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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别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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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风上那些精致华美的图案像是活了过来,满屏风花流云燃起烈烈光火。那些带火的花瓣像要冲出屏风似的疯狂舞动,烛台切几乎能感觉到它们身上那灼热的气息。
像火、像熔岩、像燃烧的光。
.....不.....这真的是这扇屏风发出来的吗?
“吾问你,”屏风后的审神者冷声问,“为何听命?!”
他没头没脑——且显然是极不悦地——问这么一句,让烛台切根本不知道答什么。事实上....他连羲和在问什么都搞不明白。
羲和会生气,这烛台切早就知道。
相处了这么多时日,他大概也知道羲和是个什么性格了。他必然会为烛台切曾遭的凌辱伤害愤慨,也必然会因为自己的东西被别的人狠狠磋磨过恼怒。这愤怒中甚至可能会包含一部分类似恶心的情绪——想想吧,某一天你忽然知道自己亲近的仆从曾被别人任意玩弄过..以各种方式方法,你会是什么感觉呢?
但这是值得的。
因为羲和生气过后也肯定会对他们更温和。
烛台切在决定如实讲出这些事的时候就想到这些了。他斟酌了不到几秒就做出了取舍——一时的厌恶当然比不得长久的宽容好。
烛台切还在想审神者究竟想问什么,他身后的拉门被狠狠拉开。
三日月宗近急步而入。
他显然是快速赶过来的,气息罕见的不平缓。
天下五剑最美的一柄居高临下看了烛台切一眼,眸中新月寒光凌冽。他很快调整呼吸,一手整理略有凌乱的衣衫跨过烛台切向前走去。
“您怎么生气了?”
三日月柔声问,脸上笑意盈盈。
烛台切有种怪异的感觉。
三日月看着屏风的样子太专注了.....好像他不是在看着一件东西,而是正和审神者面对面交流一样。
........不会吧。
他悚然而惊。
三日月刚回到近侍房没多久,就看到中庭的结界出了问题。
肉眼难以分辨的细密光路在空中游移流动,丝丝红光一闪而过。
.....和那个晚上非常像,只不过程度减弱了很多。
果然生气了啊......
他刚笑眯眯端起茶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明曦不会气到又把“屏风”弄没了吧?
太刀严肃思考了一下这件事发生的可能性,又想起来刚见面时明曦称赞烛台切的眼睛美丽....
他果断起身,向中庭而去。
然而见到明曦的第一眼,三日月就敏锐地察觉到事情不对——或者说比他以为的情况要严重许多。
他从未见过明曦如此冰冷的表情。
金发少年半倚在软垫上,面无表情盯着烛台切。他拖曳在地的发梢和微微上挑的眼角都有些许泛红...不是那种常见的嫣红,而是偏向于橙的一种焰红。这更显的明曦容颜艳丽,也让三日月更直观感觉到明曦的愤怒。
他就连愤怒的样子都这么美啊.....
“您怎么生气了?”
三日月若无其事地微笑起来。
明曦眼珠微微一转,将目光放到了他身上。
他眼里丝丝缕缕的焰色涌动,冶金瞳孔吞吐着危险的光。
“吾问你,三日月————”
明曦开口,声音如雷鸣炸响在三日月耳边。三日月恍惚觉得自己正面对一个古老而强大的意志,它俯下身张开眼,对这个微小如尘埃的生命发出诘问,
“区区人类,为何听命?”
他看着明曦的眼睛,费尽力气对烛台切摆摆手,然后不由自主轻声回答:“那是主人.....”
明曦却仿佛根本没听见他在回答,接着又问:“为何恐惧?为何忌惮?”
“汝等刀剑,兵魂何在?!”
汝等刀剑....
兵魂何在。
三日月好像被扔进了铸造炉里打造,几近融化时一大桶冰水当头浇下——刺啦刺啦的声音把整把刀都刺了一个激灵。
刀剑、兵魂。
这是三日月宗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的词汇了。
他恍恍惚惚站在那里,脑袋里无数念头来了又走。在那双烈焰燃金的双眼面前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胸口有什么在燃烧...烧灼的痛感经由皮肉渗入骨缝,尖锐而痛快。
他说不出来。
主人、言灵、契约.....这些都是借口。
他们是刀剑付丧神,若真的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心,拼着暗堕碎刀杀了那个败类是完全可以的。一个人类绝无抗衡付丧神的可能。
再者,他们有足够的能力把这些事捅出去闹到大———即使杀了前任审神者政府也不可能在舆论压力下刀解了剩下的刀。
这些他们都懂....那为什么没有呢?
三日月浑身颤抖起来。他依然无法错开和明曦的对视,一种被撕开伪装的羞耻感席卷了他的意识。这把刀此时完全没有那种高贵优雅的仪态了,他浑身颤抖,眼眶发红。
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不过是懦弱。
丧失了刀剑应有铮铮铁骨,被人类的手段折磨到断了脊梁失了灵魂——
他们懦弱。
死掉了这个审神者,下一个会是什么样?会好吗?还是会更差?
他们不敢去想未来了。
所以再怎么样的折磨都忍受,没有底线一样的妥协。只要还没到碎刀的境地就都可以忍,哪怕兄弟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也只会哭泣着说等等。
三日月宗近是唯一一个审神者有兴趣,而没有被得手的刀。
所以他才敢去谋划除掉审神者的计划———只有他、唯有他...脊梁仍在。
他还是高洁美丽的天上明月,久负盛名天下五剑中最美的一柄。
但他也懦弱啊....
不然为什么直到小狐丸出事才动手?在同伴们饱受折磨时他也只是坐在那里垂下眼帘。
灾祸不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就自欺欺人没有关系可以忍耐——
刀剑付丧神也有了人类的劣根性。
所以明曦说,兵魂何在。
他们早已兵魂不在。
明曦的神色忽然和缓了。
那种自从进入房间就笼罩在三日月身上,面对庞然大物的窒息感终于逐渐消弭。他条件反射放松下来,却看见明曦对着他伸出手。
“哭什么。”
美丽到万物失色的少年无奈叹气。
“......过来。”
三日月愣了片刻,才慢慢走过去。迷迷糊糊的搭上明曦的手。他还在之前的诘问里没回过神,慢半拍才意识到…他好像哭了。
接着他眼前一晃,被还没他肩膀高的少年一把拉到怀里。
三日月宗近感受到脸上划过的发丝和背后轻柔的拍击,明曦难得柔和的声音萦绕耳旁:“好了不怪你...不怪你。”
“不是你的错...别哭了。“
他慢慢闭上眼。
泪流满面。
三日月抱着明曦哭了很有一段时间。
这个动作其实是比较吃力的,因为明曦比他低了不少。哪怕三日月尽力弯着背,他也很难把头靠在明曦肩上。没过多久付丧神就红着眼睛动作自然地换了一下位置,长臂一展把明曦牢牢圈住。
明曦:.....好像哪里不对?
但他很快被耳旁压抑的哭泣转移了注意力。
“好了....”明曦拍了拍三日月的头——意外发现头发手感不错,“吾说话重了,嗯?”
三日月不说话,仍然埋着头。他稍长的额发扫在明曦脖颈处,有些痒。
明曦无奈,只好随他去。
小孩子哭完闹别扭,除了哄就是等嘛。
自诩爱护幼崽的审神者很有耐心的等待着,不时拍拍把他整个圈起来的“小孩子”当作安慰。
“让您见笑了....主上。”
三日月终于肯抬起头来的时候,明曦已经迷迷糊糊要睡着了。他随着三日月的动作倒在对方怀里,慢腾腾打了个哈欠。
“......好了?.....唔。”
明曦张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三日月恍了一下神。
美丽的太刀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从眼眸到脸颊都染上了淡淡红晕。他看着明曦有些羞涩地微笑,眸中新月波光潋滟。
......很漂亮。
三日月没有错过明曦那一闪而逝的惊艳,他抿嘴笑了笑,把他环的更紧了。
“抱歉让您久等了。”他几乎是蹭着明曦的发顶说,“您困了吗?”
“唔.....还好....”
三日月还想说什么,明曦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臂打断他。
“行了...不必再言。”
“不是你的错.,”他说道,“———且等着。”
接着明曦手招了一下,对着空中开口。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