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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通州之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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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五十年 东樊。
寒冬,腊月。
风雪,带着刺骨的冷,打着转儿的在肆虐着。东川平原上,不见了往日的郁郁生气,花香鸟鸣,仅三、四个时辰就被铺上了一层厚厚的雪被。除了风雪的嘶吼,这里安静的可怕,极目之处,尽是寂寞之色。
平原的东侧,隐隐可见一座紧闭着的铜铸大门,门的两侧是几乎要消失在白色尽头的城墙,几名略显瘦削但却不失军人本色的士兵一脸肃穆地守在城墙之上,任凭天外刺骨的冷,打在身上、脸上,依然执着地盯着某个不知名的远方。
这里是东樊国的边境城——通州。
正值大战之前,全城戒备森严,尤其这种恶劣的天气,更不能松懈。因为东樊国的对手,有着中原“天军”之称,即应天而生的南启国,最是擅长打这种天灾战。只要稍一放松,他们便会象一只铁手般直击敌军中腹,之后再在其无力反抗之时,乘胜追击。
“这场战很难打……”黑色的眸子盯住窗外呼啸的雪片,许久,穆羽才悠悠地叹了口气。棱角分明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少有的深思及忧虑。此刻,这位通州的镇关使,东樊最年轻桀骜的少将竟也满目忧心。
“真是难得……”一阵清冽却略带笑意的声音如玉珠落盘般赶走了房间短暂的沉寂,语气中,竟透着几分不相适宜的轻松,“三年前,南启突犯,那位举兵南下,不到三日便克其城池,将南蛮子赶回‘七界之都’的‘东樊之鹰’今儿竟也怕起了夕日的手下败将?”含笑着品着手中泛香的清茶,周身大片的白,衬着此人银色的长发,明明是个男人,却硬是生出了几分妖媚。
记忆在那瞬间顿了顿。三年前……那场至今被人津津乐道的战役。地方依旧,故人依旧,却惟独少了她……
眼前忽地出现一双骄傲自信的眉,闭上眼,似乎还能听到那传自草原深处毫无杂质的歌声以及最后将胜利旗帜插上南启军营时扬起的肆无忌惮的大笑……
谁都知道,要不是她,要不是……
“穆少将要是再盯着窗外,恐怕那天就要被看出个洞来了……”捕捉到穆羽眼中稍纵即逝的光,白衣人适时打断,唇边依然挂着隐隐的笑意。
回过神,穆羽顺手拿起案上另一杯已经泛凉的茶,一股儿坐下,脸上尽是自嘲的笑,“花老板不去处理您的生意,大冷天的竟跑到我这儿撺掇起我来了……”
“花可不是在撺掇……”笑,既而,这个被称之为花老板的人,匀了匀手中的茶,叹道,“只是觉得凉茶伤身呐……”
“此话怎讲?”挑眉。
“这‘松涛金针’采自春日阳光最盛之时,有调气温脾、活血养肺之用,自然得在其刚刚匀开时享用,那自会有一番独特韵味,好物用在其时,也不枉它‘东樊之宝’的美誉……”语毕,斜瞥了一眼坐在身旁的穆羽,继续道,“少将可明白花的意思?”
“好物用在其时?”呢喃自语,许久才淡淡开口,“只可惜,花老板不是这饮茶之人……”
“此言差矣,打战好比泡茶,茶好未必香,到最后还是要看那泡茶之人的功夫……”有意无意地盯着杯中打着转的茶尖,似有所寓,“茶香自然有人品,花虽不是泡茶之人,但少将既然已经把茶端上台面,难道不是想让花做你的品茶之客吗?”浅笑依然。
“品归品,但若真正论起这泡茶的功夫,我……”思维再次被拉回了三年前,就在那城墙之颠,衣袍裹着的娇小却曼妙的身影,面对千军万马而依然镇定自若的眼,红色的衣袂随风飞扬,战鼓雷雷中,指点舍身之将、生死之战,似乎在那一双眼睛中,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害怕。
“少将在质疑自己的力量?”斜睨了下眼前这位再次陷入沉思的人,花芜问道。
“不是……”将思绪拉回,嘴角牵起一分笑,“我穆羽虽做不成当世奇将,但也不至于孬种一个,倒不是怕了他们,只是觉得,如果那个人在的话……”
“那个人?……”端茶的手顿了顿,象是领悟到了什么般,花芜一阵爽朗的笑声,“我自以为少将苦于如何去战,原来是英雄举杯愁心头,最是难忘美人香啊……哈哈哈……”
爆筋,“对她,穆羽只有崇敬和仰慕,如果花老板再继续笑下去的话,我可要把你从这窗口中扔出去了。”
“呵呵……少将的反应未免太大了吧,你明知花并无恶意……”笑声渐渐变小,端起刚才未喝完的茶,花芜细细地泯了一口,道,“花只是觉得,美人也好比这茶道,真正的好茶是需要工夫的,自古红袖添香胜好景,美人泡茶似凡仙……”
“难道是我的脑子都被这场战磨光了,花老板的话我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只是当局者迷。”
“迷?”
“少将可知我东樊有三宝?”
“那自是知道。第一宝便是你手中正喝着的‘金针’……”
“这‘金针’乃是我国东南山脉——松涛山上的特产,因其生长地贫瘠,故产量不高,但凡采下的,却都是一等一的上品,香味醇厚,可久久不散。”
“而第二宝则是我东樊用其特有花蚕所制的‘贵人丝’……”
“‘贵人丝’质地柔软坚韧,上至我军披阵杀敌中用的铠甲,下至黎民砍柴洗衣时穿的便衣,都有起到其特殊的作用,因其普及率极高,但价格不菲,故被称为‘贵人丝’。”
“而最后的第三宝便是那京都的美人,盛传京都有两个不见人的美人,其中之一是当今圣上的妹妹——天淑公主,据说貌可倾城,才华横溢,文能识天下,武能敌百军,甚至有人传言三年前那个从天而降解通州之危的女子就是她,只是她一向喜欢深居后宫,所以从未公开露过面……”
“还有呢?”
“还有一个乃是一风尘女子,曾经是京都最有名的烟花之地,添香楼的头牌——红袖姑娘,最擅长歌舞,每逢她出现之日,必有风流才子为其掏包折腰,就连当今圣上也曾慕名光顾了好几次,但奇怪的是,她每次出场必半遮面纱,也从不在添香楼过夜,所以至今还没人见过她的真实样貌……”
“只是此女子在三年前通州战役后就忽然消失,不过,冲她曾经在全国上下掀起的美人浪潮,还有和天淑公主一样无人识其样貌的原因,故也并入三宝之内……”
“我不明白花老板问这些干什么?跟我刚才的问题有关吗?”
“可以说完全无关,但也可以说息息相关……”
“……”
“人说东樊三件宝,金针天丝美人袍……此番战役就好比这刚刚泡开的茶叶,而领战之人则是那价格不菲的‘贵人丝’,最后就缺一个喜欢泡茶的美人……”
“简单点说。”
“简单点说就是……”意味深长地看了穆羽一眼,道,“这‘金针’都泡开了,你说美人,还会远吗?”
“此话当真?”眼底蓦地腾起一丝光。
“花的话已止此处,多说无益,至于是真是假,相信少将自有心思……”放下手中的茶杯,起身拍了拍衣服,“好了,花也该回去了。”从容地向穆羽伸出了一只手,笑道,“总共一个时辰,刚好100金,拿来吧……”
“你……”被哏了一口,穆羽指了指桌上的茶杯,“你刚才喝了我四杯‘金针’,今年可是少产年,而且这‘金针’还是皇上御赐之物,足以抵你的酬金了吧……”
“花是生意人,交易用的都是真金白银,少将该不会是想赖我这个穷苦之人的帐吧。”
“无论你的穿着,还是行头,我看不出花老板身上哪一处有穷苦之人的迹象。”
“少将要是再罗嗦下去,花可又要算钱了……”
“钱罐子,你为什么不直接取名叫‘花钱’?”
“花人钱则悦,花己钱则哀。少将提了个好主意,花将来的孩儿有名儿了……”
“我说不过你,只是这次没那么多现银,先记帐上。”
“花有花的规矩,少将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真是没见过象花老板如此爱财的。”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又过了一刻钟。”
“喂。只不过说几句话,也要跟我收钱……”
“快150金了……”
“财奴,拿去拿去!”扔过去一袋沉甸甸的东西,稳稳地落到了花芜的手中。穆羽一脸鄙视,“真该让钱把你砸死。”就知道要从这个吝啬鬼手中赖个几金没这么容易。
“多谢穆将军。花先告退,以后若还有什么问题需要与花商量,花自然随时相陪。”含笑着将钱袋放进袖口内,“对了,忘了说了,花刚进将军府时路过将军的库房,看到丫鬟管事们都在整理皇上御赐之物,为了增加你库房的容量,我已经帮你带走了一些对你不是很重要的东西……”袖口内隐隐露出些东西,淡淡地泛着清香,很熟悉的茶香。
“你个强盗,给了钱还要拿我东西。”那‘金针’乃是上上之品,一两就要好几百金,连御赐之物都敢拿,这个花芜,不只是强盗,简直就是掉进钱眼的土匪!
不过就在少将军发作之前,某人早已经很识时务地迅速消失了。
只留下那句没有确切答案的话,让穆羽沉思良久。
“这‘金针’都泡开了,你说美人,还会远吗?”
她,真的会出现吗?就象三年前一样……
那年,通州岌岌可危,而她,就在南启兵快要破城之时,带着东樊之主的圣旨仿佛从天而降般,仅半天的功夫便定下决策。第一天,她指导机关,合全部兵力让南蛮子退居城外十里。第二天,她发动城内百姓,送粮送水,解军队后顾之忧时,又设计俘虏了对方的副将。第三天,她只身潜入敌营,烧了他们的粮仓甚至帅帐,在他们来不及做出反应之前,又伙同先前潜入的奸细偷了对方重要的军事图,最后与早已埋伏在城外的东樊大军里应外合,杀他个片甲不留。
这是东樊近年来,打得最漂亮的一次战,而且对手还是兵力及盛的南启。对穆羽来说,这不得不说是一次奇迹。他是当时东樊的副将,正将军在开战前不到两天,就被对方潜入的奸细在伙食上做了手脚,结果第二天在战场上便不慎丢了性命。而她,就是那个时候出现的,没有任何征兆,在穆羽以及所有副将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拿着圣旨出现在营帐门口。初见面时,宽大的斗篷将她裹住,轻风吹动下,让她看起来那么娇小却又透着无比的镇定。圣旨上只有两个字:从之!
穆羽不知道她是怎么拿到这个圣旨的,因为他知道他那个年轻却骄傲的皇上不会这么轻易地许一个女人,并且是看起来如此没有力量的一个女人来到战场上,甚至还让所有人都“从之”。他当时只有一个反应,那就是错愕。
许多人一开始对她不屑一顾,许多指令也只是敷衍了事。但穆羽不得不承认,她所做的一切决策,都让他开始敬佩起眼前这个女子。这么直接又迅速的决策,生平还是头一次见到。
她说,你是所有副将当中最得人心的一位,你的任务只是让所有士兵都听从于你,而你,只用听从于我就可以了。
简单的一句话,就达到了她的目的。她知道她一个人没有力量,所以一起被带来的还有那张圣旨,因为没有人会违抗圣旨。
“三天,我会在三天之内,让战争结束。”她说。不知道为什么,那时候,穆羽竟然觉得自己可以相信她,前所未有的相信。而事实,也正如她所说。三天后,南启退兵,通州恢复往日宁静。
虽然指挥的是穆羽,但是,谁都知道,穆羽只是依令行事,真正做决策并带来胜利的人,是那个三天前风尘仆仆地站在营帐门口,有着一脸桀骜和坚定眼神的女子。
“因为这里有我想守护的东西。”离开前,面对穆羽的质疑,她这样说。之后的三年,毫无音讯,仿佛那三天带领所有人守护通州、一起做战的女子从未出现过。
而事后的庆功宴上,所有人都封了赏,却惟独没有她的名字……连皇上对她的出现也只口不提。宴时,有一个副将按奈不住,提起了她,结果,那名副将被皇上莫名其妙地打了一百大板,三天不能下床。这让所有人都谈之色变。
民间开始有传,那女子的真实身份其实是皇上的妹妹,当今的天淑公主。
因为谁都知道,天淑公主自出生以来,从未出过宫门半步,但盛传她不但貌美丽质,翩翩婀娜,而且还弹得一手好琴,画得一手好画,识文作武,兵法战略,无一不通。也难怪市井流传这样的话。
穆羽曾经也想过要拜访天淑公主,但却被皇帝樊天翰一口回绝,从公主出生到现在的十九年里,可以说没有一个后宫以外的人见过她的真实面貌,百姓口中流言纷飞。还有什么,比皇家闺秘的事更能引起百姓兴趣的呢。
所以这次通州再遭南启围攻,如果花芜的预言没有错的话,她就会再次出现。
因为她说过,这里有她想要守护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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