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剑乱舞）黎明日月》阮同尘

47、将军（3） 将军之死

　　将军松开妻子的手，看了看屋外阴沉的天色，又听了听已经很清楚的砍杀声，从桌上拿起蘸了墨的毛笔。“我足利义辉要死了，”他声音低沉，“总不能一点东西都留不下来。”

　　他思索片刻，在妻子袖上写道：
　　“五月细雨露还戾，且寄吾名杜鹃翼，翩然上云霄。”

　　写完他仿佛彻底放下了什么，看着诗摸了摸下巴，几乎是高兴的对妻子说：“阿泉，怎么样？还可以吧？”
　　“很好。”妻子声音温柔，珍惜的摸了摸袖子上的字，眼睛里雾气朦胧。“将军大才。”
　　将军笑了笑，回过头看三日月：“时间大概要到了。麻烦你帮帮我吧。”
　　三日月颔首。他站起来和将军一起把刀剑们插在身侧，将军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将军的妻子和母亲则站在屋子角落，手里拿好了自尽用的胁差。
　　屋外的声音更清楚了。

　　将军摆好了姿势，缓缓呼出一口气。他对三日月笑道：“最后要麻烦你一件事。”
　　“如果我支撑不住了，你来给我最后一刀吧，利落些。”他坦然道，“足利义辉绝不能也不该受辱而死。”
　　三日月微笑，站起身缓缓向他行了一礼：“领将军命。”
　　足利义辉回他了一个在重重盔甲下看不大清晰的笑容。

　　……………

　　而后的事情三日月早就经历过，认真说起来不过是再看一遍而已。围攻的叛军们根本近不了将军身侧，他拿着名刀仿佛拿着神佛的武器，刀锋所向皆披靡。
　　三日月隐去了身形站在离将军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杀死一个又一个敌人，刀锋钝了就扔掉拿把新的，每一次挥砍就带起一阵血花。
　　这就是剑豪将军的剑术。战国时代的刀法不像后世加入了表演成分，比的是实实在在的杀人伎俩。能杀人的就是好剑术，能一击毙命的则是值得扬名天下的剑法。将军师从战国剑圣冢原卜伝，学的是最简洁也最精妙的杀人方法。这方法可保他在千人围杀中不落下风，却保不了他长久性命。
　　三日月朝角落看了一眼。那里有些白色的东西逶迤在地，像飘落的花瓣也像垂死的蝴蝶。不过片刻那白色就染了血与灰，再看不清楚。
　　御山院，庆寿院。这就是将军夫人与母亲死后法名。她们连名字都没能留下。

　　三日月仍是静静地看。

　　在这砍杀声中忽然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三日月向军队后面看去，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队扛着枪的士兵。这是松久永秀亲自训练的洋枪队，在战国时算是难得而珍贵的兵力。
　　拿来对付将军一个人，实在是高规格了。
　　三日月没有移开视线，看着那些小而迅捷的东西———日后在织田信长手里改变了整个战国的子弹———打进将军的身体。
　　将军没有什么反应，依然奋力拼杀。但三日月知道他要死了。将军杀红了眼顾不得拿的什么刀，可旁观者看的清清楚楚。

　　那刀上有新月的刀纹，过大的踏张使它不大适合拿来实战。
　　是三日月宗近。

　　在将军被长枪绊倒摔在地上时，三日月便开始动身；将军被盖上纸门时，他便站在了将军身旁。身覆铠甲的男人已经累了，拿不起刀也站不起身。他喘着粗气看向前方，余光瞥到身侧绀蓝衣衫时，阴影里的眼睛流露出一丝笑意。
　　三日月宗近，很守信啊。
　　他闭上眼。

　　…………………………

　　月读坐在屋子里，紧抿着嘴唇。他身旁托盘上摆满了饮料点心，左边还放了平安京最近很流行的掌上电脑。
　　但他没有心情玩，甚至连看见都觉得烦躁。
　　一期一振出门去了。
　　他是一大早走的，那时月读还没从睡眠中清醒。这振狡猾的太刀走前把主君喜欢的东西都提前放好，还用上了月读前两天刚买的保温托盘。月读就是在满屋子点心特有的香甜气息和丝丝缕缕茶叶味道中醒来的。
　　如果这时一期在他旁边，那真是美好一天的模范开场。然而一期一振消失了，对月读来说，这些看似可爱的要素只会让他想到伴侣一去不回的恐怖片。

　　他知道一期去哪里了，一个“能妥善安置解救下来的短刀们”的地方。不过出于保护月读的目的，一期一振拒绝说出具体地点。
　　真是可恶——可恶！
　　月读紧紧咬着下唇，左手都快把自己的袖子撕烂了。短刀们躲在门口偷偷往里看，只觉得审神者看上去下一秒就会彻底暴走。
　　“一期哥怎么还不回来……”
　　秋田有点焦躁。本来一期一振算好了能在月读醒来之前回来的，这都快过一个小时了。不仅月读越来越暴躁，付丧神们也开始惶恐。
　　“说不定是遇见什么事耽搁了。”前田很沉稳，“别慌。咱们都慌了，主上会害怕的。”
　　这话有点把月读当孩子看的意思。不过事实如此，在牵扯到一期一振的时候，月读的智商总会直线下降——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恋爱脑？

　　“一期哥回来了——”这时候乱忽然跑了过来，他专门在本丸门口等着一期一振好及时通报。
　　不等短刀们反应，月读几步从内间冲了出来。他甚至没和短刀们说一句话就向门口跑去。
　　“可……”乱没来得及说话月读就跑远了，他站在原地慢吞吞的说出下半句，“一期哥带了个人哎。”
　　“带了个人？？？”

　　……………………

　　月读简直要炸毛了。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一大早自家近侍偷偷摸摸跑出去就算了，回来居然还带了个女人？！！！！！
　　一期一振正搀扶着一个打扮奇怪的女子。她穿着色彩斑澜的繁复和服，发髻上歪歪扭扭插了不少头饰，面覆白粉妆容浓艳。她衣领后面敞开了些，露出纤细柔软的脖颈。这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把两米左右的大太刀，因为身高不够，刀鞘在地上滑行。
　　月读认得这种打扮，在江户时代这么打扮的女人被叫做游女，其中顶尖者被尊为花魁，会穿着厚而华美的木屐游街。
　　“一期一振！！”月读气得语调都飚高了，“你不是去安置短刀的吗？！”
　　“是……”一期一振苦笑，“您听我说……”
　　他怀里半搀扶的女人咳了两声，慢慢站直身体。她在月读的怒视下拒绝了一期一振的帮助，整了整衣衫缓缓道：“请您听我说吧。”
　　“我是审神者，代号为渺。”
　　她抓着大太刀的手指十分用力，指节都因为血液不畅而青白。
　　事情还得从渺和太郎开始在京都找地方躲藏说起。
　　逃亡的一对男女，最合适的藏匿地点是哪里呢？民居并不合适，神社也不保险，旅店风险更大。渺在她那少得可怜的经验和历史知识里翻翻找找，才发现了一个或许能躲一段时间的地方。

　　吉原町。

　　吉原，世外桃源，人间天堂。既是纸醉金迷的红粉窟，也是藏污纳垢的白骨山。这里有妆容精致的华服美人，花魁道中时千人簇拥；也有衣不蔽体的落魄武士，死在温柔乡里无人知。吉原花街自建立起就多得是来路不明的男人女人，只要有足够的金钱，一切都不是问题。
　　渺随便编了个富家小姐和流浪武士的爱情故事，以“要躲过父亲大人的追捕”为由请求在一个名叫“鱼品”的大见世里借住。
　　所谓大见世，即是最高级的游女屋，风俗业中声名鼎盛的花魁或大夫也只会在大见世中出现。比起游女们会坐在栅栏里供人挑选的张见世，大见世规矩繁琐，对客人的态度也很不一样。

　　“....您要知道，我们不过是吉原町一个小小的见世，”浓妆艳抹的女人笑容满面，“实在是惹不起官大人的，也请您体谅。”
　　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的疼。这个女人正是鱼品的楼主，说话拐弯抹角，一个词能掰出七八种意思。渺刚表达完自己的意思她满口答应，过了一会又“这样不行”又“请您体谅”。渺以为真的不行想去下一家，她又笑眯眯拉着不让走。
　　“您有什么要求直说吧。”女审神者彻底失去了耐心，语气也很不客气，“行就行不行就不行，我们不能再耗下去了。”
　　“哎呀呀，是我不好，”女人故作懊恼的拍了下大腿，随即柔声道：“那我就直接告诉您了...我们这里的人员流动都是有记录的，您若是真当作旅店来住，必然会很快被找到的。”
　　渺知道她说到重点了，神情专注起来。
　　“是这样....您看您愿不愿意在鱼品里做些事呢？”
　　“你是说？”
　　“您身边这位武士大人身上有伤，刚刚进来也没多少人看见，只随便找个房间藏起来就无碍了。”女人摇着扇子，“您可不行呀。”
　　“我看您气度高贵，粗鄙的事肯定做不来，我们这里您可选的事也不多...，”她笑盈盈的，“正巧过几日我们的花魁阿君要举行道中了，现在的化妆人手实在是不够。您来教教我们的小丫头们化妆如何呢？”

　　就...这么简单？
　　渺直觉不对。但这话一时听着也没有什么大问题....稽查队那边又追的很紧....
　　“好。”她应道。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女人啪的一声合上扇子，再不多话：“您好好休息吧。明日中午我会派人来叫您。”她说完就起身向门外走去，曳地的裙摆在地板上滑行。
　　渺注视着她离去，等到拉门合上才放松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太郎早在前几日的追击中昏迷了，渺使出浑身解数才把他带到吉原。没有手入工具，实力平庸的审神者用尽各种方法也没能为他治疗。好在这里是江户时代，渺还有一个办法——但不到最后关头，她实在不想太郎去承受那样的风险。
　　她坐到付丧神身边握起他的手，慢慢把额头抵在上面。
　　“一定能过去的。”
　　她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