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渊.子夜歌》江楼夜

2、一 风起夜央 他忽然想起

　　这是个由创世圣者创造了十二神，再由十二神建立万物与秩序的世界。

　　这个世界以地域辽阔的烟华大陆为中心，并有着与之相比更为广阔的海域。它们围绕在大□□方，分别被称为东黎、南绛、西穆、北墨。

　　从空中俯视的烟华大陆呈菱形斜指东西，陆上山川水脉众多，中心是人称“天柱”、上达神殿的霜极山，其高入云海不可测。山体近于中空圆柱，包围着光柱般发源自神殿碧落空、流向地底苍幽海的忘川——那条象征着轮回的只属于亡灵的通路。

　　神族为这个世界上最高贵的种族，最早的神族即创造了大陆上所有生命的十二神：三龙、三凤、三玄武、三麒麟。其中龙司日，凤司月，玄武司沧海，麒麟司大地。

　　然而如今，岁月流逝，经过数千年的演变发展，纯血神族最后一次出现在大陆上已是十年前。在比这更早之前——两百年前，大陆上最后的一个神之国度东方青鸯国因晓天玄武被封印而崩溃，从此分裂为七国混战至今……

　　满庭芷花暗香四溢，正是午后日暖，美景良辰，瓴国禁宫中八王子的别苑内却是落瑛遍地，血气弥留。一场疾风骤雨般的激斗刚刚划下休止符。

　　八王子尹萧——这场刺杀行动的目标人物，此刻正坐在一旁石凳上看着尸首清理完毕后留下的大片血迹，微微蹙眉垂眼却长久不发一言。侍卫队长原还想再请示些什么，看主子如此状态，犹豫再三终究只好行了个礼便匆匆退下。

　　却有人并不顾忌主人这样微妙的反应。

　　“一定又是四王子手下的人。”凤誉蹲在尹萧身边动作娴熟地为他包扎着手臂上的箭伤，一边低声道。这是个银长发的金眸少年，名义上是八王子的随从，事实上如何却是不少人心知肚明却决不可言的。

　　尹萧闻言微愠地喝断了对方，哀伤难言的眼神却暴露了他心里与之同样的认知。深宫之内亲族自相残杀其实并不罕见，这样的刺杀于他已是平常，却因着还留恋兄弟情谊依旧每次都忍不住伤心。

　　“八殿下您何必对他一再忍让，连我都已经能辨别出那些杀手的招式出处了！”凤誉怒极，刚扎好了绷带便立刻拂袖而起，一头及膝长发银晃晃地抖动，此刻看来甚是刺眼。

　　“……王兄他……日加心急起来了呢。”尹萧咬牙片刻后终究眼神一暗，叹气道，“其实，本是同根生，我又无意与他争夺什么，他何必如此视我如大敌……现在竟演变成一有机会就派人来刺杀，连掩饰都不顾了啊……”可笑的是，形式如此迅速的激化，不过是因为自己刚协助父皇促成了与霜极国的正式缔约。

　　“毕竟，八殿下您太出众了。其实这宫里人人心里都明白，若非因为顺位太靠后，您定已是下任国王的不二人选了——其实容不得您的又何止四王子呢．”凤誉低头凝视着尹萧，微微眯起的眼轮中一双眸子亮金有若无机，“所以，八殿下……”

　　已经猜到了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尹萧双手亦覆上他的手背抢先道：“所以誉儿，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只要站在我身后就好，其它的，你都不必理会。”

　　“殿下！”

　　“不必再说！现在，你是我唯一在乎的东西，但……”尹萧一双棕色眸子专注而平和，嵌了无限的温柔与无奈，话的尾音敛为轻轻叹息,“誉儿，你要对你自己的美有所自觉啊……”

　　凤誉却不敢直面，垂下了眸避开对视。

　　尹萧见他不语，便又笑着继续道：“别担心，我应付得来的。”

　　抬手轻抚着凤誉脸颊，他眉间竟就那样渐渐舒展不复忧愁。

　　——为什么世上竟会有如此少年？有时候仅仅只是看着就能让人不自觉地微笑，有时却又让人终日紧张不已，只怕他随时会在不经意的一转眼后,便突然从身边消失。有那么多的人，在只见他第一眼后就再舍不得移开视线，偏凤誉自己又总是对此疏忽不觉。

　　他像鸟，羽翼纯白，叫他想禁锢却又不忍心。

　　——如果、如果自己不是生在这样的帝王之家，他就不会被迫跟着自己活得这样步步受制了吧……

　　尹萧眉宇微凝，将自己的额头抵上了凤誉的，接着闭上眼，由轻而沉地印住了对方湿软且线条完美的唇。

　　他还记得，当初他追着银色凤鸟的踪迹，最后在林中春潭边见到这出水白莲般的少年时，那一瞬间被摄神般的震动——那个少年从水中站起，琉璃白的纱质长袍，上挑凤眼中镶嵌着纯金的眸子,仿佛妖精。月华般的长发浮动在水面上，将他手中长剑的光芒都掩盖了下去。

　　然后他向尹萧掠来，轻薄剑刃险些割破他脖颈，只是在最后关头——这少年晕过去了，竟蓦然倒入他怀中。事后他才知道，如此少年，竟是饿晕过去的，不由当场失笑……

　　波光潋滟，不过是刹那邂逅，却在顷刻间占据了他所有生命。

　　传说中大陆上最美貌的凤神一族应该也不过如此了吧.

　　然而，凤誉措手不及地盯着尹萧近在咫尺的眉眼，眸中渐渐迷离却仍缠着丝丝蔓蔓的愧疚，仿佛勒住了他自己的气脉，让他连呼吸都变得沉重——尹萧却没有看见。

　　他的半推半就被尹萧当成了羞涩，那随着爱抚迅速燥热起来的身体和白皙的肌肤上层层泛起的嫣红，以及暧昧的呻吟和颤抖更是惹得他急切地抱起凤誉，穿过庭中游廊进到了临池水榭中。

　　红楼雕栏轻纱帘，风行匆匆。

　　欲罢不能。

　　身体陷入软榻上的层层被褥中，感受着肌肤与肌肤的纠缠摩擦。欲望张狂间，凤誉却忽地高声笑了起来，笑声中透着隐约的疯狂，竟残忍得令尹萧惊心——

　　“怎么，誉儿……？”动作间，尹萧眼神狂乱，视线不稳地对上了凤誉双眸，不解问道，“忽然……笑什么……”

　　然而银发的少年却仿佛比他更加兴奋，依旧高声笑着：“誉儿……誉儿！再叫！萧，再叫我！”

　　“……誉儿。”

　　“呵呵……我喜欢你这么叫我——”凤誉妖魅而笑，伸出玉白的双手从尹萧臂下绕住了他的双肩，靠着他的耳畔，茫然地看着水榭外面的天空痴痴而笑。他忽然想起，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人称呼他“我的凤凰”了。

　　与此同时……

　　烟华大陆北方地域，瓴国的西北方向是有几乎三分二领土终年冰封的止镜国。此时，正是皇宫中冰火莲开放的盛时。

　　冰火莲，雪国止镜独有，深紫红色，强悍而美艳的花朵。深秋含蕾，入冬绽放。然后轰轰烈烈地开过一个雪季，在春浓之后凋落于冰面，三日而褪色枯萎。止镜太子甚爱之，夜央宫大小池塘中遍植此花。

　　“太子殿下。”夜央宫中，一个消瘦高挑的男子步至莲池中的广亭外，摒退了左右侍从后向着亭内俯身叩首道。

　　面前的广亭内饲养着上百只各色的鸽子，此刻满是鸟儿鸣叫之声，只要细看去，就会发现它们中没有一只不是血统优良身价百万的名种——单看着这些,恐怕绝没有人会想到鸽群的主人竟会是东方诸国中有名的"吝啬太子"吧。

　　亭中凭栏而立的钴蓝袍皇子听见下属的声音却没有立即回应，而是依旧动作悠闲地吻了吻手上纯白飞鸽的翅翼并将其放飞，然后才噙笑回过了头来。

　　回首时，亭外原本被遮住的金阳在他头顶闪耀了一刹，万丈光芒将他幽蓝的水色波浪长发映得仿佛流动起来。

　　他的眸子是稀有的银蓝，平和得略嫌女气的眉眼让气质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他乍看下显得泉般柔和而没有棱角。但若是有极眼力的人，只要梢留意就可以发现其中难以掩藏的阴戾。

　　跪在地上的男子一刻都没有抬头，却并非是因为规矩或主上不允许，恰是因为他惧怕这双眸子：它太深而锐，且不被允许触及。他甚至担心自己若有一天看懂了那双眸子，厄运也就会接踵而至。

　　——虽然对方通常都是眯眼笑着将这锋芒含在深处，但偏偏，夏苇不巧就是前述那种极有眼力的人。而主上眼睛里的这些东西，以他现在的立场，他不想，也不敢再看见第二次．

　　“苇，你说刚才那只‘雪云’需多久才会到达瓴国王都？＂

　　“雪云的速度即使在灵鸽之中也是王者，若不停歇，可日飞近三千里……大概，明夜可达吧。”夏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主上意欲为何，立即回答——灵鸽并非常鸟，本身所具灵力甚至可使他们进行一定距离内的空间瞬间穿越。

　　“明夜……明夜！”蓝袍广袖一甩，皇太子梦渊龙忽地快意而笑，看起来如孩童般明亮肆意，“三年了，一切终于准备就序……我要让那些瓴国人也品尝品尝十年前我们的耻辱。”

　　烟华大陆的东方，古青鸢国因主管神晓天玄武被冰渊龙神封印而逐渐崩溃，分裂后形成了止镜、瓴国、湘煌、海若曳、鄂系、霜极、齐桉七国并立的局面。七国依次分别占据了青鸢版图的北方、东北方、东方、东南方、南方、西方和中部。

　　其中的极北之国止镜在建国之初就与其邻国瓴结下了仇怨、并在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不断积聚加深，到如今已是再无法和平共处。而十年前瓴国再次大举入侵止镜，更是使这种矛盾达到了极致——之后，虽止镜战败，瓴国却也最终退兵。接着止镜三皇子梦渊龙登太子位，经过不断的改制强国竟也让止镜迅速地恢复了生命力，并在仇恨之中逐渐强大……

　　——而如今，止镜的复仇终于就要开始。

　　“苇，你可以开始你的下一个任务了。”

　　夏苇此刻终于抬头，目光雪亮——那一刹，他更加确定自己没有挑错追随的对象。看来梦渊龙早已料到了自己今日来此所为何事，将一切计划的进展都掌握在心并早有打算。男子思及此，唇角不由划出一个浅浅的弧度，用力抱拳道：“是！夏苇定当不负殿下所望！”

　　“等等。还有，叫人传双来见我，让他带上之后迎接仪式的计划——他定也十分高兴凤誉回归吧，毕竟，那可是他的师兄呢，虽说就年龄算来是他比凤誉年长……总之，不给我们的未来大元帅准备个盛大的接风典礼可不行呢。”

　　“属下明白。”末了，夏苇再一躬身，便再次转身消失在了庭院中。

　　缓缓地，右手抚上左手掌心的伤痕，渊龙独自眺向池中。大片盛开的冰火莲在春阳下肆意燃烧得红至染紫．他勾起唇角喃喃道：“我的凤凰，终于也可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