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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城墙笛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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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城墙,阻隔了两个世界。
城外,十里狼烟,硝烟弥漫。城内,火光剥啄,警戒森严。夜色空荡荡的,似乎连空气也染上了刚才那场初战血腥的味道。
这场战打得有点诡异,穆羽如是想。而在安平看来,这战多多少少有点运气的成分在里面。
如果不是在调荣昌军回来的途中,刚好看到林子里几个鬼祟的人影而一下提高警觉,如果不是在最后南启搬来援军很有可能反败为胜之时,刚好西林军踏羽而来又摆平局势,那很有可能今晚在通州城内赏月的就是那南启兵了。
所以安平总相信一句话,打战有时候也是要靠运气的。尽管一直以来,自己的运气都还不错。
就象此时自己牵着“大耳”从林子深处一直到城外拉起的亲兵营口时,竟然发现营里还幸运地留有热水。
这对刚经历过一场血腥之灾而消耗过多体力的安平来说,不得不算是一个好事情,因为她急需一场氤氲的热水将自己身上的尘土与血气洗去。
帅帐已经支好,东樊的后勤个个都是机灵的小兵,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方位和布置,尤其是来帮忙的将军府里的丫鬟——秀儿,更是灵秀慧心,善解人意。知道自己已经回来,就把浴桶也搬到了营帐内。看了看飘在浴桶表面的玫瑰花瓣,安平不自禁地笑了笑,这丫头,三年不见,还是有着一样的习惯。
将“大耳”交代了下去,长袖一拂,衣裳尽褪,昏黄的烛光下,曼妙的身影伴随着轻声哼唱的曲调撩姿弄水,屏风上,黑色的剪影举手投足,尽显一段玲珑姿态。
安平公主不喜睡绫罗绣床,愿与士兵同睡营帐,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即使那穆羽将军的将军府就在城门口附近,即使现在穆将军或许依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乍听到这个消息时,赵卿洲还是有微微的欣赏和讶异。欣赏的是,东樊的主帅竟有如此胸怀,而讶异地却是,这样的一个主帅却是一个女人。
嘴角莫名扬起一笑,这笑让刚过来报告消息的亲信稍稍一愣。但马上又伏下身子,随时听候这位赵主帅的下一个指令。
“想办法联系到先前潜入西林的人,我要知道那个军师的来历……”
“是!”人影随着最后一个音节的落下,自觉消隐在了夜色里。赵卿洲的眉间淡出一丝浅浅的笑意,月光下,更显意味深长。
脚步不知不觉地停到了城墙边,拾级而上,有讨论的声音传来,夹杂着阵阵朗笑。
穆羽和荣秉冲并肩站在墙头,极目远眺西林驻兵方向,似在讨论着什么。两人看见赵卿洲的到来,纷纷大步上前。尤其荣秉冲的神色更显兴奋。
“赵将军!”抱拳作揖。
“刚才那战真打得真有点措手不及……”穆羽似还沉浸在先前的战围中,“要不是赵将军你们来得及时,后果穆羽真是无法想象。”
“这不过只是开始……”嘴角扬起一笑,赵卿洲整了整衣角道,“况且,我做事向来不靠想象来计算后果,所以两位将军最好从今天起就要适应这样的措手不及。”风扬起他如丝的发端,此时的他,换上了一身轻装便衣,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潇洒,更显一身气宇轩昂,连穆羽在初见他时也不免暗暗感叹。
“今晚算那南蛮子逃得快,不过一天没有砍下南宫锋的头,我心里就一天不痛快!”荣秉冲愤愤道。
“也是。不过这次他们为何会突然发兵?”想他南启多日都按兵不动,穆羽自是以为他们会有其他举动,没想到会来这么一招,这让他想不通。
“只要想到这次南启的主将是那南宫锋,就不奇怪了。”南宫锋的好大喜功是众所周知的事,定是那南启军师的主意让南宫锋无法耐心等待,所以,才会有了今晚的趁夜偷袭。
“赵将军说得是……”荣秉冲目光灼灼,直视前方,“想他南启欺我东樊无人,一直频频示威,有朝一日,我定会平了那南蛮之地!”
赵卿洲笑了笑,在城墙上找了个地方坐下,又接着和他们聊了几句,谈话中也间接了解到那安平公主原来是当今东樊天子的亲皇妹,深居后宫,足不出府,一个翩弱女子却偏偏文能识天下,武能敌百军,心中对她的好奇又增添了几分。
入了深夜,桌上刚刚端上的热酒转眼也见了瓶底,荣秉冲有些受不住冷,第一个起身告辞。而穆羽想到自己府里还有事情没有处理,再看看这赵将军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简单吩咐了旁边侍奉的亲信,让他在城门边的驿站收拾出一间房间来,便匆匆请辞回府,只留赵卿洲一人在城墙上独酌。
今晚南启伤军严重,不会再攻来,守军的气氛虽然比先前放松不少但却依然不敢懈怠。
冷风吹过,赵卿洲只一人独临墙头,面向风口,简单成束的发辫在风涡中猎猎起舞,似是带了一股无形的气场。
前方那隐隐的几点火光,虽看不透彻,却也能感受到那片黑色大地的肃杀之气,想也知道是南启驻扎的营地。想想这几天在行军的路上,研究了不少通州附近的地势,也知道这附近有个虎口山,地势险峻,尤其那个虎口崖,怪石嶙峋,天险窄道,人入此崖如羊入虎口,虽地势险然,但却不失为一个埋伏的好地方。
此次授命而援东樊,想起临行前,太后给自己的密令:宝隐于谔,可谓得图者,天下顺,克之势必寻而夺之,他日我西林定当君临天下。
克之是自己的字号,而“谔”指得便是通州。说是藏宝图藏在通州,势必要让自己先于南启得到它。
笑,真是一群不思安危的人。仅凭几句江湖传言便将这天下全系在这藏宝图上。先别说这藏宝图中的“宝”究竟为何物,就算真正得到了这藏宝图,谁保证一定能够君临天下?
打天下靠得是真本事,一张图能做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赵卿洲眉间又淡出一丝笑意。西林国主幼年丧父丧母,不谙世事就被推上天子宝座,西宫柳妃自诣太后,国主林藜无心朝政,只顾摆弄诗画,研究音律,在太后眼中,他不过是一颗棋子和操纵权力的傀儡,但在自己眼中,太后又算得了什么?不过一个孤寡太婆,西林世风日下,内患连连,如果不是自己,怕是早已被外敌所侵。
柳太后也是极怕自己这股势力的。
此次明面上授皇命与东樊共退南启,暗地想想,也知道这不过是她把自己调离西林权力中心的一个借口而已。
罢!就她那点心思……
嘴角扬起一道弧度,远方开始露出鱼肚白,心神忽地一阵畅阔,赵卿洲兀地举壶痛饮,接近黎明时刻,透骨的风呜鸣着从这苍茫大地呼啸而过,卷起他周身的长袍,同那束发辫一起,缱绻在风口。
大地详静,万物沉寂,一阵悠扬的笛声忽然自耳边响起。在这即将破晓,安静的黎明十分,显得那样突然却又让人感到莫名的一股安心。
笛声空灵自然,节奏慢而紧凑,如泉水细流,风过杨柳般。
赵卿洲有那么几秒愣神的时间,心底却闪过一阵惊叹。惊得是在两国交战、人人神经紧绷之时,竟还有人在这儿闲情附笛,叹得是这笛声悦耳动听,让人不由宁神静气,感受附笛之人心境之大气。
忽然,耳边的笛音骤变,声调如仙鹫惊起,打破沉寂,猛地加快了节奏,那气势仿佛见了千军万马奔腾于天地之间,气吞山河,一股磅礴之气油然而生。笛声一直激扬于半空,风起风涌、云卷云舒,连天地万物都仿佛是在应和这昂扬的笛声。
耳边的节奏越来越快,赵卿洲却听得此笛声仿佛就是那墙头另一边传来似的。循着笛音的来源慢慢走去,音量渐渐增大。
城墙上的回廊遮着吹笛人的身影,再往前走了几步,眼角忽地闪过一丝红,赵卿洲片刻失神。
那红衣女子闲坐墙头,口中附笛,精致的长发与那长袖随风飞扬。寒风凌厉下,好象随时会架着风而去。斜对着自己的背影,看上去是如此娇小而单薄,却又显得那样镇定无比。多少年后回想起来,赵卿洲还一直很难忘记那时的画面,真正是于静谧中生出那惊心动魄来。
远方已渐露红光,而笛声依旧激扬,仿佛是在呼唤着天际的那一轮红日,一起邀它去编织那一副副慷慨激昂的画面,而当太阳随音调越升越高,直至完全跳出那山头,整个呈现在大地上时,笛音竟也在最高处骤然停止。
像是踩在云端忽然被人推了一下,赵卿洲眉间浮现一丝不解。
“这首‘军归’吹得是战士出征前后的情形,其意就在最后一段整兵回乡、百姓夹道的场景,姑娘为何在中途战半之时就停止……”
慢慢将手中的笛子放下,安平头也不回地笑笑道:“吹者无意,听者何必有心?”
“……”蹙眉,赵卿洲慢步上前,同样俯瞰而下,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铺满大地,薄薄的一层雪霜上驻扎着西林主军和东樊两翼,几支训练有素的守卫军穿插着在巡逻,嘴角扬起一笑,道,“自古千金易得,知己难求,我不过是想向姑娘讨教一番,难道姑娘连这也要吝啬吗?”
声音低沉而有力,略带磁性,一股似曾相识的感觉油然而生,安平好奇地看向了身旁赵卿洲所立的方向,脑中顿时浮现了昨晚那个高骑骏马无意救了自己的蒙面人,嘴角宛尔一笑,道:“阁下可是那西林来的大将军?”
“姑娘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怎么先问起我来了?”同样报以一笑,赵卿洲直直地迎向安平的目光。远处的那一缕金色隔着晨雾照在眼前这个女子的脸上,笑容坚定,神采飞扬,似天人下凡。
沉默。许久,安平单手支地,半转身猛地向下一跃,跃下墙头,拍了拍手,说道:“这首‘军归’是西林国主林藜少有的佳作之一,是为庆祝当年西林大将赵卿洲击退外蛮,凯旋而归时所作之曲,表达的自然是战士出征,最后胜利回归时的那份心境。只可惜,东樊正面受敌,底下千千万万的战士最后还不知魂归何处,国主只道开疆阔土、君临天下,却不知最终受苦的只是千万黎民……我只待此次战争少些杀戮,直至顺利结束,到时,便自然吹响这‘军归’的后半段。”
眼神捕捉到安平脸上稍纵即逝的光,随后朗笑一声,道:“国之所以称国,是因为有了外敌,百姓团结起来才成国,只要有国家存在,就一定会有战争。惟有真正统一七国,底下人民才算真正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所以……战争是赢得最终和平的必然手段。”意味深长地扫了安平的背影一眼,又道,“不过姑娘年纪轻轻,竟有如此胸怀,克之实在佩服……”
目光转向赵卿洲那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脸,安平一笑,道:“阁下自称克之,果然是那西林来的赵大将军。刚才那戏话,安平言犹贯耳,自当切记。”
“安平?”赵卿洲微微一愣,之后开口道,“听闻当今的安平公主文武双全,才艺卓绝,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安平并不响应,只是微微笑道:“赵将军昨日战场相救,安平还没谢谢你呢!”
脑中顿时浮现昨晚那个画面:一个娇小的人穿梭于兵戈之间,敏捷灵活却最后疏于防范,在看到后面有一南启兵打扮的人准备偷袭她时,快马出刀救下她。却不知救下的竟然是一个女人。当时只觉得战场上跑出个女人实在不象话,原来这女人竟是东樊的主帅。
“赵将军……”安平的话适时打断了赵卿洲的沉思,“此次战役的作战计划,还有待具体商榷,你我就不要再待在这墙头吹冷风了。”
“公主所言极是。”跨下一个台阶,赵卿洲回身将手伸向了安平。
看了看那并不是很高的阶头,安平只是微微一笑,越过那只修长却略显粗糙的手,直接迈步而下。
“公主似乎习惯了拒人于千里之外啊……”神色平常地收回了手,赵卿洲盯着安平的背影道。
“我只是惯了一个人。赵将军可别见外……”灿笑依然,安平继续向下走去,“另外,将军大可不必‘公主’‘公主’地唤我,直接叫我‘安平’就可以了……”
“呵……”挑眉轻笑,目不转睛地望着安平轻盈走向台阶尽头的背影,赵卿洲眼底闪过一丝光,意味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