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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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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短暂的时间之内用超乎常人的适应力接受了方诀的存在后,剩下的就是大脑高强度负荷后的无尽疲惫。但即便如此梁加睿仍是一晚上都没睡好。这次真的是辗转反侧,醒醒睡睡,每次睁开眼都无法确认自己是否身处梦境之中。凌晨四点他再一次醒来,抬手摁亮床头灯,暗淡的光拢出一小片阴影,玲珑的瓷质碟子里只剩下一滩水,那儿原先开着一朵小小的冰花。
那朵冰花被他固执地摘下作为自己不是出了精神问题的证据,剥离开皮肤的触感和小时候玩雪差不多。他三令五申方诀若是想留下来,就得像个正常人类——“装也得给我装的像一点”,原话是这么说的——好好地现形,走路没有声音也要制造出声音,吃饭不能只在旁边嗅嗅空气必须坐在一旁……诸如此类。他深知自己赶不走这个小鬼,一是没有对付鬼的经验,二是方诀那副小模样实在是太可怜了,如果真的说出让他离开的字眼,梁加睿觉得大概和寒冬腊月亲手把奶酪扔出家门一样残忍。
好在方诀还是会睡觉的,不至于大晚上飘到床头装贞子什么的,即便休息对他的身体也起不到任何补充能量的作用。但他太无聊了,好歹睡觉可以打发时间。以前梁加睿不知道他的存在,他就躺沙发上,或者奶酪的窝旁,反正他也不会生病,地板凉也没事儿;但如今状况不同了,家里多出个人来,总不能人家睡地板,梁加睿把书房那张折叠沙发床给他收拾出来,方诀就这么拎包入住了。不过上方诀拎的不是包,而是猫。奶酪那个小叛徒见夜夜陪着自己的好伙伴被主人打发去自己看不见的地方,顿时不乐意了,哼哼唧唧黏在方诀脚边要抱抱,直恨得梁加睿牙痒痒——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气这个小白眼狼多一些,还是羡慕方诀能够这么快赢得奶酪的好感多一些。
作为一个纯正的鬼方诀对温度的变化并没有明显感受,但作为房东梁加睿还是尽职尽责给他准备了被子。最后一次去书房检查的时候梁加睿看见方诀抱着奶酪蜷缩在被窝里,一人一猫都只露出眼睛看他,怯弱得仿佛被欺压已久的杨白劳与喜儿,而他当仁不让是大反派黄世仁。梁加睿一口气憋在心头,明明他是救奶酪一条命抚养它长大、现在又无偿收养方诀的绝世善良人,怎么跟他们一对比就显得罪大恶极了呢?
梁加睿想来想去,觉得问题的最大症结还是在方诀身上,最起码奶酪以前完全不会装可怜这招来着,近墨者黑近墨者黑。
可方诀那双眼睛水汪汪、眼圈红红望着自己时,的确像个受了冻需要怀抱温暖的小动物。被那样子注视,是没办法拒绝他的任何要求吧?
梁加睿就这么把锅甩了个干净,叹了口气望着天花板,他的生活就这么从现实主义过渡到了魔幻主义。他家里有鬼——并且他现在还收养了这个小鬼,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信呢?连孟裕那个二傻都不会信的吧。
就这么想起他那个正在度蜜月的好友来。梁加睿睡意缺缺,干脆摸出手机打开朋友圈,他的好友寥寥无几,孟裕梁小淼这对爱分享动态的小夫妻更显眼,一整排动态是他俩,梁小淼拍吃拍景拍可爱的小动物,孟裕拍的则全是她。配文不多也不少,寥寥小段,但字里行间全是满溢的甜蜜。
说是不想谈恋爱怕麻烦,可在这样孤寂的黑夜里看见别人如此亮眼的幸福,梁加睿也免不了俗倍感空虚羡妒。他一一点了赞,又挑几张有趣的回复,脑海里勾勒着将来有一天朋友圈晒恩爱的队伍里多出自己——另一半,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做好早饭坐在桌前等着那个人来吃,吃完了一起洗碗,各自上班去,午休的时候打个电话问候吃了什么菜今天开不开心,下了班把人接出去约会,像所有的情侣一样吃饭逛街看电影,在阑珊的路灯下接吻,最后回到家洗掉一身的疲惫相拥而眠。睡前会有晚安吻,看着那个人的眼睛说我爱你——
那个人的……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方诀那双小鹿似的清澈眸子,令人说不上来地心头一颤。
梁加睿被自己如此自然而然地联想吓了一跳。一定是家里多出个鬼这件事烙印太深,连带着潜意识都邪魔了起来。他自暴自弃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往枕头里一埋当起缩头乌龟来。
管他什么天大的事儿,睡一觉都会好起来的……吧?
方诀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他的睡眠质量一直很好,绵长且无梦,远甚于百分之八九十的人类。不过无梦也是件遗憾的事儿,这意味着他连窥探往事的窗口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以前是谁,死在什么时候,为什么死,只知道自己叫方诀,生活的年代距今有些岁月了,不至于一无所知,但也常产生跟不上时代的力不从心感。
他在一片清澈的湖泊——旁的杂草丛中醒来,茫然而赤裸,像个被人随意丢弃的小野猫,可能比当初的奶酪还要惨一些。他走到湖边掬一捧水,可它们全在掌心里化成了冰,湖面上倒映着花草摇曳,倒映着天光云影,可是没有他。那时尚值春寒料峭,他赤身裸体,竟不觉丝毫不适。他受到蛊惑般直愣愣踩过湿润的泥土和毛茸茸的小草走进湖中,直到湖水淹没到胸口,却没有丝毫压迫呼吸的不适感,他才终于找到这一切表象之下的最终解:他已经死了。
死都已经死了,再自杀也不能多死一次,所以方诀又从湖水里爬出来,带着一身细碎的冰渣子。他迎面遇上来湖边洗野果的陌生女孩,下意识想逃跑不要被当成什么奇怪的变态,但女孩挎着篮子目不斜视从他旁边走过去,神态自如,好像根本没有看见他——方诀杵在原地,女孩当然不会注意到自己——他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已经是个幽灵了。
只是个……没有人能看到的、被世界遗忘的亡魂而已。
他其实是个非常胆小的人,但那一次他就这么大着胆子地搭上这女孩的车,跟着兴高采烈野炊的一家人回到了城市里。方诀在后备箱蜷缩着,不觉得难受,只是对前路有些迷茫,为什么他没有完全地死去,还身不由己地留在人世间呢?是有什么旧仇未报,或是旧情未了?最终他顺走了放在后备箱的几件旧衣服,开始了流浪生涯。
说是流浪,兜兜转转也没离开过太远,东一脚西一脚拼拼凑凑过了段日子,没有人类看得到他,但小动物可以,方诀听不懂它们说话,但所有小动物都亲近他,大约就是有失必有得。有的午后他一个人霸占着公园或者小区的长凳,附近的小动物窸窸窣窣聚集到他身边来,他就把手里的食物掰下分给它们吃——反正他自己用不着,闻闻气味就能饱。小动物们温驯地蹭蹭他,他从它们那儿感受到暖意,心情也好起来,就开始跟它们聊天,什么都说,除了连自己也想不起的往事。
他对气味非常敏感,尤能辨别出喜爱的食物。梁加睿家的窗口第一次飘出番茄炖牛腩的香味时方诀感觉自己整个人焕然新生,不由自主跟着那飘香的气味找到了源头。那时候本来门是关着的,但奶酪不知为什么拼命挠着门,梁加睿不得不放下锅铲走过来打开门,探头看了看外面什么也没有又关上,可就这么一开一关奶酪便不再咪咪叫——那个围着灰蓝格子围裙、身上带着正在制作中的番茄牛腩香气的男人,丝毫没有意识到,就在他开关门的短短几秒里,已然有另一位登堂入室了。
现在登堂入室的家伙顶着刚睡醒的蓬乱头发,小心翼翼地打开书房门,慢吞吞挪到厨房来。这一次梁加睿依旧穿着灰蓝色格子围裙在捣鼓早餐,不同的是他转过头来,露出一个说不上释然也不沉闷的小小微笑。
“醒啦。”梁加睿冲他扬扬下巴,“还挺能睡啊,小方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