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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一路跟着说说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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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摇摇晃晃地走下了新干线,不由小小赞叹一下这轻轨行驶时一点噪音也无,丝毫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黑框眼镜被她戴在头顶上,此刻她将其拨下来扶正,这才看清眼前的人已经渐渐走远。
如果没记错那是同一车厢的狼人家族的人。她心想,那人远远地缀在自己家族的后头,也没有家族成员来催促,显得很排外。也许正是这份不融入家庭的特性才让他发现到车厢里最隐蔽的角落里多了个人,并且观察到自己的举动。
矛沙记不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怪的是异常雀跃的内心还记得这趟旅行的目的地——人类综述讲座。她当然人生地不熟,若搁在平时连找个人问路的勇气也没有。
这会儿她鬼使神差地追上那个比自己高了大约半个头,也就是大概一米八的灰衣狼人,而且这身高在他的家族里好像还是平均以下。
从外观来看,这个家族与多毛的俄罗斯人家族没什么太大区别,甚至五官上更加细致一些。她跑到叫醒她的那人身旁,一通英语叽里呱啦问了个路。
对方一脸闷逼地望着她,随后用纯正的中文答复:“你要去的地方就在我们要去的胜利大厦的旁边,顺路跟着我们好了。”
“你懂中文啊?”矛沙张大了嘴。“嗯,母亲是中国人。”
好吧,估计是中国狼人的意思。
谢过男人之后她发觉对方一直和她保持和家族同样的距离,也不过问名字和为什么她会中文,也许是因为她的长相一看就是亚洲人。
所以平时少语的少女一路上默不作声地跟着,倒也和谐。她一开始就生怕对方半路食人,现在看来或是他们已经步入了文明阶段,自己算比较安全的了。
照旧插上耳机,外面的世界安静得可怕,偶尔有贸易大厦轻轻幽转的提琴曲,也显得分外高大上,车辆声响虽未如新干线一般无声无息,但引擎也像装了消音器一样,分贝和矛沙自家的电风扇没太大区别。
她计算着时间,按照医师的给出的苏醒时间(4个小时),自己完全可以听完三个小时讲座再回去买点食物带给沧龙。
她拍拍背后贴附在书包侧的重剑,快步跟上穿过红绿灯的狼人家族。
耳机里传出了一首陌生的摇滚风格歌曲,她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跑过斑马线。
温和的Rap里藏着幽幽如女鬼低吟的唱词。
After You Die
她觉得曲子阴森得可怕,可是少女眼里的泪水却止不住地滴下来。
无声啜泣中仍保持着五米距离,跟着男人,男人注意到后边情绪的骤变,等其余的家族成员绕过转角后靠近矛沙。
一句“你还好吧”还没出口,少女一句“没什么”立刻堵住男人的问话。
他很早就闻到角落里人微弱气味,所以他一直站在那个角落旁边。
是什么样的自卑可以让人躲在那么阴暗的角落里?
是什么样的自尊可以让人立在那么陌生的世界里?
那是活人的执着,一股无由的毅力。
所以他没有把少女从新干线的灰暗角落里拉出来的勇气和自信。
在少女的眼里,他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狼族一直是个历史里不被重视的家族,直到那个同时被誉为“最大的荣耀”以及“最大的耻辱”的神族女子放弃自己神族的血统成就狼族统领,才使得整个家族在短短一个千禧年内变得那么庞大。这次去胜利大厦之所以拉上自己,冠冕堂皇的借口是让自己这个新的家族核心成员熟悉大都的形势,实际上,谁都心知肚明是为了监控自己的一举一动。
为了不让自己回到那个辽阔广袤,绿草无边的地方,不让自己怀念那个叛逆与放逐异类的家乡,为了不让自己在梦里都难以忘记一个人。
家族用心良苦。
身上灰色长风衣显得累赘,内里的衬衫与休闲裤以及其他衣物真是让他难受死了。
他怀念一个时代,一个地方,一群朴实的红脸膛的草原人民,还有一个来自于南方的人。
这一切并不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反而愈加鲜明渴望。
“你们闻到人的气息了吗?”烫着梅红卷发的女子突然发问,她在家中的地位是顾问,一般没人问她她可以永远不说话,但是个厉害的重要角色。
讨论着近来的大都吸血鬼争地盘与市场的几位成员有些不满地停下话题,抽动鼻子点了点头。
视线如期汇聚到了这个角落,男人站得愈发笔直,眼里的狠决与倔强让其他人瞬间退缩了一下。
“啊,都快忘了皞弟原来一直待在人间的事情了,沾到的人气还没散掉吗?”
领头那个发型酷似金刚狼的男人蹙眉问道。
“皞弟,你没有喷我们给你的狼族香水?那可能会引来吸血鬼的啊!他们不可能放过大都任何一个活人,哪怕是血尸!”一头金发的白人狼妹尖叫。
“哼,”男人挑起眉道,“我们亚裔狼人不需要那个,还有,我属于狼族,但不是狼人。”
他咬牙狠狠道:“我亲爱的大哥,考特,以及,我亲爱的小妹,戴卜娜,多谢你们的关心,但我也有自己的选择权。”
顾问梅里低沉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跨族恋的事情,我们,才不会把你隐姓埋名地藏在这个不见光的地方。这点你可要记清。”
“不是我们欠了你什么,而是你欠了我们。”梅里身子前倾,语气宛如吐信子的毒蛇一般凶狠。她是这帮人里面资历最老的一只狼。
“更不要说那可是同……”站在梅里身后的梳着满头发胶的帕特里克正要再次嘲讽,立刻被梅里用手势打住。
“请不要让我们难堪,皞狼统领,好吗?”梅里的声音盖过了帕特里克的低语。
“OK”,男人回答,“还有,你们叫我诺安好了,反正护照上写的是这个,不是吗?”
大家的视线逐渐远离这个有人气的角落,男人的神经也放松下来。他回头看窗外,眼角瞥了下矛沙隐藏的蜷曲身影,身影一动不动,呼吸平稳。男人知道她是睡着了。
大家讨论他的风言风语他其实都听见了,他只是抿紧嘴唇不说话。帕特里克的话敲在他的心门上,那扇门封闭着,但也战栗着。
因为这该死的血统规范限定了自己的种族,而世界上所有登记在册的正式家族必须遵守关于种族间必须泾渭分明的铁令,以及否则必将连族严惩不贷的威胁,他连和那个人待在一起的勇气和自信都没有。
他连那个人是生是死,是苟且偷生还是受尽折磨都不知道。
还不如死了算了。
他站在地狱的列车上,思考着让自己下地狱的方式。
一个从遥远深层记忆里飘出的熟悉而不属于自己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里对自己说——
铁睦,你应该下到更深的地狱里去赎罪。
他做了一个决定——帮助这个不知为何混进地狱的人类少女完成她要做的事。
哪怕违背自己的原则,哪怕需要背离自己的家族,哪怕要耗上自己的生命。
虽然说着十分壮烈伟大,但这实际上是一件再窝囊无比的事情。
他不应该浑浑噩噩地逃避内心对灵魂归宿追求的呼喊,不应该理所应当地躲在家族的羽翼之下依旧坐拥权势,不应该背信弃义地离开那人任由他一个人独当一面、以只身之力顶起世上所有的人灾天祸。
思绪回到眼睛仍显浮肿的少女身上,他错开目光,眼神飘移到她身后一块用布包裹着的不明物体上,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之前就是抱着这玩意在哭吧。
他伸出手,摸了摸矛沙的头,后者一个箭步纵向跳开。
也是自己的行为失礼了呢。男人慌忙地道歉,不过少女面上露出微笑,慢慢地走到自己身旁半米范围内。
“现在好了,前头的大部队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男人摊手。
“怪我咯!”矛沙小声咕哝。
“那我们就抄近道吧!”男人调皮地说道,带头奔往T形路口对面的公园。
“只要冲过公园就到了。”他跑出去两步,发现女孩并没有跟上来。
矛沙当时就震惊了,才一眨眼的功夫,男人就跑出去十多米!这难道也是功夫?
“噢!忘了,你是普通人的体质。”男人折返回来。
“先介绍一下,我叫矛沙,你是我到这地方来见到的第二个人,第二个男人。给您添麻烦了。”矛沙正色道。
“你叫我铁睦好了。”
“呵呵,和藏鹭这个假名一样不真诚,快点把真名告诉我。”矛沙似乎从来不怀疑自己名字的真实性,摊手大气地叫道。
这晃儿,铁睦感觉自己幻听了,他呼吸有些急促,愣了五秒问:“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