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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夜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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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除了天穹上高悬的明月,整座本丸再无更多的光源。
不久之后,孤零零耸立在大片废墟中的天守阁,三层亮起一点微弱的光芒。
千羽流砂端着从落满灰尘的仓库里翻找出的烛台,慢慢走到屋内的案几前。她将手中的烛台放在案几一角,暖色的烛光照亮铺开的报告书。
女孩脱下了外罩的羽织,仅着一件简单朴素的纯白和服,在微敞的领口下,可见交叠着的层层雪白绷带,那些绷带,一直缠绕到了她的脖颈处。她赤着脚,在案几前跪坐下去。
拿起笔,千羽流砂一脸严肃的看着面前铺开的报告书,沉默片刻,开始提笔书写起来。
在各种方便的书写工具早已风靡时政的现在,她所使用的仍是古老的毛笔。笔尖在雪白的纸页上扫过,行云流水般,便留下一行墨色字迹。
她的笔迹不能用秀美来形容,正所谓字如其人,千羽流砂笔下的字有着锐利的锋芒,无意间划出的飞白,亦如刀锋般凌厉。
大概写了几行后,千羽流砂笔尖一顿。
她盯着报告书上“计划”一栏,陷入长久的沉默。
千羽流砂若无其事放下笔,将报告书合起,然后起身,在狐之助的注视下,走入屏风后的里间,最后果断的躺下。
狐之助琢磨了一会儿,放下自己做了一半的汇报,然后跳上案几,翻开千羽流砂属于应当由审神者完成的那份报告。
狐之助:……我就知道!
足足有四五张纸的报告书,只有第一页的“现存问题”一栏写了寥寥数笔,之后都是成片的空白。
“殿下……这份报告明天就要交哦?”狐之助企图垂死挣扎。
躺下的千羽流砂默不作声,是明明白白的拒绝。毕竟之前几年里,文书工作她能推都推了,实在推不开,就把报告书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毁尸灭迹。
小狐狸盯着脚下的报告书发愁,抬爪扒拉了一下耳朵。还能怎么办,殿下摆明了不合作的态度,时政不会责问审神者,最后挨骂的都是它,只好苦兮兮抱着两份报告书滚到角落里熬夜工作。
躺在床铺上的千羽流砂睁着眼盯着屋顶看,烛光并不算明亮,尤其又有屏风的阻隔,光芒到达里间时,就更加的暗淡。狐狸奋战的身影被烛光映在屏风上,千羽流砂侧头看了一阵,便合上眼睛。
四周很安静,只有狐之助奋笔疾书的沙沙声。
“殿下,对于鲶尾殿,您觉得如何?”
伴着沙沙细响,狐之助的声音自屏风另一边响起。
千羽流砂没有睁眼,短暂的沉默后,她回答狐之助:“他的刀,没有杀意,充满迷茫。”
狐之助停笔,侧头看向她所在的位置。
“您是在说白天的袭击?”
“嗯。”
她睁开眼,看着昏暗光线下,隐隐可见轮廓的屋顶:“连自己真正的心声都无法察觉,他不是我应该挥刀斩杀的对象。”
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狐之助解释。
“所以您判断他是‘无害’的吗?”
“我不知道。”
千羽流砂如此回答,她再次闭上眼睛,不打算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暂且,观望吧。”
狐之助叹息一声:“如您所愿。”
“那么晚安,殿下。”
狐之助不再出声,房间内复归寂静。
千羽流砂的意识在静谧之中一点一点向下沉没 ,也不知道笔尖摩挲纸面的细碎声响究竟响了多久,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过了一瞬间,那些环绕在耳边的沙沙声慢慢远去,于是就只留下了一片寂静。
有风声响起,吹动枝叶,发出另一种沙沙声响。
哪里来的风?
她似乎站在很高的地方,向下眺望时,就看见远方高高挺立的繁茂樱树。粉色的花冠如云似雾,堆砌起壮美的樱花浪涛。
在樱树下,立着一道身影。
眼前似隔着一层雾障,视野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能辨认清晰的,也只有那人落满肩头的雾色长发,比纯粹的白要更深一些,却又比灰色要更加的浅淡。即便看不清他的面容,却知道他所注视着的,正是自己。
清澈的灵力覆盖在那人的身上,让他的身影在黑夜中散发着温润的光。
高大挺拔的身影守护在他的身侧,恍恍惚惚的,她看到被高束起又蜿蜒而下的黑发,与透过雾霭看过来的一双金色眼眸。
有急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不……”
“……去……”
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直觉是很重要的事情,正当她向前一步,想要听的更清楚时,另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您该离去了。”
明明是轻的仿佛马上就要随风散去的一声轻叹,却如暮鼓晨钟,让千羽流砂的意识彻底醒转。
她回过头,只来及看见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或者一直都站在那里的人,看到他在夜风中略显凌乱的黑色的短发,还有那双血色眼眸。
少年站在那里,温和的注视着她,甚至还带着温柔的笑容,以及少许担忧。
“离去吧。”
他重复了一遍,轻而缓的声音落在了风中,宛如叹息。
“远远地,离去吧。”
随后——
梦醒了。
大和守安定猛然睁开眼,入目所及,是沉沉的夜色。他偏过头,看到的是躺在身边的加州清光。对方侧躺着,他能看到的只是黑色的后脑。
他收回视线,举起一只手,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张开的手掌。
本丸之中,灵力的奔流可以清晰感知,这座因灵脉枯竭而沉寂的本丸,也正在因新的灵力注入而渐渐苏醒。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好是坏,也不知道这一次的审神者到底是否值得信任。
只是——
他将手臂搭在脸上,遮挡住眼睛。
“……国广。”
过了很久,黑暗中响起他自言自语的声音。
他又梦到了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梦到了过去的同伴。似乎随着这座本丸苏醒,他早已停止于火中的时间也再次流逝。
这让他感到不安。
大和守安定在黑暗中坐起身,他尽量将动作放的很轻,所幸加州清光似乎睡得很沉,没有被他吵醒。
他站起身,赤脚踩着地板,悄无声息向外走去。行至门边时,回头看了一眼睡梦中无知无觉的加州清光。
将推开一条缝隙的拉门合拢,大和守安定背靠着门框,在走廊上坐下。
夜色笼罩着整座本丸,明月高悬于夜空,不知何处来的云层将其遮挡。大和守安定独自坐在庭院边,低头不知在想着什么。
遮挡月亮的云层在地面上投下了大片的暗影,随着云层流动,暗影逐渐蔓延,直至将他的身影也一并遮蔽。
——起雾了。
流转的雾气无声弥漫扩散,等到大和守安定察觉时,已经被浓雾吞没。
“嗯?”
他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转,抬起头时,方才发现已深陷雾中。眼前雾墙翻涌的一幕让他怔愣了一瞬间,而他下一刻的举动,是猛然推开身后的拉门。
“清光!”
雾气随之涌入屋内。
大和守安定站在屋内,目光扫过,没有看到加州清光的身影。这似乎也不是他和清光的房间,一层厚重的灰尘覆盖在地面上,墙壁斑驳,一副已然荒废很久的模样。
这是怎么回事?
身边堪称诡异的变化让他感到困惑与茫然。大和守安定在屋内站了片刻,决定去看看外界的情况。
雾实在是太大了,在这样的大雾中前行,他只能看清身周数米内的景物。他沿着走廊向记忆中天守阁的位置走去,直觉告诉他,这变故十之八九是因新任的审神者而起。
两侧涌动的雾气中,隐隐显出了一些高大物体的轮廓。他继续前行,最终站定在一座已然倾倒的鸟居前。
这座鸟居饱受风吹雨淋,原本明艳的朱红已经变得斑驳暗淡,立柱朱漆剥落,显露出其下木质的纹理。在贴近地面一侧的立柱上,钉着一枚铭牌,铭牌半截埋入土中,再加上雾气影响,大和守安定看不清上面的文字。
正当他准备贴近一些,好看清上面写着什么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轻快的木屐踏地声,忽远忽近的笑声骤然打破了寂静,也打断他的动作。
“谁在那里?”
他猛然回身,下意识伸手去握刀柄,却只抓住了空气。大和守安定这才想起来,因为只是想出来透口气,也不想吵醒清光,所以没有带上本体刀。
随着他的声音响起,木屐声与笑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寂后,愉快的笑声再一次响起,而这一次,又是在他的身后。
“抓~到~你~啦~”
他扭头看向那座倾倒的鸟居,看到声音的主人正站在鸟居上方,居高临下注视着自己。
装扮如小天狗一般的少年,赤足踩着木屐稳稳立在鸟居之上。他将白发一端挽起,任由发尾披散开,过长的刘海遮住了一侧的眼睛,另一只红瞳在黑夜与雾气下显得晦暗难明。
“你是……三条的今剑。”
大和守安定没有因为对方与自己同是刀剑付丧神而放松下来,他紧盯着对方,十分戒备。
在这样诡异的坏境下相遇,面前这振今剑,带给他的只有说不出的违和感。
“答对啦,不过没有奖励哦?”
被称作“今剑”的刀剑付丧神在鸟居顶端蹲下,他歪着脑袋,一手托着下巴:“我知道你,你是大和守安定。唔,似乎不是这里的大和守先生呢。”
大雾笼罩天地,四周俱是灰白的雾墙,在这浓雾之中,大和守安定能看到的只有面前的鸟居与蹲在其上的少年。就像是他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被雾气封锁,被彻底隔绝。
白发红瞳的短刀开心的笑起来。
“大和守先生,夜晚还很漫长哦?”
“一起来玩捉迷藏吧!”