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忘录》沈清游

6、第六折 人间何处问多情 你不想嫁给

　　牧轻尘的笑凝在了脸上。他迟疑着进了一步，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缓缓握成拳，又缓缓落下，砸进空气里，漾开看不见的波纹。见风舞颜又要转身而去，他赶紧上前扯住她的衣襟：
　　“小颜儿，小颜儿啊——你还记得我，你一定还记得的——”仿佛才牙牙学语的孩子，他忽然就忘了所有的语言，只是急急地唤心里的那个名字：“我来了，我来带你走，带你走了啊。我只是想让你自由，让你离开那些血腥和杀戮……那不是你小时候最想要的吗？不是吗？我一直都记在心里，我记了十年，在天机老人那里熬了十年，只是为了我们的自由……”再也说不下去，他喉头猛地一甜，一抹猩红便喷了出来，在衣襟上绽成一朵危险的花。

　　“你是何苦呢？轻尘，你没错。只是我累了，我想找一个安定的地方，想结束那些漂泊了。那些事情，我，我……早已忘了。先让我静一下罢。”她轻轻拂开他的手，一抹淡蓝绝尘而去。惊异地从她语调中听出一丝哽咽，夏晓月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得愈来愈迷惑，无论如何都理不出头绪，只是呆呆地任自己最尊敬的颜姐姐失态地一个人离去。

　　“师父，是徒儿不肖。”风舞颜淡淡说了这一句，便不再出声，只是默默跪下去。

　　“输给你的旧识了么？”座上那人声音透着说不出的怪异，“据我所知，你是能赢他的罢？”

　　“……是。”

　　“那却说说，你为何输了？”

　　“是徒儿学艺不精，疏忽了一颗木钉的分寸。”

　　座上那人声音就一冷：“分寸！分寸！原来你还晓得什么叫分寸，何以一见故人便忘情至此？你该知道，我是容不得弟子败给外人的——虽则你的建筑技艺非我所传，可霜河宫许你输，我却不许你输！——你倒再说说，他提了什么要求？”

　　“他……他想让弟子离开霜河宫，说要给弟子自由。”风舞颜顿了一顿，又道：“不过弟子拒绝了。”

　　“自由？”那人眼中精光一闪，语调忽然温和起来：“颜儿，像我们这种人，是没有自由的福分的——我们能做的，就是拿一生做一场赌局，赢了自然富贵荣华享之不尽，输了也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们可以有权利名声，有这世上人们希图的一切，唯独不能有自由。你唯一能紧紧握住的，就是身边那柄剑啊。——他是不会武功的罢？纵然会，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他语调忽地转冷，“那就杀了他，拿回你的天工。记住，这是师命。”

　　“牧轻尘，你伤心了？”夏晓月小心翼翼地走到牧轻尘身边，又小心翼翼的问道。

　　“没有。”牧轻尘握住手边的天工，冰冷的触感给他一种不真实的错觉。不，不是错觉。舞颜拂袖而去，自己心伤呕血，十年苦功付诸东流……都不是错觉。他看看那柄天工剑：就是它，隔开了他和舞颜的这十年，让他们各自长大，再也……不复从前。他忽然转身，面向夏晓月：“丫头，想听故事么？这个故事，很短很短。”

　　“很久很久以前，我还是江南牧家的小少爷。”

　　“牧家在江湖上也算大族了，虽然是武林世家，可礼法比寻常人家都是严的。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家里就给我订了娃娃亲。”

　　“我很不忿，虽然我是他们的少爷，可我也是个人，怎么能任他们来决定我以后的生活呢？一气之下，我离家出走了。——那个时候我才十来岁吧，只学了些粗浅的功夫，就敢离家出走，是不是很勇敢呢？”

　　“后来，在外面流落了一段时间，倒也没遇到什么危险。只是牧家势力太大，有好几次我都眼看就被他们给抓回去了。躲到无处可躲的时候，我就干脆进了翠微山。”

　　“你也听说过那里的吧？没错，就是那个武林中人谁都不敢去的禁地，天机老人的居所。我那时还是个孩子，知道什么啊，就凭着一股血勇进去了。进去以后，惊惊吓吓的，也过了好几天。后来，后来，……我就遇见她了。”

　　“她就是你颜姐姐了。我见她的时候，她正蜷在一棵树底下，不住的哭。我就上去问她，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哄了半天，她才终于回答了我的话。原来，她也是逃婚出来的呢。”

　　“我当时就呆住了。你不知道，她那时像个布娃娃似的，只有那么一点儿大，居然也跑进了翠微山！难道她比我还勇敢么？我不信，就问她害不害怕，为什么不回家，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就抬起头来对着我说：我叫风舞颜，我害怕，可我不回家。我要自由，我不要嫁给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

　　“我又呆住了——她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眸子里的光芒——就好像全世界的阳光都在她眼里一样——她的脸都哭花了，可还是那么美。我当时就决定：不管怎么样，我一定要给这个人自由。那个时候，我真觉得自己就是个男子汉了。”

　　“我就对她说：你不想嫁给一个没见过面的人，那你现在见过我了，嫁给我好不好？我一定会给你自由的。她瞪着眼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缩回去点了点头。——这是默许了，我立时欣喜若狂。”

　　“就这么过了一段日子，——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日子了——我却把她弄丢了——有一天我们碰上了野兽，我拉着她跑啊跑，突然就觉得身后一空，回头一看，她就不见了。我找了半天，却连她的影子都没看见。后来，我就遇到天机老人了。他不知怎的对我格外和蔼，告诉我说，那天有霜河宫的人来闯翠微山，一定是他们把舞颜带走了。要救她，只有赢了天工。”

　　“我马上决定在那里留下来，一留就是十年——出来以后，才知道，才知道当年跟我定亲的原来就是风家小姐——就是舞颜。可我没后悔过。那些日子，真的很快乐。不过……”

　　“终究还是错过了啊。”他苦笑一声，回过身来，早就感觉到她的存在：“颜儿，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