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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云想衣裳花想容(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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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事吧!”张哲回过头,焦急问。
“谢谢。”杜有枝皱眉看着店主,白皙修长的手指罩在剑柄上。
“真是情深义重,叫人为之动容。”店主冷笑两声。
“他是南宫云,我上当了!”杜有枝无声地抽出长剑,护在胸口,“他用天孙锦引我进来想杀我灭口。你先走,他只是对付我的。”
张哲愣住,面前这个看起来普通无比的男人,就是那个“十步杀一人”的南宫云?他不由暗暗心惊,下意识把紧扇柄,口上说:“我怎么可以丢下你一个人!南宫云?你真是卑鄙!”
“我骗你进来?我倒想知道你是怎么查到我的!又是怎样从我房间偷出天孙锦然后在这里做戏!”南宫云等于承认了自己身份,然后轻蔑看着张哲,“你被他骗了,小子,竟然对他这种禽兽不如的人动情了?好笑。呵,呵呵,呵呵呵。”
“你乱说什么!”张哲呸了声,“禽兽不如的人是你吧!自己喜欢的人都杀!”
“你知道什么!‘天衣妙手’是他杀的!”一提到‘天衣妙手’,南宫云情绪明显失控,睚眦欲裂,“是他,杜,有,枝!”
掌风四溢,暗器如火花烟雨般,猛烈袭来。
杜有枝一边挥剑一边大声说:“你疯了!你说‘天衣妙手’不值得你爱。他知道你毁了容后,就不肯再跟你在一起了,所以你才在雁门关一怒之下杀了他。”
南宫云毁了容?
昔日江湖四大美人之一的“十步杀一人”南宫云毁了容?
张哲惊讶得在招架中微微张开嘴,诧异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我没有!不是我杀的!”南宫云打得眼都红了,一声猛喝,犹如咆哮的狂狮。
此时,张平张夫人亦赶到,看着在凌乱的店铺中打斗的三人,明显自己儿子与杜有枝处在下风。虽然不明局势,但自己儿子牵连在内,亦只好出手加入战阵。店内五人打得热火朝天。店外众人吓得惊叫着抱头鼠窜。方才仍是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的街道,顿时水静河飞,人影全无。
南宫云掌力内力皆是惊人的好。四人联手,竟压不下他半分。杜有枝张哲年纪轻武艺差也就算了,就连张平张夫人这样应战经验丰富武艺过人的一等一高手,也打不过他。可见,当年夜鹰的势力,大得多么可怕。难怪杜府会召集各路英雄,倾巢而出去剿灭夜鹰了。也难怪,在杜雷杜霆两大杜府高手保护下,杜有枝仍受了那么重的内伤了。
暗器飞尽,前戏刚完,正文初上。
南宫云,以一手“断云掌”成名于江湖。断云一出,天下皆惊。
四人对望一眼,都知一场恶战就要开始了。
衣袂秋风扫落叶般狂舞起来,发丝飞动,人影时而凌空飞起时而贴地而过,光影交错。张哲玳瑁扇柄上绢绣包裹的玉蝴蝶,翩翩飞舞,如果此时不是在刀光剑影中,看见如此精美的绢绣,不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美品。
张哲把扇上挑,在南宫云脸上划了一道痕。奇怪的是,竟无血迹渗出。
“人皮面具?我当初就该猜到。”张哲再在纷乱战阵中寻到机会,近身攻击,顺手往他脸上一爪出去,果然扯下一张人皮面具。
“你疯了!”张平喝道,“你不要小命了!”见他竟然近身攻击南宫云,张平也不禁吓出一身冷汗。
南宫云却飞身跳出数米远,收了手。四人见样,亦收了手。张哲看着手上的面具,又看看南宫云。本来是个普通三十多岁男人的模样,脱下面具后,才发现,哪里是娘说过的昔日美人。左面一条刀疤,狰狞恐怖,刀疤旁还有很多小疤痕,翻卷着肉,似一条条蜈蚣爬在脸上一样。
众人也不觉到抽一口凉气。冷冷清清的街道,吹过一阵料峭春风,刮起几片短命夭折落下的叶片。
“杜有枝,你得逞了,”南宫云苦笑,“你的演技很好。”
杜有枝叹了口气:“你……你自亲手杀了‘天衣妙手’后,便再没有清醒过。”
“我没有疯!”南宫云一脸凄然,“我认得你,三王爷那边的人。我跟你说真相,真相!他们三人一路追杀我,后来还把无辜的‘天衣妙手’杀了!就是为了逼我出来!他是又母的的!你们要小心他这个人!”
杜有枝轻轻摇头,对旁边张哲说:“他疯了。开始‘天衣妙手’救他时,以为他还是以前那个样子,到了雁门关后知道他容貌毁了,便想疏远他。那次我们追他追到一个山洞,恰好看见他把刀架在‘天衣妙手’脖子上发疯地问他还爱不爱自己。然后……‘天衣妙手’……他明明自己动了手,却又不肯相信,看见我们在洞口,便咬定是我们三人杀的。”
话说得小声,但众人都听到了。南宫云近于癫狂:“说谎!杜有枝你真会说故事!当日杀他的便是你!”说完,手运内力,迎面一掌拍过来。
张平大惊,认得这招就是当年名扬天下的“断云掌”,转身在杜有枝身前就想替他挡下。
人还未接近,南宫云突然停住。双膝一软,轰然跪倒在地。
身后,正是眉目寒意逼人的杜雷。杜雷抽出剑,拭干上面的血迹:“正面交锋打不过你,背后偷袭还是可以的。”
南宫云吐出一口鲜血,原本狰狞的脸更显得恐怖。
他皱眉,俄而仰天大笑。
长发散乱,悬在半空狂舞,状若出海夜叉。
哪里看得出,这样一个人,竟是当年武林赫赫有名的美人。
突然,南宫云不知从何得到力气,整个人一跃而起。
杜雷大惊,以为他要偷袭:“你干什么!”眼疾手快,挥剑刺他下盘。
南宫云小腿被削,血汹涌而出。
只见他匍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瞪了眼杜雷,眼中的怨恨夹杂泪光。杜雷吓了一跳,收剑后退几步。
南宫云茫然看着“瑶裳轩”三个烫金大字。
阳光下,耀目的刺痛的叫人想流泪。
他爬向那里。
爬上店前台阶。
爬过门槛。
爬进店内。
喘气声越来越重,教人只当听见困兽的无奈喘息。
手的每一次用力,都似用尽他一生的力气。而下一次,力量不知从何而来,又举起手,奋力前想。
身后,是血迹。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他轻轻吟唱了这一句,语调轻快得夹杂不下一丝悲伤。
如果不是他身后的血,提醒众人发生的事情,恐怕,真是一首佳曲。
他爬在掌柜的那张桌前,一手撑起上身,一手拼命去取桌上的天孙锦。
桌子太高。
不是桌子高,只是得不到。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身下血越流越多,堆积成潭。他试了一次又一次,有些血已经开始凝固了,诡异的黑,诡异的红。
“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他又唱。
张夫人已经无声哭了出来,伏在张平肩上,不断抽搐。张哲不知不觉间握着杜有枝的手,十指紧扣,用力的关节都发白。杜有枝薄唇紧闭,偏过头,枕在张哲肩。杜雷皱眉闭目,垂下头,不忍再看。
南宫云依旧在尝试。血肉模糊,血光映天。
他似乎哭了,“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声音是颤抖着的。
终于,他小指触到天孙锦,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正想用力扯下,手一软,锦缎如云烟般,轻轻离开了他的手。
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血粘稠得,连动也难得动。
“‘天衣’,天孙锦是你的心血呢……”南宫云微弱自言,忽然又像个傻子般吃笑,“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笑了一阵。笑声叫人毛骨悚然。
他终是没有声响了。背靠在桌旁,面带微笑。
张哲:“我想吐,又想哭,心好痛,好酸,好涩,好苦。”
杜有枝在他颈窝处:“我也是,不要去看。”
“恩。”张哲闭上眼。
杜有枝问:“你信我吗?“
张哲点头:“信。“
“他这样子……你真的信?”
“他疯了……”张哲叹道,“不关你的事……”
“嗯,”杜有枝用力反握他的手,“谢谢你。”
天,不知何时沉了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下起了雨。
一滴。一滴。一滴。
众人位置没有变动,几乎纹丝不动。没有人知道该如何去处理这件事。一个疯子,杀了自己喜欢的人,然后死了。死前的挣扎,拼命,泣血,自语,却又是因为爱。“‘情’这个字……世上最难说得清。”昨天,张夫人在熙和的阳光下,无奈叹出这句话。真是一语成谶。
雨,越下越大。
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然后,是倾盆。
雨,可以冲洗血腥。
那,情呢?又能靠什么冲洗?
死吗?
那情本身又是什么?
没人知道。没人能回答。
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