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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一 ...

  •   似你剑锋温柔 第一章

      1
      因为害怕遗忘,她勉力支撑的残局如同千丈大树前的老弱蚍蜉,纵然无助渗入骨髓,也没能让她低下骄傲的头颅。
      前尘往事和风散落,终是江湖人远,终是吹灭了她心头跳跃的火焰。她握紧手中的双兵,黯然离去。
      “好像一场梦,现在梦醒了。”

      2
      “小姑娘,醒醒。”
      一道铃叮泉水般的声音将我从厮杀的梦中唤起,我揉揉眼睛,才看清眼前是一位清冷若梨花的绿衣女子,她问道:“你是谁,这又是哪里?”
      绿衣女子眼里释出善意:“我叫秋叶青,而这里是稻香村。你被山贼头目董龙所伤,是刘大海师父将你背了回来,方才我看你汗流不止、呓语不断,才将你叫醒,现在可好些了?”
      我略带懊悔,低目道:“嗯。”
      秋叶青从石床边起身,阳光笼着她美丽的面庞:“那便好,复哥、不……李复他和刘大海师父一直关心着你的伤情,现下你醒了,我这就同他们说去!”
      秋叶青脸上微微闪烁的喜悦,与窗外齐整的练武声让我拥有了能触到的生命实感。
      秋叶青循着我的目光望向洒满晨光的窗栏,笑道:“你若想活动活动身子,大可以到院里走走,这个时候,应是刘大海师父带着徒弟做功课。”
      我轻轻点头,待秋叶青走后,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往院里行去。
      我方才所在是一间小竹舍,屋前略有数根毛竹点缀,目光所及,青山、稻田皆是一般乡村野景,奇的是远处竟有一座恢弘的巨型双鲤石像,鱼嘴喷涌的水流形成一道激荡轰鸣的瀑布,虽远亦清凉。
      这时,突然有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劈来:“来者何人,还不快给你阳宝小爷报上名来!”
      我遽然一惊,张望中发现小竹舍屋顶之上竟多出个人影来。
      那人影由小变大,径直向我袭来,我下意识侧首躲避,却闻一阵沉重的尘风响起,之后便再无波澜。
      我犹疑地睁开眼,地上躺着个摔得四仰八叉的少年,捂着脸赖在地上一副说什么也不肯起来的架势。
      少年抢道:“这事你可不许说与阿诛听!哎,还好我护住了这张英俊的脸蛋……”
      不想一道娇嫩的声音从天外飞来:“什么事还不能告诉我了?”
      少年闻言腾地一声从地上跃起,抖抖身上的机灵,笑道:“不过是我方才不小心就练成了轻功踏云第二式,怕师妹太过仰慕我,这样会让我很苦恼……”
      荆钗布裙、酡颜嫣红,俏生生的阿诛瞪了少年一眼:“阳宝你是不是脑子进了土?”
      阳宝满脸堆笑道:“你瞧你,不做早课怎么溜出来了?”
      阿诛目光流转道:“是师父让我寻那些偷、懒、的、家、伙回去!诶,这位妹子……我怎么不曾见过?”
      我把秋叶青说的话转述给他们,阿诛若有所思地连连点头,而阳宝则做出夸张的表情还原当时的场景,最后猛地一拍她肩膀,朗声道:“走,带你去见咱师父去!”
      刘大海师父,非常凶,人称“稻香村第一凶”。
      肥头大耳膀阔腰圆,面似罗刹臂刺獠牙,应该就是母亲口中“你再不睡觉,刘大海就把你抓走啦!”里的角色。
      声如洪钟响彻十里,力拔山河武功盖世。最后这半句是阳宝被刘大海师父提着耳朵扔去打木桩时喊出来的。
      刘大海师父对在木桩前上蹿下跳的阳宝视而不见,一脸凶恶地对我说:“你叫甚么名?”
      我说:“一壁薰衣。”
      刘大海师父甩甩肩膀,道:“省得了,你去和阳宝一起打木桩。”
      阿诛忧道:“可是,薰衣妹子才刚病愈……”
      刘大海师父道:“多活动活动,身子才好得快哩。”
      这样,我就在稻香村住了下来,身边的人很少提起,我也渐渐淡忘了那日我受伤的事。
      刘大海师父平日不苟言笑,除了教学之外,我很少与师父交谈,虽不甚亲近,但刘大海师父传授武功却是尽心尽力。
      一日,刘大海师父说我轻功心法练得不赖,可以去向李复学习上乘轻功了。
      我赶紧麻溜儿地去找秋叶青,因为从秋叶青的眼中,永远都能找到李复的身影。
      李复是一位丰神俊朗的白衣侠士,从叶间落下的光芒,让他有了如沐微风的和畅。他总是躲避秋叶青的目光,每每两人眼神相触,李复总会添上一分欲说还休的惆怅。
      李复开口问道:“伤好些了吧?”
      我笑道:“已然大好了,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上乘轻功是指什么?”
      李复眸中星灿,道:“身轻如燕、登萍渡水,我只示范一遍,你可看好了!”
      说罢凌空三跃,直上远处的屋顶,而屋上茅草竟无一丝影响,仿佛刚才落在房顶的只是浮萍鸿羽。然后,李复又从茅草借力,空中接个刘大海师父教过的踏云,纵身掠向村外的荷花溪水,轻点了数下,我还未曾回神,李复已回到了我们面前。
      奇的是他的足靴水迹不染,气息也平稳如初,好像方才不过是俯身拾了片落叶。
      李复道:“你好生练习,对你日后大有裨益。”
      我道:“嗯。还有一事,我……”
      秋叶青道:“怎么?”
      我接道:“我觉得我好像不属于稻香村,可是我又不知道我能去哪儿,前路茫茫,不知如何是好。”
      秋叶青问:“是有人欺负你了么?”
      我摇头,道:“不是,大家待我都很好,只是我心中有块缺憾,却又不知是什么?”
      李复道:“江湖偌大,自当策马观花,去你想去之处,见你想见之人,届时你定会得到心中的答案。”
      后来,我便离开了稻香村。

      3
      王婆婆连夜做了好多的稻香饼给我当干粮,毛毛、莫雨把他们最喜欢的布娃娃送给了我,队长王大石一脸别扭地递给我一副崭新的双兵,小月细心地交给我她配制的止血散,余半仙给我算的卦让我差点后悔了远行……我坐上车夫王富的马车,攥紧了手中的行李,拼了命同他们挥手,车轮将我渐渐拉远。毛毛和莫雨以为我是离村去玩,蹦地最高,笑得也最是开心。刘大海师父呢,他站在众人的后面,我为什么看不清他的样子,我只能更加努力地朝他们挥手,用了全身的力气来挥手,师父他、能看到么?
      很久之后,我收到刘大海师父的一封信——

      “薰衣吾徒:
      吾徒,至你上次告假已多日,不知现在可好?最近又收了些新弟子,每每教他们跳轻功时,总会想起你领悟轻功时的聪颖,他们总说我偏心,每次喝多两盅桂花酒就会提起你。前两天还有一个傻徒弟,把我的屋顶跳坏了,还好有王大石来帮我修葺。
      吾徒,师父最近有点累,一到晚上,眼睛就有点看不清,本指望阳宝能帮我带新徒弟,他现在的小心思全在阿诛徒儿身上,还说想出去闯荡,为师也知道他翅膀硬了,总不能在稻香村这个小地方待一辈子,总要放他们出去闯闯了,完成为师年轻时的心愿。村外的毛贼越来越猖狂,村长老了,仍是劳心劳力,为师无法分担,甚为焦急。为师盼望你能尽快处理家事,回来协助传授新弟子,也能帮村里抵御外敌。
      吾徒,无论你何时回来,在外要注意身体,记得你以前闲睱时总喜欢坐在屋顶看月亮,天凉要记得加衣服。
      师父:刘大海(余半仙代笔)
      貮零零玖年柒月拾肆日
      (后面还歪歪斜斜的写着几个像是画出来的大字:为师很想你)”

      我想起来,当时离开稻香村的时候,躲在人后的刘大海师父,一直用衣角抹去眼眶渗出的泪花,偷偷地不想让人知道。
      我想起来,在我决定离开后的一个夜晚,刘大海师父跃上屋顶,背对月光的师父甚是骇人,还说:“江湖上多的是豺狼虎豹,俺实在放心不下,再教你些功夫防身用。”
      我想起来,那些功夫叫做横扫千军、回风扫叶、猛虎下山和妙手回春。这些名字,一点一滴,回响在我小小的地下池穴里。
      虽然现在已不常用到,但每每重伤之际的一口妙手回春,都令我记起月夜之中,刘大海师父招招生风的壮阔身影。
      师父,我也很想你……

      4
      “墨云拖雨过西楼。月花羞。捧金瓯。试问江南诸伴侣,谁似我,醉扬州?”
      听闻扬州多旖旎,而瘦西湖畔更是拥簇着天下三大风雅地之一的——七秀坊。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公孙氏意指当年江湖上有赫赫声名的女侠,公孙大娘。鲜少人知的是,公孙大娘其实是对容貌相近、却脾性各异的同胞姐妹——公孙幽与公孙盈。两人共用同一个名号,又为同一位男子情生波澜,几经辗转起伏,三人终是各有归路。
      而七秀坊便是由姐姐公孙幽所创,时坊中所纳皆为她收养的孤女,不知是命运还是巧合,坊中女子大多都似公孙姊妹一般情路曲折,令人唏嘘。
      车夫王富将我于扬州驿放下。七秀坊筑于群岛之上,常人唯有水路可通,而七秀女子凭借修习的独门轻功“水榭花盈”,足踏萍花,翩翩来去。我在一叶破舟上观之,望见漫天花雨,水光空濛中一座忆盈楼巍峨矗立,心中不由对在七秀坊学艺一事满怀期待。
      因掌门叶芷青远赴南诏参加屠龙大会,故而坊中一切大小事皆有代掌门萧白胭萧姐姐处理。七秀坊码头的小姐姐听说了我的来意,欢喜地拉住我的手,接引我往忆盈楼去,只听她口中说道:“妹妹你只管去忆盈楼见萧姐姐,姊妹之间自当同气连枝,凡要入门学艺,萧姐姐未有不允的,你只管放一百个心便是,就是……就是最近秀坊来了位贵客,他没个正形的,若是他来找你调笑,你别搭理他就好。”
      我当时并不解其中含义,小姐姐如此说我便如此答应,她微微一笑道:“你是个好姑娘。对了,我叫羌笛。”
      忆盈楼涉水而立,红粉作衣花为裳,曲道抱楼,风荷露倾,只是这曲道不设围栏,底下水波清浅,摔下去很有可能头破血流。惊得我一步一挪,恨不得化作一块石头,就杵在曲道之上,谁也别想搬走我。
      羌笛回眸含笑道:“妹妹别紧张,依循着我的脚步,无甚大碍的。”
      两人依楼而上,楼外柳叶随歌而皱,他的名字也有个“叶”字。
      羌笛道:“妹妹在此稍后,我去同萧姐姐通报一声。”
      她人方走,回廊处转过一位黄衣少年,珠袍曳锦带,负剑照霜霞,却不过将将廿二年华。叶凡淡淡瞥我一眼,静默了良久,久到风生萧瑟、洞庭枯涸。恍惚之间,我似听到他说:“这位妹妹,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
      这人,空长着一副好皮囊,出言怎么如此轻佻?我刚要开口,一道纤细的声音划开了先前的宁静,“我的新妹妹冰雪聪颖,又怎会受叶五爷花言巧语的蒙骗!”薰衣听在耳里,只觉悦耳甜美,身后来者两人,羌笛站在那人身旁,更觉那人光彩夺目,不可直视。
      叶凡笑道:“眉弯的一张嘴,是既有高山流水,也不缺刀戟棍棒。”
      眉弯对羌笛说:“羌笛你带妹妹去见代掌门吧,我有事要同叶五爷商量。”言罢上前挽住叶凡的手臂,对他柔婉嗔笑。
      羌笛面色平静,轻声应答,随后拉着我匆匆离去。云楼破清晓,原来是这么悲伤。
      我至七秀坊不觉数月有余,看过每月初一、十五的剑舞游宴,看过女儿痴心男子寡情,也看过叶凡掌中凝冰蓄雪的小小世界。
      可扬州从不下雪。
      我问叶凡:“你可知道眉弯到处在找你?”
      叶凡斜倚绣榻、半斟美酒,漫不经心道:“哦?”
      我无奈叹了口气,道:“你若愿意就待在这吧,我要走了。”
      叶凡饮罢停杯,笑道:“外头夜雨如瀑,你要到哪里去?”
      竹帘掀起,通体寒凉令人无从躲避。梧桐风颤道不尽秋意,芭蕉低头怎止一点愁绪。我行至檐下,突然闯入一个怀抱将我紧紧环住,温暖有力,我却不知怎的眼眶溢满了泪水,是想到了羌笛的苦笑还是想到了眉弯的怨毒,因为他啊,他根本没有心啊。
      叶凡伸手拭去我脸上滑落的眼泪,抚慰道:“别哭了,傻丫头。”
      雨云之势愈加盛烈,叶凡柔情的言语仿若战场之金鼓,催促着我的眼泪如雨涟涟。我以为我会有勇气离开他的拥抱,留下骄傲的背影携风远游,却原来、我是这样地渴望温暖,笨拙地相信我是如他所说的那般与众不同。
      秀坊码头,风絮入水化飘萍,叶凡一步一步,踏碎了万千红粉佳人的芳心。
      上头是朗月疏星,周围是两条寂寂人影。
      叶凡走得洒脱,剑酒诗花就足够填满行囊,他拦住我:“已道珍重千遍,终须一别,到这便可。”
      “你要到哪里去?”想起前不久,他也是如此问我。
      他伸手抚摸我的发,慢道:“不管我到何处,你永远是我的妹妹,若遇上什么麻烦事,只管让人到藏剑山庄找我。”
      我留不住一个将行的人,收不回一颗交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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