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忏鬼》爱讲故事的老猫

17、会场里的风云聚变

　　欧阳占据着圆形会场的一个角落，坐得笔直，分毫不动，她的灵体在会场外的走廊里逐步打退着胡乱攻击的魑魅魍魉，自保护墙开到蓝色强度时，信号已经完全被切断，她刚好把自己的灵体从喧嚣的鬼喝中抽离出来，收回到墙内的鬼身中，甚至来不及把自己刚刚推演的重要结果告诉莫奈，还有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没有问莫奈。

　　她把视线移向会场中央的那道人影，而对方也正在饶有兴趣地盯着她，而那双眼似乎在说：“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

　　她握住了拳头，忖度了一下莫奈的命运，十有八九是要下地狱的吧，除非这个演讲桌前的罪魁祸首动用自身强大的权利来干涉好不容易建立的具有高度文明的地狱法治社会，那样的话她岂不是把整个世界当做儿戏、丝毫不在乎他人？似这般任性妄为的人也确实不是自己可以追随的对象。

　　不知道什么理由，她竟这么凶狠地反咬平日里关系本就有些僵的莫奈。

　　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反过来咬自己一口？现在没有，未来呢？

　　欧阳一想起往事就会失去大部分理智，她此刻就处于这样一种状态。

　　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的死因极为可耻，死相极为惨烈，而据说当时只有雅玛教授一人当时愿意助她脱离苦海，获得完整的魂身，这也使得她没有同其余命运相似的女子一样变成无间厉鬼。

　　聪明如欧阳者自然一直问自己一个问题：这样强大的可以决断一个人不入轮回道的神为什么选择自己作为复活的对象，甚至帮助她获得在地狱生存下去的强大本事？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也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她生前就懂得这个道理。

　　刚才就与莫奈失联了，欧阳还来不及说的是一个极度不利于自身的猜测，说出来，莫奈肯能会从此记恨她；不说出来，万一她的好友有难，她自己良心上也永远过不去。

　　她的死前身世一直没向莫奈透露，莫奈一见到她为了回答这个问题时痛苦万分地抓着头壳的样子都会忙不迭地把她搂在怀里安慰夹着歉意说：“痛苦的记忆就让它永远消失吧！我发誓我不会再问的，你原谅我好不好？”强大如她欧阳也有自己最脆弱的软肋。

　　她一直想把真相告诉莫奈，她知道从一开始莫奈最想问的问题由于内心信任与怀疑的挣扎没有说出口——

　　你虽然只操控风网系统，但如此了解蛛网，我知道你自己就参与了其中的建造，你在这方面的能力是大都数一数二的，那为什么上头还是让我担任这个蛛网权利使者的职位？明明你更了解佳美拉的一切，你更适合这个职位。

　　莫奈第一次问她这个问题时——也是风网和蛛网所在的楼层被木乃伊军政国特务炸毁一个角后，欧阳毫无保留地像这次一样在电话里指挥她修复系统故障。为了道谢、自发请客的莫奈在吃饭时随口自嘲后说起这话，欧阳拼命咬紧牙关，拼命忍住头快爆炸的痛苦，半苦笑着半无奈地摇着头，然后莫奈就很懂事地转移话题，只给她一个眼神。

　　我从来都相信你不会背叛我。

　　——那是那个眼神的全部。

　　她忍住满腔的情绪闭上眼睛浮现出的也只是那个夜晚的莫奈的眼神，自然的光色变幻中有那么一瞬间欧阳感觉世界上的阴影都消失了，空气里涌动着一种平和而温暖的气息。

　　众所周知，大都作为二界地狱的交通要地、通讯重城，是极少数具有尖端发达科技的强大地区。冥后提供知识技术与建筑材料，冥王培养适当的有领导力的管理人员，为了使得在高度物质文明下的法治社会长远地生存下去，双方互相进行了资本与人脉的交流，进一步促成了权力上的钳制。所以最后每一个部门都是由冥王麾下的主领导操作者和隶属于冥后的、掌握有实际核心技术的副指挥者两方构成，就像电子信息安全科的两大头分别是主权力使莫奈和副后勤发令长欧阳这样的搭配。

　　这些组合不乏彼此不配合闹矛盾的现象，故而莫奈和欧阳这样搭配无间、推心置腹的组合简直就是让人嫉妒的完美拍档。自然也有不少高层对她们称赞有加，又监督甚严。

　　但其实双方从来都不甘示弱，正如强大的一方总想着如何才能削弱对方、增强自己的定律，在地狱的群众中，在高层的管理精英者中，冥王和冥后两派的气氛总是剑拔弩张，大家都学着如何从彼此的动态上察觉巨变前的一点风声。

　　这些权谋之事欧阳从来不让莫奈知晓，但这不代表莫奈不会自发了解到。即使了解雅玛教授对欧阳有还魂之恩，相当于是“复活”了她并赐予了她新生，与雅玛有过节的莫奈也不介怀。

　　冥王对冥后是十分忌惮的，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承了冥后重恩的欧阳掌管重大数据库的。

　　总系统佳美拉包含着全狱成员的注册身份、详细信息，其地位相当于电子版的生死簿，不可不谓举足轻重。如果任由人随意改动，那可能到现在为止地下还是一片混沌。所以，篡改、删减、增加信息向来是重大事件，如果非法操作更是一等重罪，要下到第五层地狱，更何况莫奈监守自盗，更是罪加一等。

　　然而，从大都建成，无数行业的转动伊始，冥后的的确确未曾干涉冥王的一切政治决策，她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偶尔打开信箱，翻翻众人对于刑法的意见信与倡议书，改改法律，投投票。
　　一切风平浪静得不可思议。
　　连曾经和她生死有过恩情的欧阳她在推荐她担任风网的副官后就再没联络过一次，未免冷淡地可怕。
　　如果不是她有着更深的城府，就是她有着更大的阴谋计划。
　　正所谓暴风雨前的宁静。

　　欧阳手中的一串念珠早已被经过日积月累的摩擦变得光滑透亮，温润流转的光泽里氤氲着浓烈的愁思，她拨动念珠的频率加快了。
　　今天，她是以大都电力部总部长的正牌身份来参与这场座谈会的，风网副差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称谓还是被人遗忘比较好，除了莫奈，管理层里也几乎鲜有人知。
　　她坐在第四块这一片形形色色、没有族类的闲散听众席上显得尤为亮丽——她光明磊落，没有易容，一身黑色中山装，及肩的墨发盘成一团，造型有些古朴。她现在的表情可以用凝重来形容，索性在场的所有看客此刻也都陷入了沉思，与欧阳并没有太大差异。

　　与她轻轻转动白色念珠的声音速度相同的是她身旁的“沙沙”声，那是笔与纸飞速摩擦时才会发出的声响。端坐着的欧阳被这声音刺激，微微皱眉，睁开眼睛，从莫奈的迷之微笑里解脱出来，侧头一瞧，嘿，这不是最新潮的简体中文字嘛！用的挺溜的，字有棱有角，方方正正，看着很舒服。
　　她心想，这小姑娘听得倒挺认真的，笔记也记得有模有样！
　　欧阳再怎么“灵游天外”也知道，这就是刚才站起来回答第四个问题的姑娘，又瞅见她右手手腕套着一个和自己一样大小的手环，便把她当做管理员之一了。
　　看女孩那认真的模样，欧阳不禁把平日对管理层的三分戒备减了两分，随即她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你怎么看雅玛教授的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