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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八重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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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知道什么是幸福吗?啊,医生当然知道……”
“可是,医生,你说为什么命运总是要有这么多的转折呢…….既然,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幸福的话,就不应该把它从我身边夺走啊……这样,不是很过分吗….真是讨厌啊……”
年轻的孩子用力地微笑,用力地微笑,终于笑得破碎了,是大片嫣红的血痕。
白色的浴池里水汽氤氲,那种温暖的感觉弥漫在空气里却极度呛人。于是,手冢终于不自觉地咳嗽。“那么,医生,再见……”朦胧中是蜜发少年白皙的侧脸,他说,医生,再见。是注定没有结果的宿命的悲哀,手冢开始绝望地回想自己到底是怎样无可挽回地陷入了这样一段疯狂的爱恋。不二,不二,这样被不二家牢牢束缚住的我,是没有办法和你一起幸福的,所以,忘掉我,忘掉我,真的是最好的结果。手冢这样想着的时候,一点也没有发现在自己模糊的镜片背后,已经满是非常湿润的泪滴。
“因为有了欲望,所以才会有害怕失去的东西。”不二偏着头以手支颐微笑着这样说的时候,迹部正在用心观察透明的玻璃鱼缸里新买回来的翻车鱼,优雅的鱼鳍,银白的腹鳞。
“我也有非常害怕失去的东西呐,该怎么办呢?所以只好紧紧地把他握在手里,绝对不能放开。”空气中是清新的宁红香味,这种醇厚的红茶,在不加牛奶砂糖的时候,会苦涩得几乎麻痹掉你全身的官能。迹部半眯起眼睛来懒洋洋地欣赏不二蜜色发梢处跳动的温暖阳光,于是不经意地,便看到了那一双幽深的冰蓝的瞳仁。那个时候,他安静地想,一定有什么事情已经快要开始发生了。
菜菜子生前非常重视平安神宫的“时代节”,因此,当裕太一脸悲戚地祈求着一定要代替在天国的母亲去观礼的时候,手冢是根本没有任何办法拒绝的。每个人都会在不经意尖证明自己还活着,这是活着的人的自尊。手冢突然想起菜菜子曾经说过这样的话。十月的冷风毫无预兆地掠过水池滑过手冢的脸,吹落一地阳光。水池对面的檠木开始萧索地颤抖,冬天似乎已经不远了。“京都之春,小景总该知道吧,据说那个时候,从这个视角望出去,就会看见大片大片铺在枝头上的八重樱,倒映在清浅的池水里,是非常凄美的景致。”这略微有些低沉却圆润温柔的嗓音不期然地翩然而至的时候,手冢几乎是本能地回头。“这个时候的平安神宫,除了快要褪尽的红叶以外,几乎是没什么可看的,真是遗憾呢……”苍白的蜜发少年仍旧兀自地低低抱怨着,他身后年轻的漂亮男子微微地抿了唇角,是满含着包容与宠溺的笑容。心脏处没来由的一阵撕猎般的疼痛,手冢赶紧别过头去,因为那一幕的和谐,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睛。然而少年是明显看到他了,因为他很幽雅地快步走了过来,向着身边的年轻男子低低解释道:“是在百货商店前的广场上遇到的人呢。”礼貌却陌生的微笑:“您好。”他说。那一刻,手冢感到这十月的天,已是冷到刺骨了。
所以,将这一切尽揽与眼底的裕太终于明白了:原来,这就是让父亲这么多天以来失魂落魄的原因么?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太荒唐了,难道不是吗,他想。指甲刺进肌肤里微微的刺痛,裕太一点也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到底是愤怒还是怜悯,所以也不知道抛下怔忪的父亲一直偷偷跟着不二的自己到底是想要证实一件什么样的事情。他只是单纯地紧紧地跟着那个漂亮的蜜色头发的男孩子,就像是一种诅咒,仿佛不这样做,就没有办法安心。那个时候,裕太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中了术。
奶膜般的月光,淙淙的流水,像是时光的突然回逝,连心情都精确得毫无二致。这不是安倍晴明的一条戾桥吗?裕太猛然回过头来的时候就对上了不二那双深不见底的冰蓝眼睛。
“听说过紫花地丁吗?那种非常喜欢寄生在枫树上的藤蔓一样的东西,也许也是会开出非常艳丽的花朵,可是”蜜发的少年突然微笑起来:“终究是离开了宿主就没有办法生活的软弱植物啊。不过,这样子的话,不是会给宿主带来非常大的困扰吗?”
裕太非常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他很明白,这个时候的自己是绝对不能动也不能说话的,因为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搅乱凝滞在身体周围的强大而紧迫的气流进而毫不留情地撕碎自己的身体。面前的男孩子仍然笑得非常温柔:“如果你不消失掉的话,我就永远也没有办法牢牢地抓住医生了,这是现在的我唯一想得到的办法。”苍白的少年缓慢而优雅地举起自己白皙的手臂,一抹乌黑的流云不动声色地静静掠过流光的冷月,漂亮的男子波光流转的瞳仁里是非常复杂的情绪。裕太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在模糊的世界里,忘记了自己最初的承诺,也忘记了自己最后的执着,想要守护那样的家人,想要守护失去了母亲的父亲,可是,一切都要结束了吗?那未出世便夭折了的哥哥,在面对残酷的死亡时,是不是也抱着这样绝望却无能为力的心情?……….原本以为接下来必定是被撕裂的巨大痛苦,所以当周围几欲捏碎自己的□□气流倏然消失时,裕太几乎有些无所适从,他并不是从来都是如此笨拙的。微长的刘海遮住了不二的眼睛,所以裕太完全看不清楚他的表情。男子的背后是浓烈得像是要吞噬掉整个世界的黑暗,也许父亲就是他唯一的蜡烛唯一的光明,裕太突然这样想道。“你走吧。”是近似于咏叹的柔婉嗓音。裕太能记得的最后一个场景,是蜜发的少年轻启薄唇,魔魅的咒语,他说,你一定要忘了你自己。
栗色短发的男孩子在暮秋的寒冷早晨里醒过来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沉沉的烛光,完全空白的回忆里,他能感觉到的只是永别的沮丧。“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将要到哪里去。“他开始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一遍又一遍。
“对啊,你是谁呢?”穿着白底里印着八重樱和服的女孩子好奇地眨着眼睛,别致的腰带让人不禁联想到保尔.克利的抽象画,非常风雅。
“没有关系,你长的很像里里死去的弟弟啊,所以,就和里里一起幸福地生活吧。”
幸福……吗?对啊,要幸福…….地生活下去。
在裕太失踪的第三天,忍足终于再一次地对手冢说了喜欢,那正是一向冷峻而强势的手冢最软弱无助的时刻。忍足并没有半点想要乘虚而入的意思,他只是单纯地想要确认一下这一次的自己,究竟可以用什么样的身份陪伴这个习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男子熬过这样的灾难而已。庭院里幽蓝的八仙花依然开得倨傲,碧绿的水池里零零落落的全是枯败的睡莲,已经依稀闻得到冬天的气味了。“对不起。”仍旧是那样冷淡的平静的却又不容质疑的拒绝。忍足自嘲地勾起了唇角。突然地,就衍生出一种令人欲罢不能的嫉妒。
“不久之前,我还一直在揣测着,像手冢这样的人,一旦爱上了,会是一副什么样子呢。呵呵,不用惊讶,除了工作和爱情,我偶尔也是会关注一下这样的事情的。”
“……”
“结果就是这样的吧,一味的束缚,压抑,还有令人倒胃口的逃避,不是让人满意的结果啊。”
“可是,如果,对方是那个叫做不二周助的孩子的话,我倒觉得……这样做也许才是最正确的…..啊,我到底在说些什么。”猛然回过神来的忍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支起右手来重重敲了一下额头,关于那个孩子的事情,不是打算永远也不要告诉他的吗?
“是啊,忍足医生到底都在说些什么呢?”只要是听过一次就叫人几乎永远也忘不了的温柔声调,忍足惊讶地转过头来,半死的垂柳下,蜜发头发的苍白少年笑得清清浅浅。忍足没有错过手冢那刹那变得炽烈却沉痛的目光。所以啊,最好你还是永远也不要知道真相,否则的话,惯于为自己编织笼子的你,也许这一辈子,都只有束缚在自己编织的笼子里了。
“你…记得我了吗?”手冢并不太清楚心脏处那些强烈的鼓动到底是什么,也许他永远也不会明白,那种东西,实际上是叫做期望,被长久地压抑的强烈的期望。
几乎是理所当然的拥抱,那么安心的触感,将头深深地埋进对方的肩胛,漂亮的孩子笑靥如花:“我可是从来,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医生啊。”
是整个身心都突然懈怠下来的放松感,紧紧地拥抱,再紧一些,那样的两个字节就如同被谁牵引了一样从唇齿间缓缓地溢出:“周助…….”手冢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情人间的私语,那个时候,他只是由衷地感觉到了幸福。
然而,怀中的少年却倏地抬起了头来,是很陌生的冰蓝瞳仁,暮秋的冷风缓缓地扬起了他的刘海,少年微微地勾起唇角:“你终于想起我了吗…….父亲…….”
已经是第三年了啊,八仙花又在开始打苞了,这庭院却实在是一年比一年更加地颓败。靠近茶室的时候,忍足悠悠地叹了口气。失踪了的裕太再也没有回来,自从三年前的那一天之后,手冢也终于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整个院子里都是硫磺的气味,叫嚣着毁灭。
“父亲不是一直是完完全全地爱着我的吗?既然这样的话,为什么不看着我,对我微笑,和我说话,给我拥抱呢,还是说,连父亲都只是在欺骗我吗?”推开格子拉门,忍足看到的就是紧紧搂住手冢的不二的单薄的背影。只是两个可怜人啊,原本都是绝顶聪明的,却总是不明白彼此想要向对方索取的东西,都恰恰是对方没有办法给予的东西,这样子的痛苦,还会持续多久呢?忍足不知道。灰蒙蒙的天色,是要下雨了。
距离上一次的探视半个月之后,忍足终于再一次地踏入了不二本家的茶室,只是他从来都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看到苍白的不二安静地躺在血泊中的样子。白色浴衣的手冢失神地抬起头来:“活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啊…….我是真的很希望他能够杀掉我的,可是,他为什么要将刀子刺进自己的身体呢。‘我们不应该相信命运,所以这样的我们,是一定要付出代价的,母亲是这样,裕太是这样,所以,我也是这样。”这就是周助最后说的话,他说,‘医生,请一定要好好地生活下去,代替我去看平安神宫今年的八重樱。’他是这样说的,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没有再叫我父亲。”说到这里的手冢突然微笑了,在橙黄的阳光懒散的铺垫下,透明的肌肤,暗红的血痕,于是忍足发现那样的笑容竟然是魔魅的摄魂。冷冽的刀光晃过忍足的视线斩碎大段的日光,嫣红的血痕湿透了手冢白色的浴衣,就像是最富丽的蔷薇花开,一层又一层,“请一定代替我和周助,去看平安神宫今年的八重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