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血色黄昏 ...
-
但晴没有松开他的手。
女孩死死握着萤丸,曾经如高天澄澈的蓝眼睛开始浑浊,呼吸急促而用力。从那双垂死的双手里亮起浅白荧光,一个小小的阵法在其中闪烁不定。渺认得那个阵法,它曾在晴的眼睛里舌头上出现,是她最爱与最恨的珍宝。
铭刻类时间魔法阵——静止。
晴吃力的抬起脖子,把目光投向巫女静夜。
——帮帮我。
她无声祈求着。
静夜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但没有时间给她犹豫了。巫女一手解开束发的白绸,一手覆在晴的眼睛上,周身灵力涌动,力量侵泄而出。
铭刻类魔法阵比之其他魔法阵刻画时间要长很多,失败率也大大增加,但因此有了一个难得的特性——转移。刻画者可将铭刻法阵通过相应媒介转移至别的基底上。晴幼时误打误撞以自己的血为画身为底刻画了“静止”,因此多年来面容不改。此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明白萤丸为何出刀...可属于审神者的第一反应让她用自己最后的力量保住萤丸。
她已经看不清东西了,过量失血让身体一阵阵发冷。晴努力睁大眼睛,直到模模糊糊看见萤丸脸上出现了独属魔法阵的荧光才松了一口气,脸上带了点笑意。
萤...没暗堕...太好了...
她松开了萤丸的手,没了撑力的脖颈软软垂倒在血泊里。萤丸想伸手拉住她,却发现晴的身体在彻底倒地的一瞬骤然苍老,原本光滑细嫩的皮肤松弛皱起,属于老年人的黄褐斑点攀缘而上,须臾间那个娇俏可爱的小姑娘就变成了鸡皮鹤发的老人,在萤丸碰到她的一瞬间灰飞烟灭。
萤丸愣愣的眨了眨眼,看见血泊里的自己眼眸碧绿,瞳孔里流转着和审神者曾经如出一辙的白色阵法。
他不自觉的扼住了自己喉咙。又静默片刻,松开骨化了的双手,伏地痛哭起来。
静夜眼眸通红,冷冷看着他哭泣。
“你,”她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给我——活下去。”
萤丸抽噎着,含泪点了点头。他的声音沙哑粗粝,和溯行军如出一辙:“我会的...会的。”
他说完这句话后像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惨叫声惊呼声从各处汹涌而来。女审神者们愕然转头,才发现咖啡馆外繁华的万屋已化作无边地狱。
渺骤然惊起,靠身边的压切长谷部扶了一把才没摔倒。
薄薄的玻璃橱窗之外,是铺天盖地的血与暗。无数行人身侧的近侍暴起拔刀,切开主人的身体,溅射的鲜血在色调甜美的商铺上缓缓滴落;更多已然暗堕的刀剑男士摇摇晃晃从街上站起,嘶吼着向身侧刀剑没有异动的审神者们扑去。
大多数审神者们连付丧神一击都撑不下来,更别提她们对身侧之人毫无防备。
这比杀一只引颈待戮的兔子还容易。
血肉横飞,不外如是。
“这是...怎么...”有人喃喃道。女审神者们茫然四顾,看向自己近侍的眼神忽然惊恐起来。
渺使劲掐了一把自己的手心,借着疼痛的刺激才清醒过来。她顾不得擦脸上溅到的血,一把揪住还在失魂落魄的萤丸厉声道:“怎么回事!”
“我...我...”萤丸晃了晃脑袋,低声道:“我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的一下,再清醒过来已经...”
渺脸色铁青。
静夜此时也回过神来,低声道:“是暗堕。他身上刚才忽然有很浓重的暗堕气息。现在满街都是。”
她身为巫女,对力量有一套自己独有的感知方式。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太危险了,我们得躲躲。”一人说,“可...”
她犹豫地看了看自己的近侍。
“往哪里躲?”渺示意她们看看外面,“这个咖啡馆可没有后路。更何况没有刀剑男士你恐怕走不出十米。”
但带着刀剑男士,恐怕三步都不行啊。
审神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俱不知如何是好,似乎怎么做都是死路一条。
萤丸这时站起身来。他似乎高了一些,短发漆黑,皮肤苍白:“我带你们出去。我不会...再暗堕了。”
“怎么?晴刚把命给你,你这就要花出去?”静夜怒极反笑,“觉得晴一条命不够你挥霍的?”
萤丸侧过头避开她的视线:“主人不会看着你们...”
话音未落,玻璃倏然碎裂!屋外的暗堕者——或者叫溯行军更确切,已经嗅到了审神者们的味道。
此时渺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只有她一个人是真真切切跟着刀剑男士们上过战场的,这不到一队的溯行军看着可怕,她们这边却有足足十个满练度的刀剑男士,其中一个还是半暗堕实力暴涨的萤丸,无论如何没有输的道理。可她转头一看,大部分人竟都被吓傻了。
渺:“.......”
渺:“小夜!”
巫女静夜虽不曾上过合战场,就任前却是真正驱魔的巫女,打小便离开神社,一把长弓走天下,同样不缺战斗经验。她本是出来聚会的,没带那把驱魔杀妖的灵弓,只得双手结印:“和泉守!”
她的近侍正是和泉守兼定。打刀高声应是,领着刀剑们开始战斗起来。静夜默默观察着,时不时抽冷子给溯行军一下。
他们看上去应对的很是轻松,渺却冷汗森森,脸色难看。
越来越多的溯行军被吸引过来了....这样不是办法。
怎么办?怎么办?
“啊呀呀,姬君,”忽然从外面传来个懒懒散散的声音,“您怎么这么狼狈啊?”
本该在三条大桥的明石国行一刀砍死了离得最近的溯行军,笑着问。
“.......”
明曦睁开眼。
窗外金枝雪叶的大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偶有鸟雀飞过,不留一丝痕迹。明曦静静看着,眼眸平静无波。
“小殿下?”泽音蹭到他身边小心翼翼地说。他敏锐的感觉到明曦心情不佳。审神者看了他一眼,缓缓站起身。
“殿、殿下?!”小狐狸被吓到了。明曦现在的身体状况他再清楚不过,站起来对他的负担太大了。“您快坐下,不可啊!”
“无妨。”明曦淡淡道,随手一拂,泽音感到灼热的气流从头顶流过,打了个寒颤,再不敢说话了。
小殿下的心情真的是很不好啊....
“本来想等到这些刀全部去完的。”明曦眯起眼,“没想到…她还真是热衷作死。”
“去叫三日月过来。”审神者最后说。
月读自睡梦中惊醒。
屋内一片黑暗,窗门紧闭。月读摸索着站起来打开门,被血红的夕阳晃了一下眼。
………好安静啊。
他抬首四顾,没看见任何刀剑男士的踪迹。他茫然的向前走了几步,忽然感到一阵刻骨的寒意。
这是什么…什么…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惊恐大叫起来:“一期…一期!!”
无人应答。
月读惊慌失措,从里屋一直跑到外面,才发现他的刀剑男士全部身着戎装,在本丸门口严阵以待。月读隐约看到本丸外溯行军黑色的影子,还有街道口暗色血痕。
“!您快回去!”一期一振扭头见他,对立刻喊道,“外面危险!”
月读却不理他。审神者快步向前,紧紧抓住一期一振的胳膊:“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忽然出现的。”一期快速答道,“这里真的不安全,您回里面去…”
“…………”月读脸色苍白,强迫自己看向外面血肉模糊的街道。他深呼吸好几次,才颤抖着声音问:“能……出去吗?”
一期一振愕然:“您要出去?”
“我要回家。”审神者低声道,“我得回家。”
“现在。”迎着一个本丸诧异的眼神,他补充道。
“月读没回来?”老人漫不经心问。
“是的。”月读父亲低声回答,“非常抱歉。”
“算了……来不及了。”老人慢慢走到祠堂中心,抬头看着华美精细的装饰,叹了口气:“是他没有福气。”
“是。”
“………准备吧。”
暮色四合,群星渐隐。趴在一期一振背上的月读看着天边弦月,突然不可抑制的泪流满面。他鼻腔内满是刀剑男士们拼杀的血腥气,却恍惚闻到了幽幽檀香和烟的味道。砍杀声渐远,凄凉的歌声在他耳边响起。
“离开!离开!”
不……不!!
这一日在史书上被称为血色黄昏。
由大神天照发起的屠杀活动,死伤人数愈四万人——整个时之京不过二十多万人口。其中近一半死亡人员为贵族,且匪夷所思的整族死亡。经推断,当时的时之京贵族皆是天照的簇拥者,很可能是接受天照的命令自裁,或是由家族中位高权重的人物进行屠杀。
经此事件,时之京贵族一脉重创,再没能恢复往日鼎盛辉煌。
……………………
但在这些冰冷的记录背后,月读的眼前,是横亘了他一生的血色河流。他漫长而尊荣的余生再没能摆脱这个黄昏,那首凄厉歌曲日日夜夜在他耳边萦绕不休。
那是弁财天一族的绝命之歌。
弁财天主音律,濒死之时,这首歌会传到最近的族人耳中。其中包含了所有亡者想要传达的信息,包括遗言、嘱托与(如果有)凶手。
月读的母亲在唱:
“离开!离开!”
“闭上眼,向前走,莫回头!阿霜,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