人家的谈话，只是他们现在的话题他也确实很想知道，因为这关系到他将来的事情。
　　“爹娘，那个莫鸢真的是我姐姐吗？”屋中是穆娉婷有些不解的询问声。
　　“如果那个玉佩真的是她的，那她就是你姐姐。”穆夫人已经泪水涟涟了。
　　“可怎么会这样？我从未听你们提起过我还有个姐姐啊？”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们以为你姐姐早就已经不在人世了，为了避免提及伤心，所以我们便没有对你说，可是我们也从未忘了她啊！”穆夫人靠在穆嵩的身上，泣不成声的说道。
　　“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同女儿说说，莫鸢怎么就成了我姐姐？”穆娉婷抓着穆嵩的衣袖，也哭着说道。
　　“嫣然，你姐姐叫穆嫣然。”沉默半晌，穆嵩嗓音沙哑的低声说道：“那一年你刚出生，嫣然也只得两岁。都怨我，我因得罪仇家不得已连夜带着你娘同你们姐俩逃命，我领着你姐姐，你娘抱着你行至一处荒郊，你姐姐脚下不稳摔倒在了地上，我停下身去扶她，身后的仇家却也已经追了上来。我告诉你娘快点跑，也不得已放开嫣然的手去与仇家缠斗，勉强的脱身便想抱了她赶快逃走，谁承想她因为摔倒在地而疼痛的哭闹不肯随我离去，仇家的刀已经砍向了我的手腕，而我，而我竟松了手飞身离去，身后只听见你姐姐的哭喊声，我却惊得不敢再回头看一眼。”穆嵩说完这些话刚毅的脸上也已经闪着泪光，话语中透着浓浓的悔恨。
　　“爹，你说什么？你丢下了姐姐？”穆娉婷不敢置信的小声的问道，她难以想象对自己呵护宠爱有加的父亲竟然狠心的丢下自己的女儿独自逃命，任她在身后哭喊呼救却置之不理......
　　“是啊，我竟胆怯的丢下了她，你娘因为这件事很多年不理我，我每天也都自责惭愧不已，那几年每天晚上闭上眼耳边都会听见她的哭喊声，她哭着叫爹，我甚至能看见满身鲜血的她，她就躺在我面前，哭着和我说她好疼......”穆嵩已然哭得说不出话了，原本还靠在他身上的穆夫人此刻也已经抬起了头，伸手狠狠一巴掌打在穆嵩的脸上，接着捶打着他的胸膛，哭着尖声的说：“你还我女儿，你还我女儿！”
　　穆嵩只是低着头任由妻子打骂却并不言语，窗外角落中的龙天昭却看得清楚，穆嵩的泪一滴滴的落在地上，脸上有着一个红红的巴掌印，更多的却是无休无止的悔恨。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难怪爹说莫鸢不会认下爹娘，事实竟是这样......”穆娉婷伏在娘的身上，拉着穆夫人和她一起哭泣。
　　屋子的房顶突然发出一阵瓦片脱落房梁断裂的声音，接着一个黑影便跃了下来，屋中的三人惊得连忙回头，窗外的龙天昭也终于知道刚才藏在房上的认识谁了，竟是莫鸢，也就是穆嵩的大女儿，那个不知怎么死里逃生的穆嫣然。
　　“嫣然......”穆嵩看着没有戴面纱，却依旧一脸冰冷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儿，他向前走了一步，伸手似乎是想拉拉她的手，却最终还是缓缓地落了下来。
　　“别叫我嫣然，我也不是什么嫣然。当年事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很感谢你刚刚的话，这让我有了恨你们的理由。我莫鸢一向是有仇必报的，今天我就让你死在我的鞭下，想必你能死的瞑目吧！”莫鸢冷峻依然，手腕反转间她的那条鞭子已经握在了手中，鞭梢一甩，在地上发出了啪的一声清脆响声。
　　“嫣儿，你要做什么？”穆夫人看到莫鸢的鞭子吓得连忙站在穆嵩的身前，护着他的说道。
　　“莫鸢，不，姐姐，无论怎么说他都是爹啊，而且这么多年他一心的忏悔自责，你不能拿鞭子对着你的亲爹啊！”穆娉婷也同母亲一样站在父亲身前，害怕莫鸢真的做出什么伤害爹爹的举动。
　　窗外的龙天昭看此时情况不对，本想进屋规劝一下，虽知道规劝也不见得有用，但就算真的动起手来，自己好歹也能帮上点忙，想到此处刚要起身，却看见莫鸢的眼中并不是平日里看到的冷漠，而是深深的波动，再看她的手虽说仍旧握着鞭子，但却有一丝微微的颤抖，只是可惜处于紧张状态中的三人并未看到。
　　看到莫鸢这些细微的反常，龙天昭觉得她不会做出什么事的，虽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把握，但心中就是这么觉得的。
　　龙天昭正想着就见穆嵩推开挡在他身前的母女二人，又向前走了一步对着莫鸢略带颤抖的说道：“嫣儿，当年之事是爹的不是，或者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在听你叫我一声爹了。你说你要报仇，你说的没错，若不是我，你也不用受这么多年的苦，今天就算我真的倒在你的鞭下，我也心甘情愿。只是有一事，希望你能应承，这些年你娘的思女之心就算别人不知，但我清楚，老天爷清楚！嫣儿，你一定要认了你娘啊！”
　　“不，不是，嫣儿，当年的事娘也有责任，不能全怪你爹，你不能和你爹动手啊！”穆夫人挣扎开扶着她的穆娉婷，死死地拉着穆嵩的衣袖，对着莫鸢痛苦是声的说。
　　此刻的莫鸢已经眼中泛红了，只是怎么看也不像是泪水造成的，而是恨，是比刚才还要浓烈的恨，她对着穆夫人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你不是怨他吗？你不是要她把女儿还给你吗？怎么此刻舍不得了？哼，好啊，那我就给你个选择，如果你让我今天杀了穆嵩，我就认了你是我娘，今后一定尽孝在你面前，好生的侍候你。如果你舍不得穆嵩，那么我们就是生死仇人，这一辈子也休想让我原谅你！怎么样，你怎么选啊？”
　　“嫣儿......”显然穆夫人想不到莫鸢会出这样一道难题给她，这让她无从选择。她与穆嵩多年夫妻，虽然穆嵩在年轻的时候做了不少错事，让她跟着担惊受怕，但是不能否认穆嵩对自己的关心爱护。因为大女儿的事情她冷落了穆嵩很多年，可穆嵩只是默默的承受，默默的赎罪，现在女儿的问题让她没有答案，也不想有答案......
　　“好，真好，你的答案我已经知道了！”莫鸢看着沉默的穆夫人冷笑着低沉说道，接着突然抬手，灵蛇般的鞭子唰的一下缠住了穆嵩的脖子，莫鸢右脚轻撤身形微转，鞭身就被抻得直直的，而穆嵩此时的脸色也已经苍白一片了。
　　“不要，嫣儿不要啊！亲儿弑父天理不容，永无超生啊！”穆夫人颤抖的焦急的走向莫鸢，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住脚，紧紧地抓着黝黑的鞭子，不住的摇着头对莫鸢说着。
　　“莫鸢，你的心就真的这么冷？他是你亲爹，你还是不是人啊！”穆娉婷气的浑身颤抖，想也不想的抬掌就冲向了莫鸢，莫鸢动也未动抬脚踢翻她的手掌，穆娉婷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向后退，直到撞到桌边才停住身。窗外的龙天昭见莫鸢对穆娉婷动了手起身便想起身进屋，但是在看到穆娉婷并没有受伤而莫鸢也没有继续用力要杀了穆嵩的迹象，龙天昭还是停下了身。现在这是他们的家事，他一个外人出现在此委实太过不方便。再说自己贸贸然的闯进去要是真的激怒了莫鸢反而坏事，无论怎讲毕竟是血浓于水，莫鸢就算在怨在恨面前的三人也是她的至亲，他们化干戈为玉帛一家团聚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的，最后基于这种种理由，龙天昭还是矮身在屋檐下没有动。
　　“弑父就是天理不容，永世不得超生吗？那你真应该问问老天，看看杀子又是个什么罪过！至于心冷不冷，哼，你不知道东厂的人都是没有心的吗？”莫鸢对着三人语气冷淡轻蔑的说道，好似谈论的不是什么生死问题，只是天气一般。
　　“是，是我们对不起你，如果你一定要杀，那就连娘一块杀了吧，黄泉路上也有我和你爹作伴。”穆夫人松开了鞭子，步履沉重的回到穆嵩身边，而穆嵩只是深深地看着妻子，嘴边带着一丝感激的笑意，接着牵起妻子的手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穆娉婷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她轻声地对莫鸢说道：“莫鸢，你今天要不就连我也杀了，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绝不会放过你。我一定会替父母报仇的，纵使你是我姐姐，我也毫不手软！”
　　“你们果然是一家人，还真是生死与共啊！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外人，既然已经被抛弃又何来情分？是我痴了！”莫鸢的神情突然落寞了起来，语气虽然轻柔但却带着一丝的悲苦和凄凉。她手腕微颤收回了鞭子，对着穆嵩等人低沉的说道：“我今天不会杀你们，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天理不容，我杀人无数毫未手软，但是你们，已经不值得我动手了。我不会认你们，更不会原谅你们，你们就抱着这悔恨终老一生吧！”说完莫鸢腰身一拧，如来时一样从房顶飞身出去了，屋里徒留了一片悲戚的哭泣声。
　　龙天昭在窗外看的真切，最后看着莫鸢飞身离去只觉得一阵浓重的悲凉，看了一眼屋子里痛哭的三个人，他悄悄的退了出来，看着莫鸢的方向飞身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