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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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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可现在狡兔还未死,飞鸟依然环伺,父皇怎么杀我!
最后一缕烛光摇曳片刻后即熄灭,整个寝室陷入黑暗之中,萧建珲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郁。
“来人!”
无人应答,诺大的空间仿佛一座华丽的坟墓,而自己声嘶力竭也不过是最后的垂死挣扎。
“来人!”
黑暗中也不知抓在手中扔出去的是什么,只听到瓷器破裂的声音,有人推门而入,站在屏风后面,貌似毕恭毕敬地道:“宁王殿下,不知有何吩咐?”
完全陌生的声音,萧建珲沉下脸,道:“你是谁?高明呢?”
“高总管身体不适,康王殿下特意吩咐由小人来服侍您。”
萧建珲气急反笑,道:“萧建瑛就这么迫不及待,连本王最后一个身边人都不容,这个混蛋。”
那人对萧建珲滔天怒火丝毫不以为意,只是道:“殿下有何吩咐?”
“滚!”
那人应了一声,房门被重新关上,萧建珲挫败地往后一躺。
已经两个月了,被软禁在这座华丽的宁王府,府中上上下下全部换成萧建瑛的人,听不到一点外面的消息。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这就是宁王的罪。所谓的拥兵自重,不过是手下三千近卫营,即使在前线打仗,宁王辖下最多近十万大军,但却受各路大将节制,宣景帝随时都可以收回兵符。而所谓意图谋反,如果是指对九五之尊之位的觊觎,那所有的皇子皇孙都难逃罪责,父皇那么英明的君主,怎么会相信这种一面之词。这么多年,萧建珲南征北战,军功累累,现如今大梁北边有后燕虎视眈眈,西南少数民族叛乱不断,东面扶桑国也在伺机而动,大梁需要自己,父皇也需要自己,可是当他得知这件案子已交由二皇子康王萧建瑛负责,他却不敢肯定父皇的心思了。满朝文武都知道四皇子萧建珲与二皇子萧建瑛不对付,两人明争暗斗十几年,只因宣景帝大权在握,君威震慑前朝后宫,两人的争斗并未太出格,却已是人尽皆知,此番处置未尝不是一种信号,难道父皇是要放弃自己了吗?
一夜未眠。
宁王府西苑是女眷居所,东苑是萧建珲的寝室与书房,中间有一小花园,而如今萧建珲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前厅与东苑,连后花园都被重兵把守。萧建珲性情高傲,自然不愿在敌人面前示弱,这两个月除了一开始急于向父皇辩解而难以自制外,之后他便平静地待在王府。府内兵器都已被收缴,萧建珲平时练些拳脚功夫,累了便看看书。从十五岁开始就在军营里面摸爬打滚,之后南征北战,大部分时间不是在行军的路上就是在厮杀的沙场上。萧建珲不耐官场之间的虚以尾蛇,也学不来喜怒不形于色,这些年得罪了不少人,以至于出事后竟无人为他说话,宣景帝固然不会赶尽杀绝,但落在萧建瑛手上,可谓是朝夕不保。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段时日了,想到此,萧建珲又颇为不甘。
“没想到四弟还有心情看书,可真不像你的性情。”
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二皇子萧建瑛皮相生地好,只是嘴角习惯性上挑,那种流于表面的得意神情总是让萧建珲感到不屑,政绩上毫无建树,不过仗着嫡子的身份视储君之位如囊中之物。大梁历来是立嫡不立长,立长不立幼,宣景帝只有一位嫡子,萧建瑛自然是无可争辩的储君,但宣景帝迟迟不立太子,而朝臣慑于皇帝的威权也不敢多加催促,而这么多年了,也不见宣景帝对嫡子有多喜欢,久而久之皇子们与众位大臣自然有了其他想法。除了早夭的三皇子,宣景帝有四个儿子,三个女儿,大皇子萧建琪生母是罪臣之女,五岁开始养在德妃名下,德妃外家显赫,但他们想要扶持的定然是德妃所出的四皇子萧建珲。五皇子萧建玮已封庆王,生母欣嫔外家势微,欣嫔也很有自知之明,凡事都以皇后谢氏马首是瞻,不敢有丝毫怨怼。在这种情况下宁王与康王自然是水火不容,这次宁王被指控想必就是出自康王的手笔。
萧建珲看着萧建瑛高昂着头走过来,一副胜券在握的表情。
“二王兄不趁着我落难赶紧父皇面前百般讨好,怎么有空过来?难道是已经有我谋反的证据了?让我猜猜,是不是在我府上搜出了龙袍还是冕冠?毕竟现在的宁王府上下都是你的人,要做这种事再简单不过了。”
萧建瑛自诩身份,从不会在外人面前失态,但对上萧建珲却总是破功。但这次萧建瑛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发怒,他淡定地扫视了一周所在的小花园,见到小池边一片衰败的残荷,心情似乎变得更好,说道:“死到临头了还想与我一较长短,你一定不知道吧,父皇确实没想把你怎么治罪,可惜满朝文武竟没有一个人替你说话,父皇有心放你一马都找不着台阶下,唯一帮你说话的萧建琪也是自身难保了。”
“大王兄?”
萧建珲愣住了。
萧建珲还在襁褓中萧建琪就开始与他一起住在德妃所在的和清宫,德妃一直将萧建琪视若己出,萧建琪也对德妃敬爱有加,两兄弟一起长大,原本感情要比其他人好,但萧建珲生性高傲,一开始只是小孩子跟母亲的争宠,尔后变成政治上的分歧,在德妃故去后两人之间再无回旋的余地,以致形同陌路。
萧建珲很快回过神,道:“用不着别人替我说话,只要大梁的敌人还在一天,父皇就不会弃我于不顾。”
萧建瑛笑道:“四弟以为大梁只有你能打仗?”
萧建珲不屑道:“二王兄到底只会逞口舌之强,我记得此刻的后燕已陈兵边境多时,难不成你已向父皇请命,自己去对付后燕?”
萧建瑛冷哼一声,道:“本王不会去逞匹夫之勇,对付后燕大军的自然是另有其人,本王只要一个慧眼识人的名声就够了。秦将军。”
一直保持沉默的年轻武将站出来,朝萧建珲躬身鞠礼,道:“末将秦云湛,之前是林总兵旗下一名校尉。”
见萧建珲沉凝的脸,秦云湛笑了笑,道:“看来宁王殿下还记得秦某,拜殿下当年一句‘秦云湛小节无碍,大节有亏,不可重用’,秦某七年前是校尉,现在还是,不过再过两天就不是了。”
从看到萧建瑛那一刻,萧建珲就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人,看到对方的脸后觉得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直到对方自报家门,他才想起来。
如果是秦云湛,萧建瑛确实有得意的本钱。
宣景十九年,萧建珲节制五万大军围剿一直骚扰大梁西北边境的阿布土其藏部,敌人仗着骑兵优势,分散开来对大梁军队不断袭扰,在大梁军队反应过来之前又逃之夭夭,令萧建珲烦不胜烦,眼看沙尘暴多发季节即将来临,大梁军队将无功而返,这时候还是身为校尉的秦云湛献计,将阿布土其藏部诱入伏击圈,这一仗之后阿布土其藏再无力起兵,困扰大梁西北边境多时的兵乱一朝化解,此消息传入京城后宣景帝大喜,当即令户部拨出十万银两与无数物资运往边境,用于犒赏士兵。物资运抵前线,当晚将士同欢,大鱼大肉加烈酒,整个兵营热闹喧天。酒至半酣,萧建珲罢手表示不喝了,其他人自然不敢来灌酒,转而拥至此战最大功臣秦云湛面前,这人说“秦将军立下大功一定要好好喝几杯”,那人说“秦将军年少有为,此后必定平步青云,前途不可限量”......
秦云湛微笑着从容应对这帮军营出身的大老爷们,推杯换盏之间他自己没喝多少,一圈的人却已经晕头转向,分不清东西南北了。萧建珲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第一眼见到秦云湛的人,若不是那一身戎装,绝对不会把他与腥风血雨的战场联系在一起,他是举人出身,没人知道他为何放弃大好前途,半路弃笔从戎,但他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文人气质让人一眼就能将他从一堆粗鲁豪放的兵士中认出来。秦云湛面目俊朗,对任何人都带着分笑意,他很聪明,军营里面的倾扎一点也不比朝堂上的少,但他跟所有人都能和平相处,却不会让人觉得他圆滑世故,若不是他太过年轻,也没有任何背景,只怕早不止是一个小小的校尉。
萧建珲不动声色地一把揽住秦云湛的肩膀,看着一圈东倒西歪的下属,笑道:“秦将军,此战你居功至伟,若不是你献计,这仗还不知道打成怎么样呢,本王先敬你三杯。”
秦云湛面色微红,他知道自己的酒量,再喝只怕要醉了,但萧建珲一杯饮尽,然后直勾勾地盯着他,离地这么近,秦云湛也无法作弊,只得道了一声“谢王爷抬爱”,一口饮尽杯中之酒。萧建珲笑道:“这才痛快。”
待三杯下肚,萧建珲又道:“本王已拟定奏报,秦将军立此大功,相信朝廷的封赏定然少不了,本王先祝贺你,再喝三杯。”
秦云湛已确认萧建珲是有意灌酒,但两人身份天差地别,秦云湛根本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谢过。又是三杯下肚,秦云湛面色绯红,目光也有些迷离,他甩了甩头,勉强维持了几分清醒,然后朝萧建珲躬身鞠礼,道:“王爷,属下酒量有限,再喝只怕要扫了王爷的兴致。”
萧建珲见他确实不胜酒意,当下也未再为难他,放开揽住他肩膀的手,道:“本王也有些醉意了,秦将军不妨陪本王一起出去吹吹风。”
若是平时的秦云湛,定然能马上觉察到萧建珲是有话要跟他说,但他此刻晕晕乎乎,已经有点不知今夕何夕了,听到萧建珲的话,他下意识地应了声“是”,便步履不稳地跟在萧建珲身后,走出酒气熏人的营帐。
秦云湛是林儒林总兵的旗下,萧建珲有意把他挖到自己的近卫营,但秦云湛给萧建珲的感觉有些深不可测,萧建珲吃不准他的态度,此番有意灌醉他,就是想听到他的酒后真言。近卫营目前只有两千余人,想成大事还不够气候,萧建珲有意培养,自然要挑选可靠的人。
秋初的西北边境干燥凉爽,此刻军营里的喧闹已渐渐沉静,萧建珲越过巡逻的士兵,走到不远处的高地,转身看着灯火通明的连片营帐,看了半晌方转头看身后一声不吭的秦云湛,却没想到秦云湛也在看着他,见萧建珲看过来不闪也不避。萧建珲愣了一下,笑道:“秦将军是有话跟本王说?”
秦云湛摇了摇头,没说话,倒不象平日里那般模样,萧建珲想到这就是他喝醉的样子,还真有点意思。
“秦将军眼里本王是个怎样的人?”
这些年随着军功的不断累加,宁王的风头一时无两,后宫母亲德妃颇得圣心,朝堂内外有外祖父一家鼎力支持,而他本人兵权在握,加上宣景帝迟迟没有立太子的意思,眼看着二皇子萧建瑛嫡子的地位摇摇欲坠,萧建珲自然是意气风发,此刻他放下身段拉拢一个小小的校尉,本以为秦云湛会说出类似“有宁王在的一天,大梁定然边境无忧”这类的话,没想到秦云湛歪头想了想,看着萧建珲道“宁王殿下自然是智勇无双,不过属下觉得这句话更适合您,列松如翠,积石如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前面的话萧建珲还有些好奇秦云湛会说什么,听完后当即大怒。萧建珲幼时受尽千般宠爱,即使在外行军打仗也很少不顺的时候,聪明,且敢于拼命,身为天潢贵胄,却经常身先士卒,将士们自然服他。十七岁就封了宁王,是所有兄弟中年纪最小封王的,他性情高傲,却有高傲的资本,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别人拿他的相貌说事。萧建珲完全继承了德妃外貌的优点,丹凤眼,斜飞入鬓眉,鼻梁挺直,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翠,加上与生俱来的贵气,若只看他相貌,旁人还以为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而不是皇子。当初宣景帝让他去军营也是觉得这个四子太过阴柔,有意让他沾染一些士兵们的杀伐气质,而萧建珲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在取得大大小小的军功后自然再无人敢拿他的外貌说事,但此事也成为了萧建珲不可触碰的逆鳞。
按理说萧建珲不至于与一个小小的校尉计较,何况对方是醉酒之下说的玩笑语,但萧建珲就记在心里了,军功奏报自然是看不到秦云湛的名字了,两天之后萧建珲率近卫营先行回京,他将林儒叫到跟前,只说“秦云湛小节无碍,大节有亏,不可重用”。秦云湛如何大节有亏,林儒看不出来,但秦云湛得罪了这位大权在握的宁王却是显而易见的,而之后的论功行赏秦云湛榜上无名,更证实了这个事实,之后这个刚显现光芒的年轻武将便遭到了彻底的雪藏。
秦云湛大概还记得那晚酒醉之言,也知道自己触了宁王的逆鳞,可遭到如此彻底的报复却是始料未及,他终究不愿这般屈居人下,他主动找到如今正春风得意的康王萧建瑛,便有了今日这场相遇。
论行军打仗,也许秦云湛稍逊一筹,但秦云湛现在是自己的人,将来无论他立下多大的功劳,萧建瑛都能分得一份荣光。眼见萧建珲面色微变,萧建瑛笑地极为得意,笑了几声,表情却又变得凶狠无比,他恶狠狠地道:“萧建珲,你除了会打仗还会干嘛,仗着你母亲有几分圣宠就想将本王取而代之,本王是嫡子,名正言顺的未来储君,你呢?一介武夫,还想与我争,简直就是自不量力。”
多年恶气一朝吐尽,萧建瑛还想再讽刺几句,脖颈间却突然抵着一把匕首,利刃的锋芒瞬间激起一片寒毛,秦云湛就站在他的左手边,右手稳稳握着刀柄。这一下突变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萧建珲也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周边的侍卫抽出兵刃将三人围了一圈,却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秦云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看了一眼萧建瑛气急败坏的表情,对一圈杀气腾腾的侍卫视而不见,秦云湛平静道:“康王殿下,得罪了,还请下令备一辆马车,护送宁王殿下与我二人出城。”
萧建瑛恼怒自己的一时大意,道:“秦云湛,你跟本王说的都是假的?你一直在林儒手下做一个小小的校尉,难道是早已算到有今天才一早安排的?本王不信萧建珲还能想到这一步。”
“康王殿下,秦某说的都是事实,殿下愿意提携秦某,秦某自是感激不尽,但宁王还不能死。”
萧建瑛冷笑道:“真不知道四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就在眼前,而今你却放弃所有一切,甚至你自己的性命来救他,他那样对你......”
不止萧建瑛想不通,连萧建珲也看不透了,他看着秦云湛,秦云湛却避开了他的目光,说道:“康王殿下,还请尽快下令吧,秦某虽无意伤您性命,可时间久了,我怕自己精神不济,反而误伤了您。”
纵是再有不甘,萧建瑛只得吩咐属下去准备一辆马车,秦云湛朝萧建珲道:“宁王殿下若想离开还请早做准备,待会儿还得劳烦您检查一下马车。”
此番萧建瑛前来定然已做好万全之策,自己很快就要没命,此刻还不如拼一把,只要出了城门,城郊三十里处就是近卫营驻防之地,到了那里性命无忧之后再慢慢打算。
马车很快安排好,就停在王府的大门口,萧建珲走在前面,秦云湛挟持着萧建瑛走在后面,涉及两位王爷的安危,侍卫们都不敢轻举妄动,眼睁睁地看着三人上了马车,萧建珲亲自挥着马鞭驱赶着前往午安门,守城的将士自然不敢为难,城门大开着让马车通过。眼看着马车离城门越来越远,后面的追兵保持了半里的距离不敢太过靠近,萧建瑛心有不甘,说道:“秦云湛,你胆敢挟持本王,就不怕连累你的家人吗?你若是就此收手,本王可以既往不咎。”
秦云湛淡淡地道:“秦某父母双亡,身边已无亲近之人。”
这人是铁了心要与自己作对了,萧建瑛又转而朝萧建珲道:“四弟,你谋反的罪名还没洗清,此番逃走岂不是更坐实了你的罪名,说不定还得罪上加罪。”
萧建珲冷笑一声,道:“我的罪名自然由父皇来定,但我的生死绝对不会交由你来定夺。”
不管兄弟两之间的暗潮涌动,秦云湛开口道:“宁王殿下,麻烦改道东南方向的那条小路,翻过一座山就是洛河,那边会有人接应您。”
近卫营就驻扎在洛河边上,萧建瑛心里恨极,却毫无办法。马车行至山脚下,三人弃车步行,眼看追兵及至,秦云湛道:“还请宁王殿下先走一步,河边有人接应您。”
“那你怎么办?”
萧建珲脱口而出。秦云湛笑了笑,道:“秦某自恃有才,可终究无法与宁王殿下相比,殿下您征战半生,不应该死在小人的阴谋诡计之下,如今的大梁需要宁王坐镇。”
萧建珲已明白他的用意,他断然拒绝道:“不行,要走一起走。”
秦云湛似笑非笑,道:“殿下可是被软禁傻了,这些可都是康王的人,你的命可是他们升官发财的战利品。”
萧建珲冷笑,道:“本王不愿承你的情。”
说话间追兵已赶上来,萧建珲劈手抢过一把兵器,转眼间就收割了几条人命。萧建瑛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着萧建珲如入无人之境般砍杀,尽管面上强作镇定,腿却已经软了。秦云湛皱了皱眉,朝萧建瑛歉然道:“殿下,得罪了。”
一句手刀将萧建瑛劈晕,顺手将萧建瑛往前一推,那些围攻秦云湛的士兵纷纷收起武器,动作齐齐一滞,秦云湛夺过一把长剑,眼见追兵越来越多,已经有人拉开弓朝两人射箭,秦云湛挥着剑挡住几只羽箭,并趁势退到萧建珲身边,道:“殿下还不走?”
萧建珲不应,秦云湛道:“是我秦某看错了,什么家国天下,宁王殿下到底只是匹夫之勇而已,我今天挟持了康王,横竖都逃不过一死,没想到还死地这么没价值。”
萧建珲明知道他这是激将法,偏偏反驳不得。自己要是死了,萧建瑛自然会有好几套说辞,而自己却要永远背负污名,是窝窝囊囊地就此死去,还是来日东山再起,报仇雪恨?萧建珲转头对秦云湛道:“秦云湛,是本王欠了你,今生是无法偿还了,下辈子再还给你。”
说着手下不停,硬是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包围圈。秦云湛看了一眼没入丛林中的萧建珲,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全然不管身上越来越多的伤口。
萧建珲赶往河边,果然见一艘小船停在岸边,船上一作渔夫装扮的人见到萧建珲又惊又喜,赶紧跳下船跑到萧建珲面前。
“王爷,真的是你!”
萧建珲看清了来人,颇为惊讶道:“阿六,你怎么在这里?”
阿六长地精干瘦小,跟着萧建珲有五六年了,做事靠谱仔细,很得他的信任。听到不远处的动静,两人快步跳上船,阿六正要撑杆离岸时,萧建珲却道:“等等。”
阿六听话地停下动作,萧建珲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十几个士兵已追过来,纷纷架起弓箭往这边射过来。没有看到秦云湛,萧建珲心里一沉,可真的看到满脸血污的秦云湛追上来时,心却莫名地一痛。秦云湛此刻已浑身浴血,顾不得往自己身上招呼过来的武器,转身往射箭的几名士兵扑去,砍倒几个士兵之后他朝萧建珲大吼道:“快走。”
看着后面源源而至的追兵,萧建珲闭上眼睛,咬咬牙,吩咐阿六离开。阿六动作利索,小船很快离岸几丈远,萧建珲挡住一拨箭矢,再看向岸边,那边已看不到秦云湛的身影了,萧建珲动作一顿,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王爷,前两天有人送密信给属下,让属下来这里接应您,属下也只是抱着侥幸的心理在此等候,没想到王爷真的来了。”
阿六并不认识秦云湛,看到秦云湛以一人之力挡住上百追兵,至死也不后退,他心中敬佩不已,却以为那是宁王手下的死士。对面岸上的动静已经停了,萧建珲看着那个静静地躺在血泊中的人,心里问道:为什么?
那个人已经不会回答了。萧建珲想起七年前那个云淡风轻的年轻武将,不卑不吭地站出来道:末将有一计或可灭阿布土其藏。在夜色迷离中秦云湛轻声道:列松如翠,积石如玉,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几乎毁了他的一切,可他却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他。
“为什么?”
阿六听到萧建珲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他凑上前,道:“王爷,您说什么?王爷,血,你怎么吐血了?”
听到阿六慌乱的声音,萧建珲已经无暇顾及了。心口一阵阵地绞痛,温热的液体不断地从口鼻涌出,心却已经凉了。
终究还是太迟了,这两个月尽管小心再小心,有些东西却仍是防不胜防,他知道自己快死了,却很不甘心,想到逝去多年的母妃,想到大王兄,想到刚刚死去的秦云湛,他负了这世上最不应该被负的三个人。
对不起,母妃,我知道您一直想让我与大哥好好相处,想让我们兄弟相互扶持,可我任性妄为,辜负了您的期望。对不起,大哥,我知道你在我背后做了很多,可我却恶意地猜度你的用心,最终与你形同陌路。
秦云湛,本王没有错,可我后悔了,如果一切能重来,我定不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