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往生劫》彦茉

166、第一百六十五章 无悲无喜送亡人

　　生死成败在此一举，等在院外的人都难免紧张，最紧张的莫过于穆娉婷了。她紧张的不仅是龙天昭，还有莫鸢。昨晚，莫鸢把她叫了过去，二人就在内院中的大树下聊了几句，这是姐妹俩难得的平静的说话。
　　一向话很少的莫鸢问了她一些小时候的事情，话语中难免提及穆嵩，但是莫鸢并没有像从前一样火冒三丈，而是很淡然的听着。等到谈到母亲的时候，莫鸢的眼神开始变得柔和，对于母亲的事情她要穆娉婷说的再详细一些。
　　谈话要结束的时候，莫鸢转头看向穆娉婷，难得的笑了一下，对她说道：“你还是幸福的，母亲也是，这就够了。”
　　“姐姐，我们以后也会这样的。过往的伤痛会在日后的生活中慢慢消散，你从前的苦痛也会过去的。前几日二师兄派人捎来了口信，师兄在帮我们照顾着娘亲，而娘亲还在家中等着我们呢！”
　　莫鸢看了她一眼，淡笑着点了点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可最后也只是摆摆手示意要她出去了。
　　姐妹俩短暂的谈话，却让穆娉婷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昨晚的莫鸢太过柔和，就连眼神都泛着温柔，看着她的时候眼中不仅没有敌意，反而有些疼爱的味道。这才是姐姐看着妹妹的眼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穆娉婷反而觉得有事要发生。并不是她觉得莫鸢不可能成为她想象中的姐姐，她相信莫鸢的本性不坏，只是她习惯以冷漠面对世人，她缺少温暖，只要回归家庭她一定会是一个好女儿，好姐姐。但莫鸢昨天的反应却让她觉得似乎她要飘然远去了，这让她开始变得不安，她不想莫鸢在回归从前的生活，莫鸢应该有更好的明天。
　　今天一早她并没有看到姐姐的人影，问了旁人也没有人见到她出来，当然如果她想瞒过众人也不会有人发现的。在荀逸缘关上院门之前，她问荀先生有没有见到莫鸢，荀逸缘只是眼神微变，只答了一句他要莫鸢帮忙的话，便关上了门。
　　焦急的情绪在等待中持续发酵着，清晨的阳光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成了晚霞，晚霞在经过满天的星斗后又转换成了朝霞，这一夜众人都在院子中等候，此刻发梢鬓角都已经有晨露凝结了。
　　昨日午后，陈矛赶了过来，他们已经把龙家祖宅处理好了，该遮挡的遮挡该掩埋的掩埋，就连当地官府都已经打过招呼了，毕竟那天爆炸的响动不小，不和地面打好招呼很多事情是无法处理的，他们的身份又不好暴露，这一层层的指令下达过来，直到这两天才处理完毕，进了城便直奔这间客栈而来。
　　陈矛过来，一是看看龙天昭伤势如何，二是也想找荀逸缘帮风冥解了他身上的蛊，到了之后才知道龙天昭的事情还没解决呢！
　　差不多过了早饭时间，关闭了一天一夜的院门终于打开了，开门的是初九。初九脸色很是不好，眉头更是皱得紧紧的，他打开了门无视外面等候的众人，只是对着人群中的穆娉婷说道：“先生请穆二小姐进来。”
　　穆娉婷将手在衣袖中握得紧紧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迈步进了院门。初九还是老样子，等到穆娉婷进了院子，反手咣当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初九引着穆娉婷进了院中左手边的一间客房，屋中房门窗户都是大开着的，并不见荀逸缘和莫鸢，屋中有淡淡的血腥味传了出来。穆娉婷走进去，只见床上躺着的正是龙天昭，此时的龙天昭不再是之前白中泛青的面色，而是有着淡淡红色的脸庞，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没有任何病痛的样子。
　　“龙大哥！”穆娉婷一见连忙快步走了过去，她蹲在床边轻声的叫着龙天昭，可龙天昭却没有什么反应。
　　“别喊了，他听不见！”初九的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穆娉婷回头看去，只见初九正伸手揉着眉头，疲惫的看着她说道：“毒解了，但是他至少得过了子时才能醒过来，醒过来之后再调理个一年半载就能恢复如初了。”
　　“需要这么久？”穆娉婷起身问道。
　　“那二小姐以为呢？”初九看着穆娉婷，嗤笑了一声问道：“二小姐到底知不知道龙公子的毒有多重？那漓娜的毒可不是闹着玩的，再说你那五师兄的手段你不清楚吗？原本就中了剧毒，我家先生虽然可解但也要费些时日，可惜在龙公子吐了那一口血之后，全都变了。如今能保住一条性命，最多一年之后就能恢复如初，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可知道这个结果是用什么代价换回来的？”
　　初九的话让穆娉婷心下大惊，“小哥这话是什么意思？龙大哥的病究竟是如何治好的？这里面还有隐情？”
　　“隐不隐情都不是我能说的，反正就一句话，你们二人好生珍惜吧！”初九说完就走出门，向着后院中的上房走去。
　　“小哥留步，”穆娉婷追出来在初九背后叫道：“敢问小哥，荀先生和我姐姐呢？”
　　初九的脚步顿了一下，一时间没有回话似乎在考虑什么，过了片刻他才说道：“为了救龙公子，他二人伤了些元气，现在正在他处休息，你莫要打扰也不要追问了。”说完头也不回的进了上房。
　　龙天昭的事情似乎就这样有惊无险的解决了，可是穆娉婷心中的疑问却并没有消散，看着那道紧闭的房门，她的心突突的跳着，似乎有什么更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荀逸缘的这个院子之前就说过，不让旁人进来，此时只有穆娉婷自己在这里照顾龙天昭等着他转醒，其他人仍就只能留在外面，只不过担忧少了几分。陈矛原本想进去找荀逸缘的，结果碍于穆娉婷的传话，无奈只能等着这位神医出来了，毕竟人家也是辛苦了一天一夜，要休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天色渐渐转沉，初九进去的那件上房仍旧是没有任何动静，穆娉婷几次想要敲门问问他们怎么样了，却都是到了门口停住了脚，生怕影响了他们的打坐休息，误了他们的事。可是天色已经到这般时候了，他们这两天一夜都没吃东西，也是在是不行的，再三犹豫，穆娉婷还是伸手敲了敲门。
　　敲门声随着她的动作响起，可是屋子里却没有声响，穆娉婷轻声问道：“小哥？初九小哥？”原本以为荀逸缘和莫鸢在调养休息，初九一定会在门口听后吩咐的，可是这喊了两声怎么会没有回音呢？
　　实在放心不下，穆娉婷一咬牙伸手推了推门，没想到门竟然一推就开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屋子里没有掌灯也是黑漆漆的，穆娉婷站在门口又轻声喊了两声，却还是一样的结果。她迈步走了进去，屋子里静悄悄的，哪里有人！
　　怎么会？她明明看到初九走进了房间，并没有出去过，现在人怎么不见了？屋子里没有初九，没有荀逸缘也没有莫鸢，这三个大活人去哪了？
　　因为这是上房，所以里面还带有一个内室，穆娉婷走进内室发现在两把圈椅的后面立着一扇屏风，转过屏风，后面竟然还有一扇门。拉开门闩，走出去，穆娉婷顿时傻了眼，这后面竟然是一个小花园。不用想，花园是一定有角门的，原来莫鸢三人根本就不在这间客栈里。早晨她看见初九进了上房，接着初九应该就是在这里离开了。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们都不在这里了？就算要走也没有必要瞒着他们啊，这里面到底有什么事情呢？再联想到今晨初九的话，穆娉婷越发的觉得不安起来，这件事还是应该和江伯父还有二叔商量一下的好。
　　转过屏风，正在要走出内室的时候，穆娉婷在内室的小桌上发现了一张信笺，也是刚才在看到屏风之后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屏风吸引，这才会忽略了这张信笺。屋中昏暗，穆娉婷拿着信笺走到院中，借着还算明亮的星光，只见信笺上只有一行字：三日后，归。荀逸缘。
　　走了？三日后回来，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呢？这个问题穆娉婷想不明白，她只能打开院门去找人问问了。
　　内院中没有荀逸缘，那他的规矩也就跟着不作数了，众人一起进了内院，看着荀逸缘的信笺没有人说得出来原因，最后还是顾君山说，一个性格古怪的人做的事情，有什么道理而言吗？
　　众人不语，或许这看似不算理由的理由才是最正确的了。良久之后，祖静说道：“依贫僧的看法，师叔的毒如此难以医治，这神医想必定是费了不少心力，现如今找一个清净的所在调养休息也是有可能的，毕竟这城中闹市实在算不得清净之所。”
　　“大师说的有理，晨间那位初九小哥也说荀先生和我姐姐正在修养，还说不要我们打扰。”
　　“既是如此，那我们就安心的等待三天吧！”
　　夏侯长青一直没有说话，可是眉头却皱的死死的，之前穆娉婷的话他自然是听到了，顾君山也是用要他解释的眼神看着他，但他仍是一言未发。他了解荀逸缘，纵使他性格古怪了些，可是这一次的事情实在是超过了他平日的作风，或许是发生了什么让他也无法解决的事情了。
　　神医的话自是有根由的，子时过后，龙天昭真的就醒了。虽然清醒之后的他很虚弱，并且也就清醒了片刻就再次昏睡过去，但是祖静把过他的脉，确实如初九所言，毒已经解了，现在只要安心调养便可。祖静发现龙天昭的手腕上有被重新包扎过的痕迹，虽然之前荀逸缘也曾在龙天昭的手腕处放血拔毒，但是那都是十几天前的事情了，可是看现在这里的还透着的淡淡血迹，应该是被再次放血了，祖静还想着应该在龙天昭清醒后给他如何调养生生血，毕竟一下子失去这么多血可不是闹着玩的。
　　众人在心头大石落地之后，也在不住感叹，荀逸缘这神医之名果然不是虚传，诚然是妙手回春，华佗在世了。
　　此时正在被人盛赞的荀神医，却落寞的站在一处山脚下，手里举着火把，看着面前架起的树枝，却不忍心将火落下。
　　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架起的树枝里面还躺着一个人，或者说是停放着一个死人，一具尸首。
　　“先生，你真的要......我们让莫鸢入土为安不好吗？你，你一定要将她火化吗？”初九很想将荀逸缘手中的火把夺下，却没有那个勇气。
　　“死于续生草的人，只能火化。若将尸身埋于土内，等到尸身腐烂这方圆十里都会变成寒毒之地。”荀逸缘没有情绪的声音响起，手抖了一抖，便将火把扔到了树枝之上。
　　此时被大火笼罩着的莫鸢，仍旧是那一身黑衣，腰间挂着的也还是她的蛇鞭。虽然蛇鞭中的龙须诡丝不惧水火，可是在如此大火的焚烧之下，诡丝纵使不断，可蛇鞭必毁，到时候在处理诡丝就方便多了。此时莫鸢的神情很是平静，看不出丝毫的痛苦之色，就像她自己说的，她只是累了，现在想休息了。
　　在给龙天昭泡药浴的三天，荀逸缘想了好多办法，翻看了无数古籍，可是却没有一个可以解决龙天昭的问题。续生草离土之后只能保存七日，七日内若不使用便会枯萎凋零，到时候就是枯草一把，没有任何用处。更严重的是，莫鸢的身体每况愈下，内力消散的速度让荀逸缘心惊，莫鸢大限将至了。
　　莫鸢还是服食了续生草，续生草的剧毒使得莫鸢腹内疼痛不已，可她却还是紧咬嘴唇不出一声。荀逸缘为了减少她的痛苦在她周身大穴连刺几针，莫鸢的痛苦有所缓解，却仍旧是惨白这脸色隐忍着。
　　续生草的功效如何初九只是在书中见过，此时一见莫鸢服食之后的惨状，不由得对着荀逸缘说：“先生，外面有那么多人想救龙天昭的性命，何必这样搭进去莫鸢？”
　　“你以为这续生草是什么人都能吃的吗？想要用这续生草救命，就必须保证服食的人不会因为续生草的毒性丧命。而且，过血换命的时候，服食之人必须活着。”没有人知道荀逸缘是用什么心情说完这番话的，他现在就是再送莫鸢去死，可是他却只能看着，并且亲手结束莫鸢的生命。
　　在莫鸢忍受了续生草将近两个时辰的折磨之后，换血终于开始了。初九站在荀逸缘身后，看着莫鸢的血一点点的流进龙天昭的身体里，看着莫鸢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看着她慢慢的闭上了眼。自诩一向见惯生死心比石坚的初九，也不由得转过了身，不忍再看一眼。
　　再确认已经有足够救龙天昭性命的血量之后，荀逸缘快速的为莫鸢止血，同时抱着莫鸢离开了这间房，把剩下的事情丢给了初九。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为莫鸢治伤，希望可以有奇迹出现，虽然他也知道这奇迹是绝不会出现的。
　　莫鸢还是有短暂的清醒的，只是她已经无力在说什么了，她伸手想要扯下自己佩戴着的玉佩，却没有力气。荀逸缘帮她将玉佩拿下，放到了她的手里，她用剩余的力气将玉佩握在手中，笑着看着荀逸缘，片刻之后便缓缓地闭上了眼，手中的玉佩也掉在了床榻之上。
　　莫鸢离开的当天，荀逸缘就带着她走了，除了初九没有人知道。初九也在确认龙天昭无碍之后，通知了穆娉婷，然后从花园的角门出去，追赶上了荀逸缘。
　　荀逸缘为莫鸢在山脚下选了一个地方，架起了火堆，沉默的将她火化了。不是他不想说什么，而是现如今他已经无话可说了，该说的话都在之前已经说过了。这是莫鸢自己的选择，纵使他不认同，可是却也没有反驳的理由。勉强一个无心之人活在世上，或许这才是最残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