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羽箭》丁烽

13、第六章 黑精灵王的契约2

　　噩梦森林以叽叽喳喳的鸟鸣声迎来了初生的太阳，与此同时，巡逻在森林外围的卫队遇到了一个生物。完全无视精灵族强弓硬弩的威胁，月白色长发之下是金绿色的锐目，站在高高的独石顶上面对着紧张的战士们，罗达好像没有离开多久那样神情自若。“真是不像样子，”他说道：“以天分自居的精灵战士连毫无敌意的入侵者都害怕么？”

　　“你，你是什么人？”对方金绿色的眼睛映射着太阳的光辉，这是出生在人界的战士们不曾见过的。“叫亚库塔出来，还有他的相好杜梅克，如果他们还没有死掉的话！”亚库塔是精灵王王佐，现在的执政长老，杜梅克是卫队队长，这两个大人物的名讳被如此不敬地叫出来，这让年轻的战士们感到愤怒。但是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喝斥，那人身后巨大黑色羽翼就阻断了这些企图。黑色的翅膀，月色的长发，这是传说中的存在啊！

　　“怎么？需要我为你们打开结界么？还是，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罗达的声音比刚才好了很多，因为他很清楚，之所以会落入不得不编织结界来保护领地的地步，至少有一半责任是自己的。如果不是纵容曼德尼的话，如果不是放纵自己的嫉妒的话……也许也不必如此了吧。

　　当杜梅克和亚库塔先后赶到独石的时候，罗达已经从高处跳下来了。这次会面与上次匆匆的邂逅不同，在亚库塔眼里，站在那里的罗达就是全部希望。“陛下，您回来了啊！”从此不用再去闯入人类的地界偷取精灵戒指了，也不必龟缩在森林深处的洞穴中长吁短叹了，黑精灵王的归来预示着苦难的终结。王佐单膝跪在露珠未消的草地上，同他一起跪下的还有陪伴在身边的杜梅克。
　　“陛下，”杜梅克抬起头，小心地揣测君主不定的目光，他清楚地记得六百年前，那双暴跳如雷的金绿色眼睛是如何可怕：“您觉得好些了么？”这么直接的责问让他的情人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过去杜梅克没有少因为言词不谨慎而受罚，虽然他是罗达亲自调教出来的勇者。然而，此时的罗达竟然温厚不已：“杜梅克，你还是那样直接啊，怎么？还在责怪我抛弃了你们么？”

　　“不，您回来就好。”

　　“是这样样啊……”微笑爬上眉梢，随后这位举世无双的黑精灵王一头栽倒在地，在亚库塔的惊呼声中晕过去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罗达又一次惊吓到了亚库塔。他金绿色的眸子由纯金色转为原色之后，解除了伪装的王佐帮助君王饮下了草药。虽然亚库塔的治愈力对他的君主用处不大，但是适当加快罗达的自愈还是没有问题。“这次变换体质太突然了，杜梅克，”脱离年迈状态恢复青春的王佐在情人的怀里休息时说道：“按照上次见面的情形，至少还需要一年时间才条件成熟，莫非是陛下受了什么刺激么？”后者也同意这种说法：“残留的人类元素无法承载苏醒的灵力，所以支持不住了吧。”不过对两个人来说，归来的罗达比世界上任何人都要重要。“我们可以回家了吧。”“也许吧，杜梅克。”也许吧……

　　但是今天那瞬间闪过的纯金色，好像让回家的路变得不是那么近了。“亚库塔，你发什么呆呢？”罗达在吊床上挪了挪，印象中一贯镇静的王佐竟然也会神游世外么？“是想念家乡了么？只要取回那个东西就可以了。”

　　黑精灵王罗达的归来，不但让龟缩在结界里的精灵战士重新回到了阳光下，而且还释放了更为强大的精灵力量——这是来自神界的、超出人类认识的东西。城堡废墟重新长起来，枯竭的护城河重新泛起清涟，早已枯萎的精灵作物和花草再一次因为灵气的滋润而发芽开花，甚至连破损的岩石都恢复到了六百年前的样子，罗达重新将噩梦森林的永恒之春带给了他的子民。
　　“可是我们不能擅自取回。”

　　“噢？”

　　“我们屡次前去都失败了。”亚库塔扶起主君，善于治疗术的他看见了深藏在躯体之内的严重挫伤，这个东西该算是痕迹吧。王佐知道不需要再说什么，因为罗达皱起的眉头，让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气。“对，这是我早期定下的东西，想当初真是不谨慎！”闭上眼睛，既不情愿地命令道：“我想该是让神圣家族出面的时候了。”如果自己不方便动手，那就假手他人，这正是罗达办事的常用手段——即使对方是讨厌的神圣家族也不例外。这个决定显然让亚库塔惊异不已，所以当精灵王挥手让他出去时，谨慎的王佐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疑问：“神圣家族？”

　　“嗯。”

　　“神圣家族曾经是我们的敌人啊，陛下。”虽然君主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亚库塔还是决定把话说完：“我还记得当年在波罗马城下，跪倒在您剑下的族长所发出的诅咒。”

　　“不错，就是那个异界妖魔不得好死的蠢话吧。”抬头看看穹顶水晶窗外迅速流过的烈焰云团，逗弄水灵的罗达安抚臣下的不安。“我活得太久了，并不在乎这些。况且，我们需要他们来做贼，偷取我们需要的东西。”那重新投回亚库塔脸上的金绿色目光以毫不犹豫地力量散发着王者的决心：“只要你们能回去，我并不介意采用什么手段，利用什么人。明白了么？亚库塔。”

　　果然不出罗达所料，不到三天放出的翠鸟就带回了信息，一个月后，开始肃整部队的精灵王就见到了前来拜访的神圣家族特使。“蒂莫西•本杰明。这位是我的助手埃玛。有幸再次见到伟大的陛下。”

　　“本杰明？我不记得我们见过。”

　　“是。陛下是伟大的君主，自然不记得擦身而过的人。”本杰明露出恭顺的微笑，他身边面目平凡的女子低眉顺眼渐显出伶俐。不过在罗达的睨视之下，少女的深深低下的头颅给了黑精灵王揶揄的借口。

　　“埃玛小姐很讨厌异类么？一缕月色长发在右手中指的玩弄之下被圈成纠缠不清的螺旋形。“所以被派到这里来谈判也是极其不情愿的吧！”

　　“啊。没有这样的事情……”上次看见他还不是这个样子，那个生气勃勃的青年变得越发美丽了，但也不再是人类。埃玛心里的悲哀，是来自当初违背意愿的拒绝：如果当时不顾家族的阻挠，那么应该可以救活吧。显然没有人明白她内心地感受，甚至连伙伴都为埃玛的退缩给予了错误的安慰。“放心吧。他的力量足以强大到封印记忆，只要没有人提起就行。”本杰明是这么解释的。这就是所谓的妇人之仁，穿过缠绕着蒲草玫瑰的回廊时埃玛这么想到。

　　魔法缔造的接待室因罗达的审美情趣而简单实用，充满了异世界的庄严。坐在中央宝座上的黑精灵王身边站着卫队长杜梅克和王佐亚库塔，他们虽然没有王者精灵特有的黑色羽翼，但是额头上一样有着标明高阶的月状封印。

　　“听说陛下归来，我们神圣家族从族长往下的所有人都为有幸与黑精灵王罗达一同创造历史而感到万分荣幸。”本杰明的声线里带着世界统治者神圣家族特有的骄傲，但是显然并不讨主人们的喜欢。所谓共同，所谓创造，还有一文不值的荣幸，对于来自异界精灵们是极其空洞的所在。
　　抱着丹卷的王佐皱着眉头，好像正在努力强压的内心愤怒，但是这远没有杜梅克半出鞘的宝刀具有威慑力。“放肆的东西！”卫队长低声咆哮道：“谁允许你直呼陛下的名讳！”

　　“杜梅克！”漫不经心的阻止来自君主伸出的左手，轻微的一个动作就解除了特使所处的危险。“本杰明先生代表这个世界的统治者而来，所以没有必要太注重礼节。”

　　这近乎是不给辩解的机会，罗达用早就辨析了对方目的的口吻主宰着谈话。“我听说神圣家族和金百合帝国最近在供奉上面产生了矛盾，也许不久以后就会升级成战争吧。”后面的话更让本杰明脸色大变。“按照常理来说，两国联手都不会是贵方的对手，但是如果借助精灵力量的话……呵呵呵呵。”一步一步摧毁对方的防线，把他们赶向自己所想要的方向，在这样的攻势中，罗达决不允许对方喘息。

　　“请殿下不要插手我们内部的纷争，”好不容易等到精灵王停止，有些喘不过气来的本杰明努力坚持本方立场：“神圣家族的族长要求您不要理会金百合帝国和蛮族荒唐的求助。”

　　罗达继续玩弄他的发稍，嘲弄的口气更重了：“内部的纷争？不要理会？难道神圣家族忘记我们怎么被召唤而来的了么？”

　　“这个我们知道……”

　　“特使阁下，你知道什么啊！”不理会特使憋得通红的脸，黑精灵王曼声提醒道：“当年我们就是受了金百合帝国的召唤来到这里，而且签订了契约……想起来，竟然已经有六百年了啊，即使到了今天，那个契约仍然会因为戒指的存在而不变。”

　　“可是我们正在想办法让殿下摆脱那个誓约啊！”特使的思维飞快运转着，希望自己能够说服对方：“但是偷出戒指并不是容易的事情，所以……”

　　“所以，我们还必须接受那宝石的召唤。”罗达发出嗤嗤的轻笑声，这让他年青美好的容貌越发鲜活起来。他从宝座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特使对面，亲自把早就拟好的书信递过去：“去吧，告诉你们的族长，如果能够在被打败前解除契约，我们就收兵。”如果不能呢？特使用询问的目光探求答案，但是黑精灵王给予的回应不过是个冰冷的微笑。

　　这不是久留之地，明确了这点后，神圣家族的特使尽快离开了精灵们的领地。虽然回到神圣家族还需要翻越大片的沼泽和高山，在将来的十几天里，冷洌的冬风和刺骨的寒雨将会伴随他们复命的行程，但是这一切都比不得充满敌意的精灵城市来的可怕。

　　“陛下了解到那人的思维么？”杜梅克弯下腰，这样才能够合适地表达他对君王的敬意：“这些自称神圣的人满心贪欲连我都感受到了，为什么您还对他们那么客气？”

　　臣子称为陛下的黑精灵王一边把特使文书交给王佐亚库塔收藏，一边回答卫队长的疑问：“杜梅克，对于要被利用的人，适当的礼貌就算是补偿吧。”与杜梅克和亚库塔，甚至其他精灵不同的是，他蜜色的肌肤和月白色的长发来自至高的血统认定——被神亲手缔造的生物，而他的臣民们则会因为白皙的肤色顺从在他无与伦比的法力之下。

　　但是这也不是绝对的，比如说曼德尼，通常被尊称为白精灵王的死者，正是以完全不同的金发金眼获得了罗达的宠爱。“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果不是曼德尼……”那东西也不会落入人族的手里吧！每当想到这些，无尽的疲惫就会涌上心头，罗达知道：一切都是因为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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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战争的到来，正如罗达所预料的那样迅速，或者说对于生命漫长的精灵王来说，一年已经不能再短了，况且这也是他所期待的——人类的战争一旦开始，神圣家族偷窃行为的效率也必然要提高——否则作为被毁灭的势力，怕是要付出比名誉更高昂的代价来吧。“下面该出场的是谁呢？”听到蛮族已经与神圣家族在温泉平原展开冲突的消息，罗达这么问亚库塔：“以目前蛮族和金百合帝国的关系，那位人类君主会掺和进去么？”“是的，陛下。金百合帝国的特使就要来了，我们已经接到了传信的信鸽。”亚库塔递上刚收到的密信，退后一步观望君主的反应。
　　“金百合帝国？”罗达轻笑一声：“这些人类啊……你去安排吧，亚库塔。”

　　被派来谈判的是帝国中相当高位的两名男子，代表宗教势力的是红衣主教塞迪恩.德.塞缪尔雷斯基，而代表皇帝的，则是年轻的伊万.麦尔斯.德.里斯，十八岁的帝国公爵。本来没有打算受到精灵们欢迎的两个人却意外顺利地见到了黑精灵王罗达。似乎完全没有防御手段的城堡深处，一身漆黑的精灵之主站在接见室门前等待客人的到来。

　　对于伊万来说，进入噩梦森林已经不是第一次，但是前次所跟随的大人，早就已经不在人间。“我们见过面，里斯公爵。”简单的礼仪过后，罗达对伊万说：“是在斗兽场么？贵国的皇帝陛下安好么？”黑精灵王只是普通的寒暄，但是伊万还是羞红了脸，支吾着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不，不仅仅是那次，过去好像什么地方也见过……有了这样想法的罗达背过身走向宝座，他不知道这时在塞迪恩眼里心中，也有按耐不住的热流在涌动：黑精灵王，罗达啊。

　　谈判的双方并没有打算在绕弯子上浪费时间，当塞迪恩提出获得适当的帮助时，得到了罗达满口的答应。没有条件的，没有限期的承诺，一句一句从线条优美的口唇中吐出来，顺利地让人费解。“适当的合作才是最起码的，至于报酬，我想金百合帝国是不会亏欠我们的。”罗达抬着下巴，容不得金百合帝国的特使有任何插嘴的机会，在他看来，所谓金百合帝国抑或是神圣家族，都不是精灵的朋友。“不过，如果能够在这次以后把那枚戒指还给我的话，就再好不过了啊！”言毕，金绿色的眼睛看向别的方向，这是让对方发表意见的姿态。

　　“非常感谢陛下。”塞迪恩不是没有料到会遇见如此的冷遇，迫于契约的存在，罗达是不会拒绝金百合帝国的求助；也同样是因为契约的约束，精灵们对这种被迫并没有什么好感。所以“适当”的帮助也许根本不是塞迪恩所想要的，这次来的目的寻求的是“无条件”的帮助。“在下代表我国的皇帝陛下及蛮族的女执政贝尔加亲王殿下对您的无私帮助致以最高的敬意。”但是塞迪恩的手上还有一样武器，有个这个东西，足可以让黑精灵王罗达心甘情愿地为帝国助力。“况且我国的阿尔蒙.里斯伯爵跟陛下您有莫大的渊源……”红衣主教对编制在袍子里纤维很有信心，那是阿尔蒙长发和血的混合体。

　　“混蛋！”伴随着愤怒的喊叫声，守候在一边的卫队长杜梅克冲过来一把揪住红衣主教的衣领，大声咆哮道：“住嘴，你这该死的东西！”但是这个措施已经晚了，迷茫浮上罗达的眼睛，绿色慢慢退去，带之而来的是一片黄金；满头长发转为黑色后，法力生成的长袍消散在了空气中。人类形态的罗达赤身裸体靠在王座上喃喃低语：“亚库塔，他在说什么？”心疼的王佐脱下大氅包裹住君王，轻声安慰道：“陛下，没事的，没事的……”

　　“黑精灵王陛下，让我们再次签订合作的契约吧。”毫无惧色的塞迪恩握住古老的匕首，将盾形护手直指颤抖不已的罗达，高声吟诵道：“以阿尔蒙.里斯伯爵的荣耀与灵魂，请无条件帮助我们，直到胜利那天。”“啊！”撕心裂肺的痛苦顿时席卷了罗达的神志，他一把甩开王佐，蜷缩在宝座上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绝不！休想！啊……”好像身体里的一部分被攥在别人手中，在此之外，居然还有更为痛苦的感受，那就是背叛。塞迪恩一遍一遍朗诵着，让罗达回到了不愿意承认的那个夜晚，混乱的水灵和风灵被狂怒的火灵追逐着，在安德烈热切的需要之下，那无比的激情和羞耻蜂拥而来……罗达大声喊出：“安德烈，你……我同意，我同意！”之后一切归于寂灭，死死抱住君王的亚库塔被渗出袍子的液体弄得前胸浸湿，那是罗达的血，抑或是阿尔蒙的血。

　　“你成功了，混蛋人类。”性格温和的亚库塔示意情人放开塞迪恩，难得尖刻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塞迪恩先生比起过去的弗朗索瓦王更不怎么样，亏得你们相处了二十多年。至于你，里斯公爵，”王佐把浑身颤抖的罗达揽进怀里，使用了一个催眠的符咒后对伊万说：“看好你们的红衣主教，否则我们无法保证他的安全。”而早就被变身后的罗达弄得震惊不已的伊万只能盲目得点头，在他心里，好像有什么正在开始塌陷。

　　保护塞迪恩大人回到帝都，然后一定要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