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海，请为我美丽的少年哭泣》红尘泪

5、尾声

　　父亲偷偷贩卖大麻的事情还是不胫而走，卫队长限令我们三天时间内把所有的大麻上缴，并且主动接受惩罚。我能想象出他们所谓的惩罚到底严酷到什么地步。
　　我知道那些瘾君子是不敢冒着被绞死的危险出卖父亲的。那么剩下的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情呢？不不不，与其说是暮卡，我倒宁愿相信是那些人，是那些人自寻死路。
　　父亲一边把信笺绑在灰色鸽子的腿上，一边将大麻捆好，对我说：“洛纱，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相信他们中的任何人。三天后我去找卫队长，你赶紧逃吧，躲到海边那块咱们经常去挖贝壳的石头后面，我已经给他们写了信，他们会来救你的……”
　　“不，我不走，我要跟您在一起，我要亲手杀死暮卡，我要把他的心挖出来，在太阳底下看一看，看一看它到底是不是黑的。”我的牙齿撞击牙齿，发出恶狠狠的咯吱声，可是明明在内心的某个柔软的地方，有些东西再慢慢破碎。
　　三天后，卫队长站在曾经杀死过很多人的广场木台上向大家宣布要绞死父亲。
　　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父亲说：“这个卑鄙肮脏龌龊的小人，他竟然在自己的院子里播种大麻，想以此来麻痹男人们的心智。现在，我要告诉他，以神灵的旨意告诉他，这是妄想！今天，我们将用正义的力量绞死他。”
　　台下发出一阵真兴奋的欢呼声，我夹在人群中央尽量把帽檐压在最低。透过人群的缝隙，我看见暮卡正和父亲一起，被卫队长的手下拥簇着从木台的后面走出来，他穿了一件橘红色的礼服，像是参加一个盛大的典礼，如此招惹人眼。
　　看着这个道貌岸然的人，我的心中开始有烈火燃烧，我拼命的握紧拳头，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轻举妄动，我知道这种情况下一切反抗都是徒劳，只能带来无谓的牺牲。
　　随后，嘴巴里塞满破布的六个瘾君子也被押上了台，他们疯狂的摇晃着脑袋，仿佛受了莫大的冤屈想要申述。一切在明了不过，暮卡出卖了他们，捎带着出卖了我的父亲。
　　卫队长在人们面前挨个吊死那几个人，我听见他们从绞刑台上坠落时脖子断裂的声音，喀嚓，喀嚓。
　　父亲浑浊的眼中充满了绝望，目光在我身上停顿了半秒，随即移开。父亲的绞刑由暮卡亲自执行，此时他的手已经放在了扳手上，我知道只要他那么轻轻一动，我就成了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
　　我的双手在胸口合十，默默的祈祷着。
　　暮卡的表情充满了犹豫，台下的人们呐喊着：“绞死他，绞死这个丑陋的贼。”
　　父亲双手反绑在背后，定定的看向暮卡的眼睛，他轻声的向暮卡乞求着什么，嘴角由笑意浮现。暮卡大叫一声，按下了把手，我的眼前顿时一片黑暗，向后倒去。

　　醒来后，我在一条破旧的渔船上，船的主人是个慈祥的老者。他说：“我是你父亲的朋友，我们已经收到了你父亲的信，我是来救你离开的。我听见你在梦中疯狂的诅咒暮卡，我知道你对他恨之入骨。我亲爱的孩子，我向你保证，我们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那个时候你将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我从船里走出来，站到船尾，却发现暮卡竟然站在不远处岸边的礁石上，涨潮的海水打湿了他的裤管，变成了血一样的嫣红色。
　　他站在岸边努力的向我挥着收，脸上笑容灿烂。他说：“洛纱，你要走了么？你还会回来么？”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有油迹透过厚厚的纸张渗出来。
　　从前的一幕幕鲜血淋漓的场面开始在我眼前重现，我从船上跳下来，趟过及膝的海水拼命的奔向他。他竟然傻傻的腾出一只手来向我张开了怀抱，就像是迎接重逢的爱人。
　　雕花匕首一下便刺穿了他的胸膛，他的笑容却未曾从脸上消失。我看见鲜血从他微张的嘴巴里流出来，染红了怀里的牛皮纸袋子。
　　“暮卡，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杀了我的父亲，你为什么要出卖他！”我疯狂的叫嚣着，连连向后退去，直到那时我还不愿意相信那天扳下扳手的就是他，就是这个漂亮的，眉目纯净的少年。
　　他却一言不发，缓缓的向后倒去，脑袋与礁石撞击发出沉闷的声响。牛皮纸袋子散开在他的身边，里面盛着的东西散落了一地，有金黄色奶油的面包，香喷喷的猪肉香肠，甚至，甚至还有一个生锈的罗盘。
　　我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一张嘴便有鲜血涌出来，我的心如此沉痛，连呼吸都变的艰难。他缓缓地说：“洛纱，我知道你要走了，怕你们在海面上迷失了方向，我将如何才能留住你呢.既然我都不能给予你们最起码的安全，我答应过你的父亲，我会保证你的安全，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你离开。”他顿了一下，声音开始断断续续，“洛……洛纱，我不想杀人，不想杀你的父亲，也不想杀那个流浪汉。洛纱你知道么，卫队长一直控制着我的父亲，他说没一个成年的男子都要杀一个外人来证明自己的勇敢。可是洛纱，这个镇子上除了那个流浪汉，唯一的外人就是你们两。”
　　我想起父亲死去那一天的情形，那些人的嘴巴里都塞满了布条，肯定是他们出卖了父亲，卫队长却又出尔反尔把他们也杀了，堵着他们的嘴是怕他们把自己揭穿。
　　我拼命的搂住暮卡的脖子，想把他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柔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周围只有海水灌进岩石的缝隙里发出了咕咚声，漂亮的少年眼神逐渐黯淡。我拼命的呼喊着他的名字，我说：“暮卡，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解释给我听？”
　　他的笑容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浮现，“洛纱，我不都一直在解释给你听么？”
　　他的手从我的胳膊上缓缓滑落，我的眼泪决堤，无力的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那一刻我认为自己也将跟他一起离开这个残酷的世界了，因为我的呼吸那么微弱，脑中又臆想浮现。我看见满山遍野的鲜花在斜坡绿色的草坪里开放，美丽的少年牵着我的手向飞舞的蝶群奔去，一直奔向幸福的天堂。在那里，就如同暮卡说过的一样，每个孩子都不会因为一块面包而苦恼。

　　后来，我们终于回到了那块久违的土地。每个礼拜天，从不同的地方里涌出来的人们会聚到一起谈论今年麦田的收成，以及孩子们的淘气。
　　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暮卡的画，从开始到结束他的确是一直在用行动给我解释，只是当时的我被鲜血蒙住了眼睛，看不见他的心。
　　后来，我会望着平静的蓝色的大海，倾听他轻轻的，为我那已失去的美丽少年哭泣。
　　亲爱的暮卡，为什么你给了我一个罗盘，我却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