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琢磨

2、密谋

　　二十年后。
　　左夜明懒懒地靠在躺椅上，看着一张张字条。每看完一张就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放在蜡烛上，化作一缕青烟。
　　字条上的名字，若是别人来看，定然敬畏不已。那都是朝中权贵的名字。每一个人，都足以在朝中翻云覆雨。
　　但左夜明只是轻蔑地笑笑，然后把每个名字都记在心里。
　　自从他父亲被他暗中下了慢性毒药后，已经一病不起。现在他再也不用忍受那冷冷的目光了。
　　他已是左丞相家的掌控者。
　　但对于他来说，这还不够。他要做整个天下的掌控者。
　　字条上的名字，就是他这个计划中的手下们。字条中的名字，也不是谁都能在事后留下活口的。
　　比如说多年的宿敌右丞相家。
　　左夜明嘲讽地笑了笑，他觉得“宿敌”这个字眼真是太抬举他们了。
　　二十年前的满月酒上，一个疯女人闯进来大闹了宴席，还险些伤了人。
　　但是最重要的还是那女人说出的话。
　　“他根本不是丞相的亲生儿子。”
　　虽然表面上没有人说信，但私底下却无人不信。
　　事情闹大了。甚至有传言说右丞相勾搭上了当今王妃，于是右丞相得朝中的势力便一落千丈。
　　但有一句话说的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右丞相多年以来积累的财富，还是让很多人望尘莫及。
　　能利用的东西就要好好利用，左夜明觉得自己没有马上灭了右丞相一家，已经很仁慈了。
　　他微笑着把目光落到字条上，愣了一愣。
　　字条上并不是右丞相的名字，而是两个清秀的字：“佑明。”

　　左夜明踏进了地下密室的大门。虽然天气已入春，夜晚的密室里仍是寒气逼人。
　　他进了门，坐了下来，面前清一色戴着银色面具的人整齐地下拜：“丞相”
　　这面具并不是戴给他看得。事实上，他是唯一知道这里每个人身份的人。
　　这面具是戴给这些人彼此看的。戴上之后，既不见脸，说话声音又闷声闷气，又穿上刻意掩饰的宽大袍子，就算同朝为官，也不容易认出来，在某种程度上也防止了勾结和背叛。
　　左夜明环视四周，开口：“今日本相来核实各位的部署。”
　　他从怀中取出清单，顺着念下来，“臣将驻扎三万精兵于城门外，半月后可就绪待命。”
　　一位身材高大的人站了出来，“臣在此。待大军到位后，自当将兵符奉上。”声音低低的。说罢抬头，若有若无地看了左夜明一眼。
　　左夜明点点头，继续念。 。。。。。。
　　“臣将筹集一千万两纹银，半月内就绪。”
　　他顿了一顿，没有人站出来。
　　半晌，一位身材瘦削的白衣人走了出来，脸上的面具泛着清冷的光。
　　白衣人开口，声音低沉而悦耳，可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动听：“臣力恐不及，请宽限五日。”
　　左夜明挑起了眉：“本相没有听清楚。”
　　白衣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半点起伏。
　　周围一片寂静，只听得见呼吸声。
　　左夜明平静地开口：“跪下。”
　　白衣人应声跪下，没有半点犹豫。
　　左夜明又像没事一样儿继续核实其他人。
　　白衣人也像没事一样静静跪在地上，全然不顾其他面具下的眼光。
　　方才第一个应答的将军之类的人，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又很快转移了目光。
　　过了许久，左夜明开口：“有劳诸位，今日就到此为止。”
　　一个个戴着面具的人在行礼后鱼贯而出，连看都没有看跪在地上的白衣人一眼。
　　只有一个人除外，就是那位将军。
　　他行至门边时，看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
　　最后，所有人都走光了。整个密室中只剩下两个人，一坐一跪。
　　左夜明悠闲地坐着，白衣人静静地跪着。
　　突然，一道剑光划过，左夜明的剑已直指白衣人心口。
　　白衣人却一动不动，仿佛成了一尊塑像。
　　左夜明若无其事地收回剑，开口：“佑明。”
　　白衣人这才抬头，“丞相？”
　　左夜明道：“你自己说这件事该如何是好？”
　　白衣人垂下头：“请丞相宽限五日，五日之后，在下定当将一千万两纹银双手奉上，绝不拖延。”
　　左夜明冷笑道：“你仿佛记错了，宽限五日应是一千五百万两。”
　　白衣人抬头：“丞相。。。。。。”
　　左夜明面无表情地说：“你敢跟我谈条件？”
　　白衣人垂下头：“不敢。”
　　左夜明道：“这次可别忘了，”他有意顿了顿，“别忘了你一家上下的性命。”
　　白衣人答道：“一切谨遵丞相吩咐。”
　　他脸上的面具泛着清冷的光，一双黑耀石般深邃的眼里竟也似乎泛着清冷的光。
　　左夜明觉得自己肯定是看错了。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感到有什么东西是在自己掌控之外的。
　　所以他只说了一个字：“滚。”
　　白衣人单薄的身子抖了抖，试图站起来。可也许是密室里太冷又跪了太久的缘故，一时竟无法站起来。
　　左夜明冷眼注视着这一切。
　　白衣人几乎是僵硬地爬了起来，勉强行了行礼，蹒跚地走了出去。

　　今天是上朝的日子。
　　左夜明斜眼看着不满十岁的小皇帝和他身旁那些愚蠢贪婪的外戚们，以及皇帝身下的龙椅。
　　他觉得自己若是篡位成功，也算是给这个国家造福了。
　　他很快就可以当上掌控者，但他总觉得心里仿佛少了点什么别的东西。
　　他不愿多想，抬眼却正好看见了佑明。
　　这是他第一次注视成年后的佑明。
　　修长的眉毛，挺直的鼻子，淡红的唇。眼睛很黑，却不复夜晚密室里的深邃，而是如同婴儿时一般流转间宛若星星。
　　左夜明唇边泛上了一丝笑意，冷冷的。那天因为戴着面具，没有发现他是个美人。
　　下朝后，左夜明正盘算着叫住他，谁知他自己竟径直走了过来。
　　左夜明扬扬眉：“佑大人的腿可还好？”那一夜，佑明得腿冻得站不起来。
　　佑明迟疑了一下，“有劳丞相费心。”
　　佑明接着又说：“其实今天佑明有一事相求。”
　　左夜明闲闲地道：“大人言过了。大人都做不来的事，在下怎能帮上忙？”
　　佑明注视着他的眼睛，放低了声音，“关于五百万两纹银。”
　　左夜明面色平静，“在下认为，大人若要借钱，还是去别处比较好。”
　　佑明又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左夜明觉得那双星眸让他有些口干舌燥。
　　他道：“若没有别的事，在下先告辞了。”
　　“丞相，”佑明在他转身之际拉住了他的衣袖，左夜明不由皱了皱眉。“丞相可愿赏脸到寒舍一叙？在下家后花园虽然简陋，但春天百花齐放，也别有一番风景。”
　　说话间，有意无意，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花香。
　　左夜明注视了他一会儿，“那就有劳大人带路了。”
　　左夜明发现佑明说的不错。入春之后，花园里果然是一派生机勃勃的美景。再加上一双星眸在旁相伴，谈笑风生，两人竟似都忘了密室中的筹谋。
　　暖暖的春风吹着，心知肚明的两人很自然地做了该做的事。大白天里，在右丞相的府第。
　　完事后，左夜明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家当初那场火灾，是怎么回事？”
　　花园里那座小屋，早已不复存在。
　　怀中的人眯起了眼，“丞相对这件事感兴趣么？”
　　左夜明淡淡地笑了，“告诉我。”
　　佑明坐起身来，叹了一口气，“大人要从哪里开始听起？”
　　左夜明当然不会傻到提小屋的事，“那疯女人是谁？”
　　佑明道：“是我母亲的同胞妹妹，”他继续说，“她是个疯子，为免伤人被关在花园的小屋里，有个丫环服侍她。后来小屋失火，她精神受到严重的打击，大闹我的满月酒宴后竟跑回着火的小屋中，把自己关在里面，活活烧死。”
　　如此惨烈之事，他的语气却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久远的故事一般。
　　左夜明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什么。
　　左夜明站起身穿好衣服，佑明半躺着，任被子从肩膀滑落，露出凝脂般的肌肤和悉数红痕，慵懒地开口，“大人这么快就要走了么？”
　　左夜明回过头来笑了笑，“你以为五百万两一次就可以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