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爱讲故事的老猫

2、第一节

　　十二岁那年的夏天，也就是童年的尾巴梢上，我踏过千山万水，只为了这一次生命的洗礼，来烙下我一生的印迹。
　　立夏那天，秦姊风尘仆仆地从她那辆有专人接送的天蓝色大孔奔驰车上下来时，我正在开满了五彩缤纷小花的院子里依照着九纺卦阵认真踏着初级步法。不远处的玻璃暖房里岚正端着浅碧色琉璃花洒浇灌着我们最心爱的珍奇草木。秦姊那天原计划是上维也纳大学登芬学院下午的两堂植物科学课，现在算来应该是翘了一节。最让我不可思议的是，这个视教学为生命的女子脸上竟然全无愧意与郁闷，反倒挂着一副比夏花还灿烂的笑容。
　　从来没见过秦姊那么高兴，三年来我见到的无不是风雅的微微一笑，轻盈得像城市中无处不在的风。同其余维也纳的华侨相比，她如名媛闺秀般不染纤尘地活着。她还在中心大学教艺术。
　　“岚儿，还有阿枫，你们快去准备行装，tonight戌时半起飞。”随后飞快地往我们手中塞上机票后，她钻进了最高阁楼——那儿放满了古老的书籍，上至甲骨卜辞，下至大英博物馆的百科全书。看了一眼目的地后，我的心莫名地激动了起来。
　　我们要直飞云南西双版纳。
　　你问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回国!回家！
　　正当我面露夸张喜色、上下乱蹦时，岚波澜不惊地收拾起她银边槐木柜上的几本札记和一袋鸢尾花种，并且不忘用肘轻轻推我把我从狂喜中推回现实：“别愣着了，这次这么急得赶回去，肯定有什么大事发生，我们一时半会儿不定回得来。你赶紧收拾吧，别像上次伦敦那样落下了你心心念念的标本集。”说话间，已经抓过我的书包开始填塞起来。
　　不好意思让本就承担了很多事务（毕竟我自己的事都处理不好，更不要说那些大型的整理了）的岚动手，我立刻把包抢回来，自顾自地上下楼东挑挑西捡捡，合上了自己那个印着红花的棕色皮箱。

　　夜晚酉时，迷彩色中型面包车上。
　　窗外多瑙河倒映着星点船火，那种人工的电火白光穿透了夜雾依旧刺眼。
　　我紧紧抱着沉重的包，把头埋到包上打着盹儿，身旁的岚执着荧光笔描着纸上的线条，她膝头上放着厚牛皮札记本，眼睛半眯着望着暗夜中的活水。那种神色流露出的彷徨迷惘是我从未在明处见到的，就像是正在看着一个人被活活溺死，自己的手脚自由却无法施救。
　　不多久我便明白了此中含义，我们是被前往越南的法国军用直升机带到那片热带雨林里去的，中途于尼泊尔军事基地换机。秦姊的通行人际网络远比我们两个孩子知晓得大得多得多。茗岚（岚的证件名）跟了秦姊四年，我，丹枫，从九岁起和她们一起求学，却始终无法看透这两个人，无论是体质还是真心。
　　我唯一的感觉如果一定要用语言表述的话就是：
　　这两个人（姑且从外表来看是人），一定是天人。

　　雪山脚下那片数千亩的开阔地带在数小时的丛林跋涉后显得尤为赏心悦目。正了正头上的鸭舌帽，我抬腿跨过一丛矮灌木，眼前那座独立的雪峰格外圣洁，不由地合掌微微颔首以示敬意。茗岚弯下身鞠躬，许久才起身，然而原本肃穆的脸上眉尖紧蹙。秦姊眼角瞥到我俩举止，唇角略微上翘。她风雅地撩起裙摆，直着身子蹲下叩拜——一碰额，二抚掌，三双腕平举目前下触土。我被秦姊的虔诚之举惊讶到，猜想这次的出行目的定是十分重大。耳边风骤紧，片刻间我发现自己已从雨林这边移到了雪山脚下。
　　紫色风衣的女子就像是上天赐来的魔法师，她所做的一切都超越年幼的我被现实限制的想象力。
　　“我知道你皱眉的原因，”秦姊的紫色倩影突地闪现在着青色绸袍的岚身后“你好奇，为什么在热带雨林的边上会有这么一座望得见顶的、起码海拔四千米以上的、终年被雪覆盖的高峰。”
　　她踱步走到我俩中间，往山的那头抬了抬下颚：“这是第四空间，位于第三世界——就我们之前处在的世界之上的一片地域，尽管两者之间无任何屏障，但由于地理位置与周边环境极为特殊，使其与外界分离，逐渐成为了独特的存在。
　　顿了顿，她补充道：“它还是衔接世界与第五空间的轨道。”
　　“第五空间？”我不由地摇了摇晕乎乎的脑袋，岚笑着解释：“秦姐姐说的就是缓行世界，与我们所在的目前为一八九五年的维也纳时空不同，这缓行世界的初始时间与世界相同，但自人类创生之后运行变缓，故有了‘天上一日，地下一年’的俗语。”
　　她面朝秦姊略带震惊地道出我不曾想到的旅行目的：“如果没猜错的话，秦姐，您是要带我们去上界？”青年女子凤眼含笑，想是十分满意弟子之为。
　　同样秦姊施术带着我们瞬移到了半山腰偏上之处，我本是不恐高之人，然而在此过程中，我的眼前开始出现混乱战火纷飞的景象:枪林弹雨就像维也纳的英国版面报纸所描绘的那样；又在不知什么古老的年代里，可以看见与我们仨长得几乎相同的古装人倒在血泊里，那些暗红色的物质还未凝结，涓涓如泉直淌……
　　“秦老师，那边……”我抬手指向东北方向，声音带着颤抖，“有人在打仗吗？”
　　秦姊秀丽的面上掠过一丝愠气，随即忧愁地说：“那边啊，只是大清朝的内战罢了。”
　　岚过来抓住我的手道：“阿枫，别怕，我们不去那儿。”我头上全是冷汗，口齿不清地答：“我感觉很痛。”
　　“你说什么？”岚将脸凑过来，没听清我说的话。
　　我连忙退后一点，摆摆手说：“没什么，我们赶紧上去吧。”
　　忙于赶路，她俩都没发现我的异状，压下急症后，一行人飞速地踏上结界谷道上了雪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