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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磁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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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磁屑…吗?”
“……磁铁的碎屑?”
“…不,不太对…..正确说起来….应该是磁块的残屑……”
“……有区别?”
“…..那是因为….你不会知道….磁块和它的残屑之间….存在着多么可怕的吸引…….”
墨烟冻石鼎中微甜的百合香以一种异常优雅的姿势弥漫着缓缓沉淀,凝结萃炼成白色的灰。这绝对不是适合回忆怀念思考的时间,然而,手冢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那个精致的蜜色头发的少年,或许,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真是可怕的习惯。少年模糊地微笑着说,“我们都不应该相信命运,但是,显而易见,这样的我们…….”他睁开眼睛,是秋水般深远的冰蓝的瞳仁,他说,这样的我们,一定是要付出代价的。手冢开始感觉到剧烈的头痛,就像成千上万暗红的花瓣紧紧拥抱住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拼命地放肆地凶狠地不顾一切地,挤压,蹂躏。非常痛苦的体验,于是手冢终于完全地清醒过来了。窗外传来秋虫悠远的断断续续的聒鸣,异常浓烈的不安就在这个时候没有任何预示地快速并且准确地击中了他的心脏,狂躁的鼓动。格子拉门轻微滑动的细碎摩擦声。
“啊,太好了,你终于醒过来了…..喂喂….你要到什么地方去…等等….喂….”
要不是十三岁那年阳春的二月里母亲发疯似地毁掉了院子里所有开到荼蘼的幽蓝的的八仙花的话,自己必定是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不二周助这个名字的,略微有些匆忙地经过道满的时候,裕太这样单纯却有些愤怒地想着,月光下一边喃喃地碎碎念着周助周助一边神经质地撕扯八仙花的母亲,看起来实在是非常的可怜。所以裕太觉得,自己是绝对不会喜欢那个人的,那个叫做周助的已经死掉的孩子。飘渺的夜风擦过脸颊时还没有钝刀切割的刺痛感觉,毕竟也只是暮秋。银白的月光很有分寸地均匀铺下来像是一层最纯洁的奶膜,这原本可以是非常温柔的夜晚。脚底下传来极为婉转的水流声,大片的河水被染成一种非常有诱惑力的妩媚月白。缭乱的气息,这里应该是封印着安倍晴明十二式神的一条戾桥吧,可是,不二周助的家,不是应该在刚刚相反的方向吗?所以,当裕太无比懊恼地转过头来却蓦地看见月光下那衣袂飞扬的男子的时候,是相当吃惊的。
“……你怎么会在这个地方?”
“可是,你不是在找我吗?”漂亮的男孩子笑得理所当然,“那么希望立刻见到我然后彻底地把我从医生身边清除掉却自顾自地走错路的你现在看到我难道不应该是一副欣喜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表情吗?”
所以,原本就是很容易冲动的不二家这一代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终于被成功地激怒了。
“那……那又怎么样……”年少的短发男孩子即使力不从心却仍然是一副倨傲的表情坚持地申辩着,“父亲是一直非常正确地生活着的,你这样子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然后整天地缠着他,你这样子,让我的父亲非常为难,所以,本来你就应该离开。”说着这些话的时候裕太的心脏跳得很快,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撒谎,因为,其实,实际上,他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不是为难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很快的安慰自己,他一定是觉得相当为难的,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儿子,所以我一定是最了解他的。
然后他就看到了面前蜜色头发的男孩子更加灿烂地笑起来,柔软的蜜色发丝随着夜风浅浅地摆动,他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黑夜。
“你是在嫉妒吗,非常嫉妒吧……因为你现在的表情啊,真的很像那些偶而得知一直与自己相依为命的母亲居然要嫁给别人的小孩子呐….”不二几乎是很快乐地浅笑,他说,“医生自己倒是从来都没有说起过诸如自己很为难很困绕这样的话题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是非常幸福的啊,游乐园或者烧烤店,或者咖啡馆,那些时候,医生也是会很温柔地微笑的呢。”
游乐园,游乐园,游乐园…….这样的地方,父亲从来也没有带自己去过,这样,这样….不是太过分了吗?裕太紧紧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一丝淡微的咸腥擦过舌尖。所以说,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得意洋洋的家伙是在向自己炫耀吗?几乎是本能地想让那精致的讨厌的笑脸就那样一点痕迹也不要留地从自己的面前消失掉,所以,当五芒星召唤式神的苍白符印从自己的手中飞出将面前□□的空气划出一道锋利的口子的时候,裕太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干什么。黑色条闻的白虎就在刹那间从天而降带着王者的倨傲呼啸着向那漂亮的少年猛扑过去,其间夹杂着裕太几近于歇斯底里的怒吼,“再怎么样….你也只是不相干的人……父亲是我一个人的父亲…….他是一定不会……一定不会离开我的……”。真的…是这样吗?只是你一个人的父亲啊。只是极其轻巧的一个转身,就将黑纹的白虎那异常危险的气息稳稳地拒之于自己创造的结界之外,不二微微勾起唇角,明明是在微笑,却半眯起眼睛来,隐隐地透露出一种被抢走最钟爱的玩具般的任性的愤怒。黑色的云层肆无忌惮地遮住了半边的天空,奶膜般的月光就这样被无情地撕碎。裕太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在这样诡异的黑暗中优雅地伸出纤长的手指,嘴唇轻微开合,虽然低沉的嗓音最后的确是不可避免地淹没在了白虎愤怒的咆哮声中,但是裕太确实清楚地看到了那些单调的音节从他略微有些苍白的嘴唇里泄露出来的形状,他说,朱雀。
确实是足以点燃一座森林的火焰,破空的悠远长鸣中,涅磐的凤,光蕴流转。那男子运筹帷幄,巧笑倩兮,所以,整个夜空都被染成了妖冶的红。当那烈焰般的巨雀带着浓重的死亡气息向自己啄食过来的时候,裕太突然有一种心力交瘁的感觉,所以他很安静地闭上了眼睛,就在那一刹那,一个黑色的身影快速地扑了过来挡在了他的面前。骇人的震惊,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美丽的火红式神就是在那一瞬间完全地掉转了自己攻击的方向,反噬向了他的主人。
待裕太终于完全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夜空中灰暗的黑色云层已经悉数散去了,白月银辉,只是空气中还有某种燃烧过的焦灼气味。
“……如果我没有出现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杀掉我的儿子?”冰冷到刺骨的诘问。手冢扶了扶眼镜,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他补充着。“如果,你的坚持仅仅是我的话,请不要打扰我的家人。”
为了害怕伤到他所以即使知道会被反噬也要强硬地收回朱雀的攻势的自己得到的就是这样的感激吗?不二微微自嘲地动了动嘴角。这样说起来,你最爱的,仍然不是我呢。爱纳西斯妈妈,丽迪雅,完完全全地爱着我的人,都已经死去了。
“呐,医生,我有没有向你提起过我的母亲…..她真的是非常漂亮,非常漂亮的一个人…….”
咫尺的距离,眼前苍白的少年笑得非常开怀,可是,那样的笑容却遥远到,遥远到,像是另外一个空间。手冢仔细得看着他,这个时候的你,怎么还可以笑得这么没心没肺呢。
“…..她非常爱我,5岁以前,她一直非常爱我,所以那个时候的我,真的非常幸福呢…..医生知道什么是幸福吗?啊,医生当然知道……”
鲜红的血,终于开始以一种极其雍懒的姿态,渗透不二单薄的白色衬衫,米色外套,就像大片大片盛开的冬蔷薇。
“……那当然不是说,她在我5岁之后就不再爱我了……”少年开始猛烈地咳嗽,于是手冢就看到了绯樱般的嫣丽染红了不二原本淡色的嘴唇。可是蜜发的少年仍然是用力地微笑着,像是要竭力地抗拒某种东西。
“……她一直都是非常爱我的,可是,医生,你说为什么命运总是要有这么多的转折呢…….所以,我的母亲车祸死去了…….她再也没有办法爱我了…..既然,让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幸福的话,就不应该把它从我身边夺走啊……这样,不是很过分吗….真是讨厌啊……”
手冢看不清少年的表情,他只是很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缓慢破碎的声音,像踢足球时不小心打碎了教师办公室的窗户玻璃。他是绝对不能让谁伤害不二家的任何一个人的,因为保护这个家族,是自己没有办法逃避的责任。那孩子在自己面前笑得支离破碎,大片的嫣红深深地刺痛了手冢的眼睛,为什么你要做这样的事情呢,不要收回朱雀的攻势,不是就可以了吗?他将手伸向苍白的少年,指尖都在颤抖。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如果你有什么事的话…….可是不二只是微微地别过了头。手冢知道,这样,就是拒绝了。被黑夜狠狠挤压的感觉,整个身体都在瞬间变得冰冷。
“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小熊跳舞一二一,它们跳的圆圈舞啊圆圈舞啊一二一…….”已经变得相当冷冽的晚风中这样子的音乐就那么理所当然地响了起来,非常不合时宜。手冢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男孩子曲着手臂微皱眉头掏出手机,那个动作无疑做得相当痛苦。
“…..哦,小景,终于回来了呐…….是在一条戾桥…….对,晚风很凉…….非常累…..不用了……我要自己慢慢地走回来……..这是京都的最后一场红叶啊…….”
“……..那么,医生,再见……..”惯常的道别,可是没了热情没了微笑没了所有应该有的或者不应该有的乱七八糟的情感,所以,这个道别就变得非常云淡风清了。
再见,再见,真的还会再见吗?你真的还会再来见我吗,应该是再也不会见到了吧。少年非常干脆地要转身离开了,他轻轻地添了添嘴唇边的血迹。手冢就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这个漂亮的近乎透明的像天使一样的孩子认真地看着自己腕处的擦伤,露出非常温柔的微笑来,他说,“没有关系,添添就好了。”这个时候的手冢非常想紧紧地拥抱住面前的孩子,只要紧紧拥抱的话,那么谁,谁都不会痛了吧。但是,他没有。
漂亮的蜜发少年终于消失在了一片浓厚的夜色当中,裕太以为自己看到了父亲的眼泪,其实没有,那只是雨水而已,因为,黑色的云层掠过,真的开始下雨了。
“知道磁屑吗?”裕太听到自己那一向寡言的父亲这样问自己,声音竟然有些微的起伏。但是他从来不知道,所以就什么都没有回答。
“据说,磁屑和它的磁块之间,存在着非常可怕的吸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