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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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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来时已是华灯初上。
初夏微凉的晚风将远处热闹的喧哗吹散,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令人眩目,窸窸窣窣的虫鸣成了夜晚最好的伴奏。
“城主!”大长老威严的声音幽幽响起,一身翠竹刺绣的素色锦袍融在岩石下的阴影处竟也毫不显眼。
大长老从阴影处走出来,毫不客气的上上下下的扫视着两人,见二人毫发无伤仅衣着有些凌乱,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的同时紧紧的皱起眉头,斟酌再三道:“我只你二人如今成婚难免欣喜难耐,但也请您莫要贪欢,晚上还有重要之事,请您再忍耐片刻。”
时卯早已被大长老的一番话说的面红耳赤,只恨不得多长几张嘴,好好与他辩道辩道,可他哪里知道这副被气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在他人眼里却是被点破的羞恼,再加上在禁地行走间不免要磕磕绊绊,被突如其来的枝桠勾挂住,这副惨兮兮的模样也不由得别人想歪。
而白寅也是一愣,虽知晓大长老想歪了,却也不纠正,只在那里歪着头玩味的笑着。
大长老见二人都不说话,一个歪着头,一个低着头,只当他二人被撞破好事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道:“现在请你们随我去稍加梳洗一番。”
说完便急急地向前走去,像是身后有什么在追赶一般。
时卯恼怒地瞪了白寅一眼,便快步跟在大长老身后。
白寅摸摸鼻子,自知理亏,只得慢悠悠地在二人身后走着。
……
一番梳洗后,两人再度回到喜宴中心。
经过一段时间的缓冲,时卯虽然冷静下来了,但那种被人误会的憋闷和羞恼还会时不时地浮现。
“喂!”青衣翠纹的云袖从身后勾住白寅的脖颈,清泽玩笑的逼问道:“说你们去了哪里!去了这么长时间,还……”他转转眼珠子,瞟了一眼二人的着装,刻意压低声音道,“还特意去梳洗了一番。”
也不知想到了哪里,说完便自己一个人猥琐的笑了起来,那张风流倜傥的脸也缩成一团,硬生生歪曲了周身的气质,只想让人远离。
白寅趁他一人痴笑时,轻轻松松退离他身旁,诚恳道:“快到祭酒的时辰了,我就不奉陪清泽兄了。告辞。”
话一说完,便拉着兀自发呆的时卯离去。
……
待二人从宾客或庆贺或调笑的祝福中逃离出来,那月儿也慢慢悠悠爬了上来,从薄云中娇羞的探出圆圆的脸庞。
两人再度回到高台之上,不论是高谈论阔还是开怀畅饮的宾客,亦或是穿梭在人群中忙碌的仆从都渐渐停下了动作,默默注视着他们。
白寅一挥手,一面不知用什么做成的大鼓出现在他们二人脚下。
时卯站在鼓面中心,手中拿着一段红绫,灌注妖力,扭动腰身,随心所欲的击打在鼓面四处。正是雌雄莫辩的年纪,时卯虽是一脸肃穆,但回首间的一瞥也不由得让人心旌摇曳。
而白寅不知什么时候化作白虎,灵巧地在红绫中窜梭嬉戏。每踏一步,或轻或重地落在鼓面,和着时卯击打的节奏,奏出他们独有的旋律。
舞毕,二人相携站在中央,那鼓也被白寅收了回去。仆从赶忙上来将酒樽酒坛等尽数放好,又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时卯站在原地,两颊发红,额上鼻尖净是细细的汗珠,双眼明亮,竟是借着刚刚的击打将近日来的郁气尽皆发了出去。
白寅则上前端起两支酒樽,回身时将一支酒樽递给时卯,他的额上也冒出细密的汗,可见也耗了不少妖力。
两人双手高举酒樽,对着圆月深深一拜,将杯中酒撒向高空,如是再三后,两人双手交错,互相勾住,终是将那黄藤酒喝下肚。
白寅抬眸和时卯相视一笑,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至此,两人终成了夫夫,算是了却一桩大事。
然而不知为何,时卯执银樽的手骤然一松,那银制酒樽便轰然坠地,发出“啪!”的一声,身子一软,栽在白寅怀中。台下宾客不知缘由,只当是时卯不好意思,顿时各种庆贺四处响起,鹤鸣虎啸,不绝于耳。
时卯只觉那酒入了肚,辛辣的热意从腹中不断向四肢扩散,思维虽不大清晰,但也知晓自己不是一杯倒的酒量,这酒里肯定被下了药!
白寅接住时卯,只觉他浑身滚烫如火,再将他脸抬起一看,已是浑浑噩噩,神志不清,大惊之下也顾不得其他,将人拦腰抱起就从高台之上飞了出去。
宾客们瞧见白寅抱起时卯就走,纷纷笑道:“城主这是等不及了!”
清泽暗暗皱眉,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依他看来一则白寅不是不打一声招呼就走的妖,二则就这几天的接触,那兔妖也不是那般柔弱之妖,他心下一沉,暗道:怕是事情有变。他左右看看,不着痕迹地退到人群稀少的阴影处,一晃身,腾空而起,便朝着白寅离去的方向追去。
白寅抱着时卯快速奔跑着,手上牢牢地扣住他的腰肢和膝下,不让他因为乱动不慎摔下。奔跑间借着月光扫视时卯一圈,只见他脸色惨白,双目微阖,眼神涣散,嘴里还时断时续地哼道:“好……热……好疼……”声如蚊蚋,身子不时地抽搐一下,让人心疼万分。
在白寅二人入院之时,清泽终于追上他们,然而还不等他靠近,一股威压就将他弹开。
“嘶,好疼。”清泽跌靠着院中的巨树,喃喃道:“这威压……”
白寅听见身后的声响,转身一看,便看到好友一手按住胸口,背靠树干,嘴角流血,兀自出神不知在想什么的样子。
犹豫间,刚抱着时卯向清泽踏出一步,就见那妖突地紧靠在树干上,双膝不由自主“砰!”地一声砸在地上。
清泽艰难地冲他喊道:“别过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且将他放在那里,自己过来!”
白寅被他说的一怔,不知该如何是好。
清泽见他磨磨蹭蹭,像是不舍得与那兔妖分开,不由得催促道:“你还在那里干什么!?快点过来!他血脉已经觉醒,怕是要变身了!”
白寅大惊,顾不得细想,匆匆将时卯放下,向清泽走去。
“这是怎么回事!你与我说清楚!”白寅骇道。
清泽猝不及防之下被时卯外放的威压震到伤及肺腑,一面调息一面对白寅解释道:“你以为都似你,血脉浓厚,生来便是白虎吗?我等凡妖除非有那激发血脉的灵丹妙药,一辈子怕是都是普通妖类。你那小情儿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好运,还未成年便激发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你是说这是好事?可有危险?”白寅皱着眉头站在一旁,忧心忡忡的看向时卯。
清泽嗤笑道:“这世上哪有不危险的事,想要得到更好的,那过程就愈加危险重重,”也不知他想到了哪里,最后声音竟有些飘渺起来,待回过神,又响亮道,“对了,朋友一场,给你个忠告,你要是看你那小情儿挺不过去,也别去招惹他了,或生或死,端看他自己,别人就是想帮也帮不了。”
说是这么说,清泽却也一眨不眨地盯着时卯,神情也是颇为担忧。
话说白寅和清泽在这儿为时卯担忧,那头的时卯也不好受。
在惨白的月光的照射下,时卯那蜷缩在地上并不时抽动的躯体更显得诡异。
时卯半昏迷着,只感到浑身上下一阵阵地抽痛,不止是抽痛,更像是被活生生抽筋扒皮,再放到火上烤的疼。每寸皮肉,每丝经络,每块骨骼,都在叫嚣着疼痛。
肺腑里像是有把火在烧,干涸的嗓子疼的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丝气音;骨头里像是有蚁兽在攀爬啃噬,细细密密的,又痒又疼;就连脑袋里也像是有只在持续不断被敲响的铜钟,嗡嗡地响着,让人恨不能敲碎自己的脑子,将那铜钟取出。
时卯终是昏了过去,他也看不到自身的变化,而那旁的白寅与清泽去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在他昏过去的那一刻,一直蛰伏在他体内的上古血脉终于沸腾,丝丝缕缕地从经肉骨骼中透出,将时卯浸成一个血人!
白寅看的胆战心惊,他从未知晓,觉醒血脉是这样的恐怖。
清泽则略显冷静的看着,然而那双紧握着的拳透露出了他紧张的心思。
然而这还没完,那血竟无端地燃烧了起来!一时间,皮毛血肉被烧焦的臭味在院子里四散开来。
白寅双拳捏的咯咯作响,然而除此之外,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被灼烧过后的血液变作一缕缕诡异的血丝在空气中左右摇摆,不到片刻,又猛的向下一扎,钻进时卯焦黑的躯体,以肉眼可见的在那身体里左突右撞,将一块块肌肉顶了起来!
时卯在昏迷中发出凄厉的惨叫,在地上扭动着,企图甩掉那似长虫的血丝。
片刻,时卯停止了扭动,连他体内的血丝也蛰伏下来。
清冷的月光撒在时卯被灼烧的漆黑的躯体上,反射出微微的白光。
清泽凝神一看,对白寅道:“他快要结束了,拿出你的全力和我一起结界,将这个院子封印起来!”
白寅听闻也立刻反应过来道:“枭,斑,你们去守着门口,不准任何人进来!”
吩咐完毕后白寅与清泽对视一眼,一起打出一个繁杂的手势,只见一道银光与青芒从二人手中飞出停留在半空中,而后向四周散开,不大一会儿一层交织着银光与青芒的圆形罩子将整个院落包围起来,然而外界却看不见丝毫景象。
就在结界刚刚形成之际,时卯的身上的白光骤然大盛,在月光的牵引下缓缓升至半空。
白光之强盛犹如太阳,将周围照的纤毫毕现!
白寅眯着眼,努力想看清白光中的一切。
只见白光中时卯少年人修长的躯体,缓缓化作一团,剧烈的抖动几下之后,白光炸开,爆发出比之前还要强烈的光芒!
白寅终于被强烈的光芒刺激的不得不闭上眼睛。
几息之后,白光骤然收缩,时卯也不见踪迹,除了依然照耀大地的月光,周围再也找不到任何光点。
不对!白寅定睛一看,只见不远处房檐下的阴影处闪烁着两点红芒。
那两点红芒在白寅和清泽的注视下缓缓移动着,月光渐渐撒在它的身上,将它的形状显现出来。
待看清它的样貌,白寅和清泽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物似兔非兔,两耳尖长,耳尖漆黑,双目赤红,满口利齿,四爪爪趾在月光的照射下反射不出一丝光亮,让人一看便知乃是剧毒之物。
‘这究竟是……’白寅在思索着,清泽则颤抖着嗓音道:“没想到竟是犼。”
这番变化实在是让人难以想象!
白寅满心诧异,原以为乖巧温顺的兔子觉醒的血脉也会是乖巧温顺的,虽然时卯和这个词一点都不契合,但也没想到会是这般……这般凶残的异兽!
那兽赤红的眼珠在白寅和清泽之间机械的转动着,突然它耸动了一下鼻子,目光倏地一下定在清泽身上。
清泽被它看的两股战战,对上白寅诧异的眼神,哭丧着脸道:“白寅兄,白城主,求你帮帮忙,我感觉的到,它……它要想要吃了我!小弟我可不想这么早就香消玉殒,我还没娶媳妇儿呢!嗷!”
不待清泽说完,白毛利爪的异兽便直直的冲向他!
那身形快如闪电,只一眨眼便到了,清泽仅凭着直觉与本能险险的避开,却还是被利爪抓破了胸口的衣裳。
只被抓破一道口子的衣服渐渐从破口处腐蚀,清泽迅速的脱掉外衫,将其扔到地上,不一会儿那外衫被腐蚀的连灰都不剩,就连被衣服所覆盖的草地也被腐蚀的空出一片焦黑,让人不寒而栗。
异兽见没伤到清泽,暴躁的低吼一声,再度冲向清泽。
面对生命的威胁,清泽再也顾不得其他,执起武器与异兽战在一处。
白寅站在一旁看着时卯与清泽交战,满心焦急,不知如何是好。几息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向清泽沉声道:“怎么做?”
“砰!锵!”利爪与玉笛发出清脆的声响,似有火花从二者相交出蹦出,清泽一面抵抗向他袭来的利爪,一面道:“打晕他或者等他力量耗尽自己晕过去。”
白寅抽出佩剑,几息只间便下了决定道:“那就和他耗!”
说完脚下蓄力,一步蹬向胶着在半空中的一妖一兽,强行将他们分开。
清泽借力落在白寅身旁,时卯化作的异兽在另一头怒视。
不等他二妖站稳,那异兽便冲了过来!
一尺长的白色异兽如鱼在水中自由的滑动,黑暗成了它最好的帮手,哪怕它一身白色的皮毛,也是神出鬼没,形如鬼魅,速度比之前涨了一倍有余!
见状,清泽苦着脸打趣道:“白寅兄,嫂子这是见你来帮我不帮他发火,吃醋了!你说你要是现在好好哄哄他,他会不会放过我们俩?”
白寅戒备着四周,听着清泽的话,脑门的青筋暴起,他冷冷道:“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了扔给他!”
清泽惊诧道:“没想到白城主口味这么重!失敬失敬!”
就在这时,白寅看到一闪而过的白影,心道:来了!
白寅闪身侧让,那白影陡然出现在他原来的位置上,向清泽后心袭去。
清泽本能地向前一扑,就地一滚,躲过那寒光闪闪的利爪,心下松了口气,嘴里忍不住怪叫道:“白城主好狠的心肠!我这般风流倜傥的妖在这妖界也不多见了,你怎么下得去手!”
白寅侧身躲过砸向他的白团子,冷笑道:“你死了吗?”
白色异兽见无论如何也伤不到二妖,一双赤红的兽目愈加变得赤红,几欲滴血!一身的白毛变的蓬松起来,仿佛有风在它的四周浮动。
被激怒了的异兽速度更快,光凭肉眼已经完全看不见它的身形!但是……“好机会!这样它的力量会消耗更快!”清泽双眼一亮道。
“你个白痴!”白寅一字一顿地怒吼道,“它速度变快了,力量和毒性难道不会增加吗?!只怕还没等他力量耗尽你这白痴就被它吃了!”
清泽一呆,哭丧这脸道:“那怎么办啊!”
“你自己想办法!”白寅皱着眉,虽然看不见异兽的身形,但身为白虎的本能直觉还在,这是他到现在还没被异兽抓伤的依靠。
反观清泽,最外层的罩衣早在最开始就已经被丢弃,原本那一身雅致的银纹翠竹青袍也被利爪勾地破破烂烂,具有腐蚀性的毒将青袍染的乌漆墨黑,根本看不清原来的颜色,就连一向收拾妥帖的长发也有几分凌乱,不复风雅之姿。
“你上古青龙的血脉难道是摆来好看的吗,连刚觉醒的兔子也不如?!”几句话的功夫,清泽衣上又添几道‘墨迹’。
清泽被白寅的话气的几乎要吐血:“那是犼好吗!专门吃龙的犼!就算我有办法对付它,它也是我嫂子,你新娶的媳妇变的!我要是伤了它,你还不是要跟我急!”
“嗯,也是。你皮糙肉厚的和他不一样,被挠两下也没什么,那就辛苦你了,兄弟!”白寅思索几秒,略带同情地对清泽道。
清泽被白寅这番有些无耻的话气了个倒仰,似再也忍不住一般向异兽挥拳道:“敢毁我造型和衣服,就算你是我嫂子变的,我也不能忍了!”
拳头带起一阵凌厉的拳风,将异兽白色的毛绒绒的毛向后吹乱。
就在拳头将要与它的额头接触时,异兽骤然倒地。
“怎么?出了何事?”白寅疾步走来,询问道。
清泽盯着自己的拳头,喃喃道:“原来我的拳头这么厉害啊!”说完还傻笑了两声。
几息之间,倒地的异兽白光一闪,变回了体型修长的时卯,白寅松了口气,将外衫脱下包住时卯并把他横抱起来道:“原来是力量耗尽,幸好没什么损伤。”说完不满的瞪了清泽一眼。
不等清泽反应回来,白寅解除结界,对守着院落的斑、枭二妖道:“把这里收拾一番。”
说完便施施然抱着时卯离去,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这让从院门窥地院落一角的斑、枭二妖对此更加讳莫如深。
被留在原地的清泽看着被破坏的面目全非的院落,猛然拔足朝白寅消失的方向狂奔,边跑边喊道:“啊啊啊!白寅!你把我院子毁了,让我睡哪儿啊!”
“你自己想办法。”
白寅的声音从远处轻轻地飘来,气的清泽一没注意直直的撞在了树上,吓得周围的仆从默默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