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云遗事》七月阳光

2、翩翩佳公子（上） 没水河上闻

　　翩翩佳公子（上）
　　西水镇，西水河边。
　　青石院墙，蝠纹莲花为饰，琉璃砖瓦为顶，远远望去并不稀奇，走进一看却非比寻常。单是那门楼也会让行家失色，千年楠木为柱，百年檀香木为门，贴金为纹，用料虽奢华，但却显出古气来。
　　西水镇，粗鄙之地，民风淳朴，农户倒也不甚识货，不知宅子主人的富贵。
　　宅子的主人是季霄羽。即使销声匿迹几十年，在江湖上重提名号仍然是雷霆灌耳的人物。这季霄羽原是江南第一世家的公子，因是庶出，虽然练就一身好功夫，但是世家内部纷争不断，利害关系纠结错乱，颇受排挤。季霄羽秉持这样一个信条，要做必然要最好。于是一气之下离家出走，跟随当时的骁武将军萧应声南征北战，凭借一身本领和缜密的思维，被萧应声拜为副将。
　　奈何荆朝昏庸腐败，已是末路穷途，萧应声手握重兵，遂揭竿起义，以摧枯拉朽之势很快将荆朝灭亡，建立启朝。启，取其开始之意，是季霄羽的建议。季霄羽兵拜开国大将军，统领启朝兵马。然而功高振主，萧应声出身草莽，登基之后不免有些多疑，自己就是靠掌控兵马夺得天下，那如何能够保证他季霄羽不会生出异心？季霄羽何等聪明之人，早就看出了萧应声只可同甘不可共苦，干脆挂了将印，携妻泛舟于江湖。按照他自己的解释就是，大悲大喜大富大贵都享受过了，夫复何求哉？
　　话虽这么说，季霄羽也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原先的奉银加上萧应声的赏赐，也有不少一笔，于是就做起了商贾生意。人说天才在哪里都会发光，这话用在萧应声身上真是太合适不过了。一两年之后，生意做的风生水起，但是忌惮于国主萧应声，毕竟富可敌国也不是一件好事，他也只是做这些商铺店家背后的老板，自己找了个偏僻的镇子，过起了逍遥自在的生活。这个镇子，就是西水镇。
　　季霄羽在西水安顿下来的第三年，季安之出世。季霄羽本来什么事情也都看得淡了，想到既来之，则安之，就给儿子去了这个名字。说来也怪，自这个儿子出世以后，妻子赵氏再未怀孕，几个侍妾也没有给他生个一儿半女。季霄羽膝下单薄，便格外疼爱这个儿子，一身武功操略，悉数授予，这儿子也争气，年纪轻轻已有乃父之风。
　　人说慈母多败儿。到了季家就更加升级了。季霄羽聪明大半生，可是到了教育儿子这里就糊涂了，索性就放任自流。季安之在家里无法无天惯了，心性不定，常常打马游荡，一去便是两三月。赵氏每每提起，季霄羽便道：男儿志在四方，困于高墙之内，焉有所为？非但没有阻止，还暗暗吩咐各地商铺在季安之上门时资助银两。有了父亲的支持，季安之更加肆无忌惮，青楼酒肆那是常客，武林纷争那是必要搅一波浑水，三教九流皆有来往，一来二去，倒也混出点名气。
　　季安之的母亲可看不下去了，心想自己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想着他能床前尽孝，如此下去，还能认得这个做娘的吗？便寻思着给他张罗一门亲事，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了邵家洛尘。季邵两家皆是西水镇大户，素来交好。季安之长洛尘两岁，自幼一起长大，在与季安之相识的女子中，感情最好。赵氏与邵家相谈，那季安之相貌仪表均是上上等，家底殷实，哪有拒绝的道理。季霄羽一向看好洛尘，也没有意见，于是也没有跟季安之商量，就把洛尘接进了门。
　　这下，季安之可不干了，自己一向自由自在惯了，哪能消化得了突然之间便有家室的消息？放出一句：“洛尘是妹妹，怎可为妻？”洞房之夜，连盖头都没有揭，直接到客房就寝去了。邵洛尘也是个倔人，不理会这个奇耻大辱，干脆就在季家住了下来。除了不与季安之同房之外，其他妻子的本分一样都不少，无论季安之怎么刁难，却总能春风化雨，扭转乾坤。季安之也发不出火来，只好默认了这个妻子。在江湖上也算说话有斤两的人，这回却栽在一个弱女子身上。季安之自觉失面，可又不好再伤洛尘的心意，就更加不常回家，成了个声名在外的花花公子。

　　这天，季安之又遭母亲逼迫赶紧跟洛尘圆房，家里实在也呆不下去了，索性在没水河租了条快船，又从客栈雇了个小厮，自己坐在船头饮酒吹风，小厮就坐在旁边煮酒。
　　启朝最大的一条河叫没水河，横穿国家的南部，所经之地都是启朝最富庶的地方。没水河原来不叫没水河，叫莫水河。相传是一个姓莫的歌姬因被人始乱终弃，羞愤投河，因怨气凝聚，导致此河每年七月中旬便会涨水，为了安慰这位歌姬，舒缓怨气，就将这条河改名莫水河，因荆朝国主姓莫，又改为没水河。
　　真的有没有这位莫姓歌姬不好说，但没水河上真的不缺歌姬。所谓繁华生淫靡，这话不假。没水河两岸多的是酒肆和青楼艺馆，号称伶人艺妓万八千，全启朝的绝色佳人都在这里。此外，由于河面开阔，水量足沛，水面上还有很多画舫，也是声色之地，但是画舫的主人就比岸上的档次要高上许多，一般不轻易接客，来画舫光顾的也多是俊杰豪富，出手也大方，曾经有一个富商出三万两黄金买头牌一夜被拒绝的传说。
　　总之一句话，没水河，温柔乡，英雄冢，千金散尽，只博佳人一笑。
　　季安之喜欢这条河，心情郁闷的时候总喜欢来这里，并不是说他喜欢烟花风尘，而是大家心里都明白，纯粹的交易而已，谁都不用付出什么真心，也不用什么负担。季安之常年混迹江湖，明白江湖险恶，但是在这里，这些女子只有一个目的——掏光你怀里的银票，其余的她们根本不会去关心，在她们面前可以拿下面具，本色示人。这里的女人都是男人的解语花，心情不好时可以陪你饮酒伤怀，心情高兴时，温香软玉满怀，无尽逦迤缠绵。

　　小厮是凤来客栈的，凤来客栈最有名的是煮酒，烈酒里配了香料药材，加上适当的火候，小心侍候，别具特色，入口绵长爽口，后味辛辣灼心，季安之的最爱。慢慢的半斤下肚，船驶到河中心，视野忽然开阔。船行驶得快，风也大了起来，吹得头发猎猎作响，加上酒劲也上来了，季安之心里升腾起一种狷狂的感觉，放在一旁的沧云剑嘶嘶作响，仿佛只要季安之心力催动便可脱鞘而出。
　　烟花地，江湖的后花园，江湖纷争，煮酒的小厮见的多了，看到这个样子，心里明白现在只需一个火星就可以将眼前这位爷引爆。于是半是试探半是谦恭的走上前去：“季大爷，您今天喝了不少烈酒，这一吹风，汗发不出来，伤身呐！依小的看，您回去泡个澡，我去叫天一楼的姑娘来伺候您，岂不是美得很？”
　　季安之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想也算是个好主意，朝舵头挥了挥手，“回去吧！”
　　可有些时候，事情总是不能顺意，比方说眼前这位小厮现在就很苦恼。正准备回去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悠扬的歌声，沿着河面缥缥缈缈，似真如幻，季安之听得入迷，干脆让船靠近歌声传来的方向，带到靠近了，却又不上船，只是尾随着，季安之进了船舱，一边听一边喝酒，又是半斤下去。小厮心里直叫苦，在这没水河上唱歌的女子非娼 即姬，若季安之干脆上了船，这样自己也可快快回去，但是季安之现在这样，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谁知道船上是谁啊？一场恶斗可能就发生了。心想也做不了什么，心一横，干脆继续煮酒。
　　听着听着，小厮也入了迷，这歌者声线不错，可是更引人注意的是弹琴的人的技艺，琴声里是融入了感情的，且偶有阳刚之气流露，当是一个男子在抚琴，伴随着恰到好处的歌声，勾引着人的心弦。季安之可能不是被唱歌的女子吸引了，而是被这天衣无缝的配合迷住了。那歌者也越唱越兴奋：
　　“夜幕天际蔓延
　　睡莲悠然舒绽
　　瑰色水晶凝愿
　　为你含情容颜

　　寂寥顾影自怜
　　芬芳弥漫旷远
　　月光流泻梦帘
　　如丝如缎灿烂

　　妾愿做你怀中莲
　　守候千古痴缠恋
　　扫去漂泊之疲倦
　　只在期盼中思念

　　无尽遥远天边
　　辰风朝夕变换
　　不谙世事不染
　　莞尔浅粉梦幻

　　妾愿做你怀中莲
　　随波浪醉卧眷恋
　　一枕青涩的祭奠
　　任隔世情命相连
　　顾盼依恋着缱绻

　　星落碧波之间
　　万古相思寂灭
　　睡莲骄躯轻敛
　　吻尽千年梦魇”

　　一曲唱毕，季安之抚掌，“好词！好曲！你去那船上看看是何人在弹琴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